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了點頭，心神剎那清明，朝筠涅叮囑道“莫忘了法師之事，務(wù)必安排妥當(dāng)。”
涅筠掖了掖我的被角“娘娘只管安心?！?br/>
受了這番驚嚇，第二日便起不來身了。滿嘴嘟囔著胡話，發(fā)著高熱，虛汗冒了一身又一身。太醫(yī)來了好幾撥兒，都說是驚懼發(fā)熱。更有一個小丫頭惠兒，一夜之間眼也直了，話也不會說了，只會縮在墻角抱著頭嘟囔：“鬼來了！鬼來了！”
冷宮那場平白無故的大火，宮人們私下里難免還有議論，如今聽著“鬼火”兩字，不免讓人想起年妃是上吊死的。更加之冷宮一帶這兩夜常有人聽見女子怨恨哭泣之聲，越加覺得毛骨悚然。于是，景仁宮鬧鬼之事，便止不住地沸沸揚揚鬧了開去，成了宮人們茶余飯后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妍嬪領(lǐng)著彤答應(yīng)一同來探望，看到我受驚之態(tài)。只安慰我莫要放在心上，并未有鬼神之說，然我只一副魂不守舍的仲征模樣，她嘆息一聲也只得作罷。
回到宮中，妍嬪便有些乏力，正見內(nèi)務(wù)府的幾個太監(jiān)送了安息香并新做的被枕來，便伸出涂了水紅蔻丹的手隨手翻了翻道“是什么？”
為首一個太監(jiān)堆著討好的笑容，諂媚道：“開春了，莊妃娘娘囑咐宮里都要換上新鮮顏色的被褥枕帳，所以內(nèi)務(wù)府特挑了一批定好的來給妍嬪娘娘?！?br/>
妍嬪見錦被和軟枕都繡著她最喜歡的石榴、蓮花、竹笙、葫蘆、藤蔓、麒麟的圖案，不覺露了幾分笑容“這花樣倒是很好的?！?br/>
那太監(jiān)賠笑道：“這錦被上的圖紋是由葫蘆和藤蔓構(gòu)成吉祥圖案，葫蘆多籽，借喻為子孫繁衍；‘蔓’與‘萬’諧音萬代久長。這個帳子滿繡石榴和瓜果，多子多福，瓜瓞綿綿。娘娘您瞧，最要緊的就是這個軟枕了。是騎著麒麟的童子戴冠著袍，手持蓮花和竹笙，寓意為‘連生’，又有麒麟送子的意思?！蹦翘O(jiān)神神秘秘道，“這里頭填的全是曬干了的萱草，是‘宜男萱壽’的意思，氣味清香不說，且畫妃和兮貴人懷龍嗣時的軟枕是一模一樣的。兮貴人就是枕著這個才有福氣懷上龍?zhí)ツ??！?br/>
妍嬪愛不釋手，撫著軟枕上栩栩如生的童子圖樣“畫妃是出了名的闊綽，用東西也格外挑剔。她素日也不把眾妃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也會和小小的貴人用一樣的東西呢？”
那小太監(jiān)忙湊趣兒上來道：“娘娘您想啊，若不是真有用，畫妃哪里肯呢?！彼婂麐迕夹奈Ⅴ尽Ｔ桨l(fā)賠笑道，“其實皇上當(dāng)日那么寵愛畫妃，不過是因畫妃貌美善言，又懷了龍?zhí)?，而如今的兮貴人也不過是剛好巧得龍?zhí)チT了。就算有皇后娘娘的提攜又如何？那皇后娘娘如今自個都不行了。依憑娘娘如此美貌，阮大人又手握重權(quán)，在朝中如日中天，如果娘娘懷上，管那兮貴人生下的是位皇長子呢，還是皇長女。都是給娘娘提鞋還不配的?！?br/>
妍嬪聽得滿心歡喜，卻到底是謹(jǐn)慎的性子，陰臉低斥了幾句“愈發(fā)沒了規(guī)矩。好歹也是中宮皇后，由得了你這般詆毀？仔細(xì)旁人聽見，要了你小命?！?br/>
那內(nèi)監(jiān)忙忙叩首“是是，奴才該死，奴才該死?！?br/>
妍嬪悠然道“起來罷?！奔羲锿谎勰切√O(jiān)，抿嘴笑道。“若真應(yīng)承了你們的話，本宮自當(dāng)好好打賞你們！”
那太監(jiān)連忙歡歡喜喜答應(yīng)了，又道：“這安息香是內(nèi)務(wù)府的調(diào)香師傅新配的，新加了一味紫蘇，有益脾、宣肺、利氣之效，于娘娘鳳體最為相宜。還請娘娘笑納?！闭f著便也告退了。
妍嬪便讓近身宮女菱蕎帶著小丫頭碧珠、碧玉收拾了被鋪床帳，又試著點上了新送來的安息香，果然又甜又潤，聞著格外寧神靜氣。她心下十分喜歡，吩咐道：“也算內(nèi)務(wù)府用心，只是這樣寧神靜氣的香，配著那四扇楠木櫻草色刻絲琉璃屏風(fēng)倒是俗了，也和新?lián)Q上的顏色床帳不相宜。你們?nèi)グ褞旆坷锬羌芑噬腺p的遠(yuǎn)山水墨素紗屏風(fēng)換了來，這才相襯。”
宮女們答應(yīng)著利索換了。菱蕎知曉妍嬪的心意，便在帷簾處疏疏朗朗懸了三五枚鎦金鏤空銅香球，將安息香添了進(jìn)去，絲絲縷縷纏繞的香氣錯落有致，又均勻恬淡，幽然隱沒于畫梁之上。
