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筱空伸出手，接住那片雪花，化在手里，是涼的。
同時他也看到了三個雪花一樣的人，飄蕩在這夏天，叫人眼前一亮。
這三人如此熱的天還穿著雪緞大褂，莫筱空猜測道：“祁連山雪峰堡？”
左首的女子雪融一般笑了起來，“正是，還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
這女子一身白衣，容貌清麗，莫筱空驀地聯(lián)想到了夏紙衣，臉上一熱，微微低下頭，“我都還不知道你，你怎地先問起我？”
那女子眨了眨眼，笑道：“在下連云妍，旁邊這位是我的掌門師兄端木凌嵐，那位是我的二師兄林辰，我現(xiàn)在介紹過啦，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
莫筱空皺起了眉頭，他發(fā)現(xiàn)這女子與自己說話時，就像是大人在哄小孩子，他不喜歡，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抬頭望向旁邊那兩名年輕人。
中間那位“掌門師兄端木凌嵐”穿的比其他二人還要多一層，兩只手?jǐn)n在袖子里，好像真能從這天里覺出冷來。
他一直望著堂口里，莫筱空看他的時候，他也正好瞥了過來。
四目相對，一瞬而逝，莫筱空沒由來地打了個激靈。
——他的目光明明不冷，卻是一陣讓人說不出來的難受，而且莫筱空隱隱覺得，這是一種自己體會不來的難受。
右邊那位“二師兄林辰”感覺就好受多了，他的臉上泛著隨和的笑容，這種笑在看連云研的時候更多了一分溫柔與溫馨。
他此時已轉(zhuǎn)過頭與易不難說著話。
易不難一手插著腰，“你也要替你的同門接招？”
林辰點頭，道：“沒錯?！?br/>
易不難蹙眉道：“嗬，你們來參加武林公審的都是帶著一群殘廢不成？”
林辰微笑著解釋道：“你若出手試探掌門，只怕反傷了自己?！?br/>
易不難瞪了他一眼，驀地出手擊向端木凌嵐。
端木凌嵐沒有動，這一掌打到了眼前他都沒有動，就在別人都以為他要被這一掌擊花臉時，易不難自己停了下來。
他的手就停在端木凌嵐的鼻子前。
端木凌嵐不僅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看向這只手。
他的眼皮很自然地眨了一下，目光穿過五指，投向前方的大堂。
易不難收回手，瞪著眼道：“你為什么不躲？”
端木凌嵐這才把目光落到易不難處，淡道：“因為你非是隨意傷人之輩?！?br/>
——易不難之前已傷了數(shù)名向他挑戰(zhàn)的人，而今這人竟如此評價他，實是出人意料。
易不難愣了一愣，兩眼在端木凌嵐身上刷了幾下，清了清嗓子，“你……進去吧?！?br/>
然后端木凌嵐就進去了。
林辰看到他獨自一人走進去，心里嘆了一聲，正要向易不難討教高招，背后漸漸傳來許多人的腳步聲。
莫筱空只掃了一眼，就數(shù)出了來者一共二十八人，為首的那個不是旁人，正是玉宇天疆二總管——“鬼哭神嚎”梁有德。
這二十八人里，除他之外尚有天疆的四名堂主，八名舵主，剩下的十五人無一不是上宮闕總部的精英。
——這些人都是靖孤涼的心腹，是作為玉宇天疆的代表而來。
——也是代表玉宇天疆的威勢而來。
梁有德一瞅見莫筱空，就皺起了眉頭，“你怎么也在這里？”
莫筱空冷冷一笑，“怎么，這武林公審是全江湖的大事，群豪皆可參與，我難道還沒資格入你這仁義堂的門檻兒了？”
他故意把話說得十分大聲，讓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梁有德也冷冷一笑，“那是，莫筱空莫大俠就算要踩爛了仁義堂的門檻兒，又有誰敢攔著？”他話音一頓，兩眼微微瞇起視向易不難，“只是……仁義堂的門檻兒就算再低，也還輪不到別人來管！”
莫筱空沉下了臉，梁有德已經(jīng)一掌出手，拍向易不難的門面。
他要一掌拍爛了這道“門檻”。
易不難運起真氣，出手回應(yīng)這一掌。
兩掌對峙，梁有德不動如山，易不難倒退三步，哇地嘔出一口血。
易不難身邊的林辰連忙扶住了他，暗運真氣想替他調(diào)理，卻不料易不難體內(nèi)的七道真氣突然涌了上來，又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仰天昏了過去。
莫筱空趕過來探他的脈搏，失聲道：“糟了！”一肩扛起他，向堂內(nèi)走去。
蕭子敬不知何時擋在了門前，“帶他去后堂休息?！?br/>
梁有德還待上前再加一掌，徹底斃了易不難，卻見蕭子敬有意保人，喝問道：“老四，你管這東西作甚？”
蕭子敬還未回話，一把比炎炎夏日還熾熱的刀已攔在了梁有德面前。
