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見眼見是一片竹林，一條寬約三尺的竹道，步上去周圍修竹茂密，涼風(fēng)習(xí)習(xí)。穿過竹林，就見山下的湖水，順著竹節(jié)做的渠道，被水車引著流到一塊巨石上的小潭里，再順著石壁跌入石下丈寬的池子里。池子里養(yǎng)著幾顆巨大的睡蓮。

    繞過池子，鵝卵石鋪就的甬路，走了一段才到了正房。房前面積很大，栽種著各色花草，迎春、茉莉、海棠、玫瑰、芍藥、菊花、臘梅、各有所在，孟清源甚至看到了一盆罕見的綠色牡丹花。

    還有一棵高大的石榴樹，綠蓋如傘，樹下擺了把逍遙椅，旁邊的玉石桌子上放著一個(gè)瑪瑙盤，鋪著冰，冰上是紅紅的櫻桃。旁邊還放著一本書，是孟清源讀過的《老南游記》。房門閉著，從開著的窗戶里，傳來噠噠的木魚聲。

    好一個(gè)安靜的神仙之所，孟清源用力的吸了一口氣，壓住心中更加沸騰的怒火。

    等了一會(huì)兒，房間里的人就像沒有聽見院子里的動(dòng)靜，依舊寂靜無語，只聞木魚敲擊的聲音。

    孟清源捻起一顆櫻桃，用手指狠狠的捏碎，張張嘴，才發(fā)現(xiàn)嗓子已經(jīng)干啞了，

    “外公走了！”

    外公彌留之際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

    她跪在外公床前，緊緊握著外公的手，嗓子哭得幾乎啞掉了。房間里了站了許多人，都在默默的流淚，卻沒有人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像是怕驚動(dòng)了顧老將軍！

    外公聽到她的哭聲，緩緩的睜開眼睛，見到孫女傷心欲絕、狼狽不堪的樣子，努力的微微一笑：“傻丫頭，哭什么?！?br/>
    “外……外公”眼淚一滴滴落在顧老將軍的手上，或許是臨近死亡，顧老將軍的身體格外敏感，那滴滴眼淚就像最灼熱的開水，燙的他的心里一陣陣疼。

    顧老將軍用盡全身的力氣，握了握孟清源的手，“不要哭了，抬起頭來，讓外公再看看，等我見到你外祖母，外公也能告訴她，我們的孫女長大了，比花兒還美?！?br/>
    孟清源聽話的吸了吸鼻子，外公希望她美美的，她便用袖子死命的擦臉上的鼻涕和眼淚，可是越擦，那眼淚和鼻涕就弄得滿臉都是。

    “真好看！”顧老將軍咧了咧嘴角笑了。

    “嗯！”，孟清源不斷的擦著眼淚，可是不管她怎么擦。眼前仍舊一片模糊。她的情緒再也崩不住了，抱著外公的手臂嚎啕大哭：“外公，求求你了，別離開我，我害怕?！?br/>
    顧老將軍想把手放到孟清源的背上拍一拍，可惜手上已經(jīng)沒有了力氣，只能艱難的動(dòng)了動(dòng)手指。

    “清兒乖，不怕不怕,”顧老將軍在孟清源的耳邊輕聲道，“你是大周戰(zhàn)神的孫女，不要害怕，外公只是去了另外一個(gè)地方，可外公無論在哪里，都會(huì)守護(hù)你的。只是我家清兒這么美，外公不能看你穿紅嫁衣的一天了，”顧老將軍遺憾道：“不知哪個(gè)臭小子有福氣能娶到我家清兒呢?！?br/>
    顧老將軍的意識(shí)慢慢模糊起來，聲音越來越?。骸霸苾?，云兒?！?br/>
    “外公，母親……還沒到，”孟清源捧著外公的手哭著說不下了，“清兒在這里陪著您。”

    “清兒，”顧老將軍艱難的說道：“清兒乖，見了面千萬不要埋怨你母親，她心里苦?！?br/>
    “那個(gè)，云兒的”孟清源看著放在顧老將軍枕邊的一雙襪子，上面粗糙的繡著兩只小鴨子。那是顧朝云十五歲出嫁前，做給外公的，外公一直當(dāng)寶貝似的留著，連她都不能碰。

    孟清源把襪子放在顧老將軍的手邊。

    “醉里挑燈看劍，夢(mèng)……回催角連營，”顧老將軍喃喃道：“沙場……秋點(diǎn)兵，看我顧家軍的兒郎們，出征……”

    忽然，老將軍的手輕輕的打了襪子兩下，然后便無力的垂了下去，一雙眼睛卻沒有完全合上，就這樣離開了他守護(hù)了一輩子的家園和親人。

    孟清源后來聽人說，人臨死之前，用手打誰，就是放心不下誰，閉不上眼睛，就是有心事未了。

    當(dāng)孟清源講完時(shí)，淚水已經(jīng)打濕了她的衣襟。

    她用手狠狠的擦了一把臉，轉(zhuǎn)過身，對(duì)著緊閉的房門，大聲說道：“佛法也說，菩薩布施，等怨念親，不念舊惡，不憎惡人。外公臨死都在擔(dān)心著你，想著你，連眼睛都沒閉上?？赡憔投阍谶@里，連山都沒有下過。你不當(dāng)人妻，不當(dāng)人母可以?？赡氵B人子都不做，難道你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嗎？，就算你敲爛了天下所有的木魚，念完天下所有經(jīng)文，你也成不了佛，因?yàn)槟阈睦锔緵]有慈悲，你就是鐵石心腸的縮頭烏龜。你根本不配做我的母親，不配做大周戰(zhàn)神的的女兒！”