因著妍嬪素性怕冷，又叫添上好幾個銅掐絲琺瑯?biāo)姆交鹋瑁焙娴玫钪信笕绱?。她眼見著四下也無外人，便低聲道：“皇上養(yǎng)心殿外伺候的劉阜立與小樂子，別忘了送些銀子去打點，這些人雖然油鹽不進(jìn)，可千萬得罪不起。”
菱蕎答應(yīng)道：“奴婢都省得。”
這幾日天宮不作美連著幾日陰雨綿綿，我的病勢便越發(fā)沉重。原先不過是鬼神亂心，此時又多添了許多人事的驚懼，一來二去，便認(rèn)真成了大癥候。又恰逢湖州地帶連遭天災(zāi)，瑄禎微服出訪，也只能屢屢派人慰問。
莊妃去看了兩次后亦喟然嘆息“好好的人成了如此，也是皇帝了心尖子，本宮看著也怪可憐見得?！?br/>
品紅笑道“娘娘就是宅心仁厚。宮里出了這樣的亂子，人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也是咱們娘娘肯垂憐?！绷T了又試探著問“內(nèi)務(wù)府的意思是，既然姝嬪娘娘病至如此，便想宣家中主母探望，皇后病重?zé)o暇理會，便由娘娘拿主意。”
莊妃撥著手上的素銀護(hù)甲，沉吟道：“即便是本宮病了，也沒有母家常來探望的事。對外便說皇上對姝嬪很好，讓他們放心，探望就不必了。多給些補品也就是了。”
品紅答應(yīng)了一聲，便道：“娘娘，蜀中新貢了一批顏色錦緞，花樣兒可新奇呢，說是比前明的燈籠錦還稀罕！內(nèi)務(wù)府總管已經(jīng)來回稟過，讓咱們永和宮先去選一批最好的用?！?br/>
莊妃微微低首，看著身上雙色彈花湖藍(lán)緞袍，正色道“蜀錦價貴難得，更何況是勝過燈籠錦的。本宮一向不喜歡這些奢靡東西，妍嬪素愛這些，兮貴人如今身懷龍?zhí)ヒ膊荒芎翊吮”肆?，先送給她們倆宮里一些罷。”她見品紅低著頭，又道，“你既要去內(nèi)務(wù)府，便告訴他們，快入夏了，長春宮該領(lǐng)夏日的衣裳了?！?br/>
品紅忙道：“按著規(guī)矩，娘娘的貼身宮人是八身衣裳，余者是四身，奴婢會一應(yīng)吩咐到的。”
莊妃扶了扶鬢邊搖搖欲墜的絹質(zhì)宮花，凝神片刻，道：“做這么些衣裳，誰又穿得了這么多，都是靡費了。告訴內(nèi)務(wù)府，別的宮里也罷了，永和宮人的衣裳，一應(yīng)減半便是?！?br/>
品紅呆了一呆，很快笑道：“娘娘克己節(jié)儉，奴婢不是不知。只是旁的小主好歹有珠花簪釵，娘娘好歹是眾妃之首，一應(yīng)只多用這些通草絹花，實在也是太自苦了些?！?br/>
莊妃輕嘆一聲，含了幾許郁郁之情：“嬪妃們愛嬌俏奢華，本宮有心壓制卻也不能太過。只能以身作則，才能顯出高位者的身份。也好教皇上知道，本宮與那些爭奇斗艷之人是不一樣的。”
品紅勉力抬起下垂的唇角，繃出毫無破綻的笑容：“娘娘用心良苦，已經(jīng)夠為難自己的了。且不說別的，永和宮上下從娘娘開始，到底下的宮人，素來連月例都是減半的。娘娘也別太苦著自己了?！?br/>
莊妃也不放在心上，只道：“你們都在宮里，沒個花錢的去處，月例少些也不妨。且不說別的，外頭的名聲，可是使銀子也不能得的?！?br/>
品紅應(yīng)承了，一臉恭順地道“娘娘的囑咐，奴婢即刻去內(nèi)務(wù)府知會一聲?！?br/>
直到她出了正殿，才慢慢沉下臉來，悶悶不樂地沿著長街要拐到內(nèi)務(wù)府去，卻見妍嬪帶著侍婢菱蕎，正往永和宮方向來。品紅見了妍嬪，親親熱熱行了一禮：“妍嬪娘娘萬安?！?br/>
妍嬪揚一揚絹子，見并無外人，忙親手扶住了品紅：“沒外人在，快別鬧這些虛文了。”她細(xì)細(xì)打量著品紅神色，“怎么方才瞧你過來像是受了委屈，可是莊妃娘娘又要一味節(jié)儉拿你們作筏子了？”她放柔了聲音，“真是怪可憐的，你額娘的癆病少不得用錢吧。若是還要用山參吊著，你盡管來告訴本宮?！?br/>
品紅眼圈一紅，轉(zhuǎn)過頭低嘆一聲道：“都是奴婢命苦罷了，額娘得了這么個富貴病，光憑奴婢的月例銀子，夠買幾支參請幾次大夫的？還好額娘身邊有妹妹照顧著，只不過都望著奴婢的月例罷了。本來月例都減半了，如今連季節(jié)衣裳都要減半。莊妃娘娘是一味慈心得了賢良名聲，可苦了咱們底下的人，說是伺候妃位的，穿的戴的竟比那些伺候貴人小主的都不如。若要向娘娘求懇恩典，一回兩回也罷了，若是多了，莊妃娘娘還當(dāng)咱們是變著花樣兒使錢呢，奴婢更不敢說了?！?br/>
妍嬪聽得連連嘆息：“好丫頭，難為你一片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