——易不難是調(diào)查星會的重要線索，更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豈能眼見他死在梁有德的掌下？
夏侯九言一直躲在人群中，此刻終于忍不住閃了出來，他刀指眉心，緩緩地冷道：“今日是武林公審，梁二總管應(yīng)該也不想橫生枝節(jié)吧?！?br/>
他即使不明說，梁有德也能從他的刀上感覺到他的戰(zhàn)意和殺氣。
梁有德重重地哼了一聲，手一揮，“進去?！焙竺娴娜司透饺肴柿x堂中。
夏侯九言收了刀，與莫筱空把易不難抬入后堂，蕭子敬卻攔住了他們，“你們倆是此次公審的重要證人，必須留在大堂，他交給我就行?！?br/>
“證人？”莫筱空一頭霧水。
蕭子敬只點了點頭。
——他們是親眼目睹北劍盟內(nèi)亂的旁人，當(dāng)然就算是證人。
除他們兩人以外，還有一名證人，此時也向這里走來。
莫筱空回頭一看，挑眉道：“你怎么也來？不怕北劍盟的人不放過你？”
——來人正是青河劍派，“劍閃星河”王醒之。
王醒之朝莫筱空一笑，目光直掃夏侯九言，“公審之后，時間地點可由你挑?！?br/>
夏侯九言嘆氣，低頭不看他。
莫筱空冷笑道：“你腦子里除了和他決斗，還能不能想點兒別的？”
王醒之的目光向后視去，“我戰(zhàn)勝他之后，下一個目標(biāo)就是你?！边@話是對蕭子敬說的。
蕭子敬好像沒看到他似的，抗上易不難就向后堂走去。
莫筱空笑道：“人家理都不理你?！?br/>
王醒之陰冷道：“沒關(guān)系，等到劍指喉頭，他想不理都不行?！庇洲D(zhuǎn)向夏侯九言，“你也是一樣?！?br/>
夏侯九言嘆道：“我們先進去吧?！?br/>
三人步入仁義堂，而那些圍觀的人見到“門檻兒”沒了，也都紛紛踏了進來。
莫筱空聽到這些“群豪”的腳步聲，只覺得一陣煩躁，霍然轉(zhuǎn)身欲阻止他們前進，王醒之已經(jīng)先一步開了口。
“一會兒里面的人要是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刀劍無眼……”他閃電般的眼神掃過眾人，“你們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腦袋夠不夠牢?！?br/>
眾人看到他的眼神，只感到陣陣心悸，聯(lián)想起梁有德的閻王鬼手，還有蕭子敬的“一劍封喉”。
這里面的熱鬧還是比不過性命重要，十人中有五六人打了退堂鼓，剩下的三四人仍在猶豫，只有不到一成人仍是毫無退意。
“江湖打滾哪有不挨刀的，若是錯過了這熱鬧，這武林還有啥可瞧的了。”
“就是，他們要動手只管打去，這好歹是公審，總不至于只用武力解決問題吧?！?br/>
其余幾個不怕事兒的紛紛附和。
王醒之不再多言，穿過前廳向正堂走去。
莫筱空看到向內(nèi)涌入的人群，半天不作聲。
夏侯九言低聲道：“你在擔(dān)心什么？”
莫筱空搖了搖頭，“其實也沒什么，就是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fā)生。”
夏侯九言道：“你的直覺一直很準(zhǔn)?！?br/>
莫筱空道：“準(zhǔn)又有什么用，該發(fā)生的事情還不是照樣會發(fā)生?！?br/>
仁義堂的正堂本是武林人士聚集之地，平日里江湖豪客多喜來此圍觀公義榜，了解最近的武林形勢，也有提著人頭來領(lǐng)取懸賞的，在功績簿上記上一筆，揚長而去。
如今這堂里所有的榜文全都暫時移到了后堂，堂里也設(shè)下了四方坐席，專門招待四大隱門的來客，而那些圍觀的群豪就只能站在邊上，踮著腳尖穿過重重人頭向里中望去。
此時正午已至，北劍盟的人卻還沒來。
梁有德坐在主席位上，猛一拍桌子，“都這個時辰了竟然還不到，簡直不把天下群豪放在眼里！”
坐在梁有德下座的一名蒙面者低沉道：“才剛到午時，二總管還是稍等片刻，稍安勿躁。”
聽聲音是個中年女子，莫筱空記得這個聲音，正是蘇君燕成親當(dāng)晚出現(xiàn)過的四大天王之一。
那一夜后，莫筱空曾問過夏侯九言這位天王的來歷，得知她便是四大天王之首——“風(fēng)花雪月”梅落塵。
梅落塵該是從后堂來到此處，看梁有德的神情，似乎連他也沒料到她會出現(xiàn)在此，而玉宇天疆的人似乎也超出了原先進去的二十八人。
莫筱空掃了一眼，算上梅落塵足足多出了十六人。
——看來玉宇天疆內(nèi)部的矛盾也不小，這場公審可有的瞧了。
他這樣想著，眼前忽然白光一片，只見北劍盟的人個個白衣素縞，已經(jīng)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華子安站在堂中央，環(huán)視了一圈，冷著臉開口就問道：“靖孤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