    說完，轉(zhuǎn)身而去。走了幾步，就聽屋里哐當(dāng)一聲，像是打翻了什么。然后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孟清源沒有停下腳步，走出了院子?；氐角懊娴腻挤浚t錦都有些等的著急了，見孟清源出來，面有淚痕，忙迎上來，擔(dān)心的叫了聲：“小姐?！?br/>
    孟清源搖了搖頭：“走吧！”

    孟清源一行人離開了馬爾山，在回去的路上，孟清源一直很沉默，紅錦逗她開心：“小姐，你說紅石真是個(gè)傻小子，這次非得要跟來，就他那點(diǎn)功夫還說要保護(hù)你?！?br/>
    紅錦姐弟都是孟清源奶娘的孩子。奶娘是孟府家生子，一家人都是孟府的下人。奶娘做過孟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后來又嫁了府里的一個(gè)小管事。孟夫人見她忠厚，干活又伶俐，那時(shí)剛生了老二，就挑了她做孟清源的乳母。

    后來孟府出了那檔子事，孟清源返回顧家。奶娘因丈夫去世了，又舍不得孟清源，就帶著自己的兩個(gè)孩子紅錦和紅石，也跟著來了顧家。

    那時(shí)，顧老將軍擔(dān)心孟清源一下子離開熟悉的環(huán)境，再離開熟悉的人，怕會(huì)上火生病，就允了奶娘繼續(xù)照顧孟清源。

    這奶娘出來時(shí)，孟夫人千叮嚀萬囑咐，讓她照顧好孟清源。這奶娘也是忠心之人，也從未與孟清源說過孟府的壞話，只是臨終前囑咐孟清源以后一旦回了孟家，一定要和孟夫人親近，別人的話就不要相信了。

    那奶娘對(duì)孟清源的生活上照顧的無微不至。但她到底是官宦人家出來的內(nèi)宅婦人，對(duì)孟清源舞槍弄棒一事極不贊同，但是也不敢違背老將軍的意思，只在私下里不知?jiǎng)襁^孟清源多少次。

    孟清源雖和乳母情同母女，但在此事上確是陽奉陰違，不聽話的。

    奶娘管不了她，只能狠狠的管住自己的女兒，希望她長大后，能有個(gè)女孩家的樣子，幫幫小姐。

    這紅錦從小就在母親的嚴(yán)管下長大，也就成了如今這副溫柔賢惠的乖乖女的模樣。雖只比孟清源大兩歲，孟清源的起居生活，在奶娘去世后，都是她來照顧，可以說是井井有條，面面俱到。

    孟清源知道紅錦在逗她說話，她和紅錦名為主仆，實(shí)為姐妹。她垂著眼睛，感嘆道：“紅錦，你和紅石想你爹和奶娘嗎？”

    紅錦歪著頭仔細(xì)的的想了想：“當(dāng)然也想，爹去世時(shí)，奴婢和紅石年紀(jì)都小，很多事都記不清了，”她從衣領(lǐng)中，拽出一條鏈子，上面墜著兩顆星星狀的銀墜?！靶〗?，你也知道，這是我爹臨死前留給奴婢和紅石每人一條，當(dāng)時(shí)是一顆星星。他說他死了，就變成天上的星星，會(huì)一直看著奴婢和弟弟。娘走時(shí)，又多了一顆星星，她也再天上看著我們呢。小姐，奴婢一直都沒有覺得他們?nèi)ナ懒耍陀X得他們好像一直在奴婢身邊，陪著奴婢?！?br/>
    紅錦把鏈子放回衣服里：“家里的親戚，只是姥姥有時(shí)會(huì)捎些東西過來，還想著奴婢和弟弟，別人都沒有聯(lián)系了。不過奴婢和紅石都不在意，我們有小姐，有顧府的一大家子人。顧府就是奴婢的家，我們很開心?！?br/>
    孟清源嘆息道：“是呀，想著你的人，會(huì)用心惦記著你的喜怒哀樂，不在意你的人，你何苦為他而不開心?！?br/>
    紅錦笑道：“對(duì)呀，有一句不是叫做：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嘛，人和人之間都是相互的。”

    孟清源也笑了，用手點(diǎn)了點(diǎn)紅錦的額頭：“那句話，是這么用的嗎。對(duì)了，紅石回府后，你讓他和你們家那些親戚，還要多走動(dòng)。”

    “就怕那小子心里也不愿意理他們。”

    “我還要用你們的這層關(guān)系，讓紅石在府中做我的眼睛和耳朵?！?br/>
    紅錦鄭重道：“那奴婢明白了，等回去就和那個(gè)傻小子說一說?！?br/>
    一路說說笑笑，回到客棧時(shí)，孟清源的心情已經(jīng)好了好多。休息了一夜，孟清源寫了書信，差人送到孟府，說自己兩日之后就會(huì)到達(dá)。

    當(dāng)京城的南通門出現(xiàn)在孟清源一行人眼睛里的時(shí)候,丫鬟們都不由驚呼。巍峨高聳,據(jù)說光南面就有五座城門,與南方秀麗精致的蘭州府完全不是一個(gè)風(fēng)格。

    上京,王者之都。

    前世孟清源第一眼看到上京的時(shí)候,就非常喜歡，喜歡它的大氣,喜歡它林立櫛比的樓閣,喜歡它并行十輛馬車的街道，也喜歡京城人身上的富貴氣。天子腳下的貧民都與別的地方不一樣。

    可她卻忘記了，她的根一直都在蘭州府的白山黑水之間。

    今生再次看到，孟清源心如止水。車上同坐的莊嬤嬤，不由得從心里更加高看了孟清源，能不被這繁華迷住眼睛的，畢竟是極為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