冥冥之中,李剛好像是在等一個電話。..cop>機關(guān)還是半死不活的,書記也沒轍,每天照去打兵乓球。王部長心里雖不想跟著去,但沒辦法,書記已經(jīng)把打球養(yǎng)成了習(xí)慣,就像吃飯,到點就必須去吃;就像拉屎尿尿,有便意或想尿了,就必須去上廁所,這跟打球是一樣樣的。
上午,書記瀏覽完當(dāng)天的報紙,喝夠了茶葉水,給王部長打了個電話就下樓了。說句心里話,現(xiàn)在,王部長早就沒有原先陪書記打球的那股心氣兒了,不但沒有了,而且還從心底翻騰著一種厭惡,這種厭惡,使他打球顯得無精打采的,話也越來越少了。
書記還是練他的高空發(fā)球,他能把球扔到離案子兩米多高,然后一咬牙把球旋轉(zhuǎn)地發(fā)出去。他這樣發(fā)球時,有時王部長能接住,有時王部長接不住,接不住時,那發(fā)過來的球就會蹦蹦噠噠地骨碌很遠(yuǎn),有時骨碌到門后,有時骨碌到門口,有時甚至骨碌到門外邊去。
不管骨碌到哪兒,王部長都得撅著屁股去追,每當(dāng)這時,書記就會用兵乓球拍子點著案子哈哈哈地笑,然后說:“老王啊,不行了,老嘍!看胳膊腿硬的,都個拽不動了!”
王部長這時也笑著說:“嗯,是老了,是老了,不中用了??!”這話要是擱以前,老王是萬萬不敢說的,他怕當(dāng)著書記說自己老,怕書記拿了他??涩F(xiàn)在企業(yè)成了這個樣子,干部調(diào)的調(diào),走的走,輸出去的輸出去,整個廠像個爛攤子,所以也就無所謂了。
一次,當(dāng)書記發(fā)了一個高球過來時,王部長咬緊槽牙,飛速一板子扣回去,書記一下沒接住,那球蹦蹦噠噠地鉆到后墻跟一排桌子底下了,書記一路小跑地去攆球,然后彎腰撅腚地爬到桌下去撿球。
這時,王部長笑了,他把臉笑的那么得燦爛,笑的那么得熠熠生輝。那張臉此時笑的似乎已經(jīng)不是臉了,而是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一曲勝利的凱歌。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的開心過,好像出了一口久久堵在心口的惡氣。
書記撿回球,喘著粗氣,用異樣的眼光看著王部長,尷尬地笑笑說:“王部長,這一板子好沖??!”
王部長笑笑說:“也是,剛才不知是從哪兒來了一股子蠻力,打得很了些是吧?”
書記咳嗽了一聲,說:“何止是一股子蠻力,好像還從骨子里帶著一股狠吧!”
王部長趕緊把臉堆滿笑說:“書記,哪里,不敢!真不敢!”
這次該王部長發(fā)球了,他發(fā)球穩(wěn)穩(wěn)的,柔柔的,球發(fā)得不偏不斜,不高不低地落在了書記的案子上。書記看準(zhǔn)球,咬緊牙,用盡身的力氣把球扣了過去。按說書記扣的這球,雖說狠了些,但王部長該能接住的,但王部長故意慢了一下,球就擦著王部長的拍子邊過去了,噠噠噠地骨碌到了門外邊。
王部長邁著小碎步,一路攆著球,目不斜視地追了出去。在追出門時,王部長只顧低頭追球,一頭撞在了機電副礦長老婆蘇琴的身上。蘇琴五十來歲,是文化樓圖書管理員。這些日子由于減人提效,工資開得少,她正憋著一肚子氣沒處撒,她更煩書記和王部長整天跟沒事人似的打兵乓球,王部長這一撞,一下子把蘇琴撞到了走廊的墻上,蘇琴大叫著說:“干什么???你瘋了!”
王部長見撞了人,還是機電副礦長的老婆,趕緊陪著笑臉說:“對不起,對不起啊,我在追球呢!”
蘇琴眼一瞪,沒好氣地說:“追球?追球你往人身上撞!”
王部長說:“這不是沒看見嗎!”
蘇琴說:“這么大個人你沒看見?長眼出氣兒的!”說完,扔下一句,“老流氓!”拍拍肩上的土走了。
王部長叫蘇琴這么一罵,心里很窩火,朝著蘇琴走的方向使勁“呸呸”了兩口,小聲地說:“流氓?你也配!”然后撿起球回去了。
書記見王部長進來了,哈哈哈地大笑著說:“老王,這一板子怎么樣?我覺得就是世界冠軍遇上了都很難說能接??!”
王部長嘴上說:“那是,那是?!毙睦飬s說,別嘚瑟了,你現(xiàn)在是個書記,在這個書記的位上,假如你不是個書記,扣我一板子試試?看我怎么收拾你!”說罷,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李剛在辦公室抽完煙盒里的最后一根煙,煙雖說越抽越次,可現(xiàn)在竟連這兩塊多錢的一包煙也抽不起了,摸摸兜,兜里就剩下一個打火機。..co過,桌子上還有一支煙,那不知是誰放的,好像已有好長時間了,現(xiàn)在皺皺地躺在桌子上。
就這樣的一支皺巴巴的煙,他幾次拿起來擱到鼻子上聞聞,又放回到了原處,他想,還是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再抽吧。那什么是最關(guān)鍵的時刻呢?他也不知道,好像是想抽煙想得不行不行的時候吧,或許是自己最著急的時候?要不就是遇到好事兒的時候。他知道,所謂地遇到好事兒,就是劉椏枝給他打來的電話。
這些日子以來,他最想接的就是劉椏枝的電話,他太想見見劉椏枝了,就是見不著人,能在電話里聽聽她的聲音也行。因為,現(xiàn)在機關(guān)里很難混下去了,掙錢多少先別說,丟人是大事。
現(xiàn)在機關(guān)里有門路的人都調(diào)走了,還有一些人看準(zhǔn)了機會下海了,做起了生意。就是一點本事也沒有的人,也到民營企業(yè)里去打工了,人們再也不愿意掙這三百來塊錢的工資了。
機關(guān)剩下來的大部分是領(lǐng)導(dǎo),或者是領(lǐng)導(dǎo)身邊的紅人。李剛這個人在機關(guān)混得已是人見人煩了,每天上下班,沒一個人跟他說話,像堆臭狗屎,干活不干沒人睬他。他自己每天獨往獨來,說句不好聽的,也就是每月死皮賴臉地來掙這三百多塊錢,他感覺太沒勁了!
他終于拿起桌子上的那支煙了,這次,他狠了狠心,把煙叼在了嘴上,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啪”一聲點著,使勁地抽了一口,劣質(zhì)的煙嗆得他直咳嗽。這時,他想起了夢雪,夢雪這些天總是唉聲嘆氣的,夢雪說:“大人倒好說,就是孩子,我們總不能苦了樂樂!”又說,“工會現(xiàn)在也有幾個人下海了,他們租門臉賣起了衣服,聽說每天能賣好多件呢,一件衣服能對半賺,人家也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錢!”
李剛就說:“從哪兒弄來的錢?人家總有辦法!”然后李剛又說,“這下崗做買賣說起來也不是個小事兒,手里總得有個幾萬塊吧?就說租個門臉,每年也得個萬把塊錢的,這還不算去進衣服的成本錢。再說了,咱哪是買賣人?。 ?br/>
夢雪說:“聽風(fēng)云說,‘大韋開了個塑鋼窗廠,風(fēng)云下崗了,現(xiàn)在在大韋廠里干,風(fēng)云說那個廠開得可不小,有三十幾間房子,還有一個大院子。’”
李剛說:“嗯,我也聽老明子說了,當(dāng)時我還想,他就一老師,每天跟學(xué)生打交道,會什么?還開廠!誰知還真開起來了??!”
夢雪說:“你還別小看人家,大韋不聲不響的,還真有個琢磨勁兒?!?br/>
李剛不屑一笑,說:“哼,是有琢磨勁兒!”說完扭過頭睡去了。
上午,李剛正在辦公室喝茶水,王部長進來了,他呵呵呵地干笑著說:“李剛,給你一個任務(wù),今天上午你去陪書記打球吧,你看,我這兩天腰受風(fēng)了,疼得厲害!”說完,他用手捂著腰,咧咧嘴,表現(xiàn)出很痛苦的樣子。
李剛說:“都什么時候了,飯都吃不上了,還有心思打球?切,不去!”
王部長還是呵呵呵地干笑著,說:“去吧,去吧,李剛,是陪書記打球,這球陪好了,也許對你有好處!”
李剛笑笑說:“啥?有好處?有好處你舍得叫我去!”說完,把頭扭到了一邊。
王部長近乎哀求李剛地說:“李剛啊,去吧,去吧,就當(dāng)是幫我,你看我年歲大了,這老腰越來越不支事了,跟斷了似的!”
李剛覺得再不答應(yīng)也不好看,就說:“就替你這一回啊,下次說什么我也不去啦!”
王部長呵呵呵地笑著說:“嗯,就一次,過兩天我腰好了,我去,我去?!?br/>
上午九點多鐘的時候,書記從二樓下來了,他嘴里嗯嗯嗯,嗯嗯嗯地哼著歌,也不知他哼的是什么,反正很得意的樣子。書記下到二樓就喊:“老王,老王!”
王部長趕緊從屋里出來,他用右手捂著腰,笑呵呵地朝李剛屋里喊著說:“小李,小李,快,快,跟書記去文化樓去!”然后又跟書記笑笑說,“書記啊,我這腰也許是受風(fēng)了,疼得直不起來!嗨,看我這老腰!”
書記看著王部長,有些不相信地說:“真的受風(fēng)了?”
“嗯,真受風(fēng)了,這腰疼的不是個勁兒??!”王部長用手捂著腰,呲牙咧嘴的。
李剛從辦公室出來了,笑著說:“書記,我陪你去吧?”
書記看看李剛,說:“王部長腰疼,今天就算了,讓王部長歇兩天,我也歇歇?!闭f完,扭頭又上了二樓。
李剛見書記扭頭回去了,嘴里“哼”了一聲,說:“不想讓我陪,我還懶得伺候呢!”說完,又回辦公室喝茶去了。
剛進屋,電話鈴響了,李剛趕緊去接,一聽是劉椏枝的,劉椏枝在電話里咯咯咯,咯咯咯地笑著說:“李剛,大部長,在忙什么啊?”
李剛在電話里聽到劉椏枝的聲音,他一下就激動了,嘴顫抖了好大一會兒才說:“椏,椏枝啊,你在哪兒?”
劉椏枝咯咯咯,咯咯咯地笑著說:“在哪兒?還能在哪兒,深圳啊!”
李剛說:“怎么,還在深圳?你那里的生意好嗎?”
劉椏枝說:“好什么?馬馬虎虎吧。”然后又說,“還算行?!?br/>
李剛說:“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劉椏枝又咯咯咯地笑著說:“怎么了,想我了?”
李剛說:“嗨,說正經(jīng)的,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有事兒跟你說。”
劉椏枝停住了笑,說:“有啥事兒,說吧。”
李剛想了半天,說:“是這樣,我這兒的形勢很糟糕,大家都下崗了,就是沒下崗也掙得不多,我想我能不能去你那里?”
劉椏枝說:“是這樣啊,那你過來吧,好賴還能沒有你一份工作!”說完,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李剛說:“我去你那兒能干什么?”
劉椏枝說:“干什么?當(dāng)銷售經(jīng)理怎么樣?”
李剛一聽是當(dāng)銷售經(jīng)理,高興地說:“好,好,我想想,我想想給你回話兒?。俊?br/>
劉椏枝又咯咯咯地笑著說:“不用,抽空我還回去一趟,到時候我們見了面再說?!?br/>
李剛說:“那好吧。”
放了電話,李剛簡直太高興了,他覺得自己也有了希望,正所謂蒼天有眼,他在心里說,天地之大,黑了北方有南方?。∷路鹂吹搅死杳髑暗氖锕?。他很想抽煙了,他上上下下的口袋里摸著,摸了半天,只摸出了一個打火機,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這他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