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大隊長來到了法庭后面臨時關押呂喬的房間里,示意女法警把呂喬的手銬打開。他點燃一支煙,遞給呂喬。
呂喬對這個動作熟悉。上午剛來到法院時,也是這個人給自己點燃一支煙。她抬起頭看看,接過煙吸了一口。
兩名女法警懂規(guī)矩,見自己的頭頭在,就走到門口悄悄把門帶上。
“我是大強的朋友。這是大強給你捎來的八寶粥,你將就著吃點吧。”說著法警大隊長從口袋里拿出兩罐在開水里泡熱了的粥,打開一罐遞給呂喬。
“一會兒回看守所我會送你。大強他們給你帶了羽絨服和羽絨褲,還有毛衣等物品,都放在車上?!?br/>
“大強沒事吧?”呂喬問道。
“沒事。我給他做了一份筆錄,又讓人替他寫了一份檢查。加之他是市委組織部任命的干部,法院里不會再追究。”
“謝謝你了。”呂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快趁熱喝點粥吧。我出去了。”說完,法警大隊長就離開了房間,并交代女法警不要給呂喬戴上手銬,讓她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兒。
沈非和張君毅已經(jīng)同山野和小田等人站在了庭外的走廊上。從這里可以看到已經(jīng)漸漸進入夜幕的城市一角。路燈慢慢地亮了,光束映亮了漫天飛舞的片片雪花。
“沈先生,我們這次來有個事情想與您溝通一下,您看是否方便?”
沈非說:“小田君你說吧,不客氣?!?br/>
小田拿出一份信函,沈非一看是日本上海領事館的便函。是給k省外事辦的。
便函的基本內(nèi)容是:請k省協(xié)助日本xx株式會社擬協(xié)調該公司中國地區(qū)總代理呂喬訴訟事宜。明確呂喬不是上海xxxx公司的職工,是日本xx株式會社聘請的高級管理人員。請k省給予甄別,并解除呂喬的訴訟等等。后面附上了日本xx株式會社與呂喬簽訂的合作協(xié)議以及呂喬任中國地區(qū)總代理的年薪證明等資料。
張君毅接過沈非遞給他看的這份信函以及附件。然后他與沈非的目光對視,兩個人同時搖了搖頭。
“小田君,這份信函沒有用。省外事辦就是把這份信函轉給n市有關部門也解決不了問題?!?br/>
小田把沈非的原話翻譯給山野和其他日本人聽。結果這幾個人都搖起頭來,感嘆聲一片。
“山野先生問您,如果做一個嘗試行不行?”小田問沈非。
“徒勞,毫無收獲?!鄙蚍谴饛偷?。
小田又把沈非的這句話翻譯給山野等人聽。然后又說:“山野先生說您的心腸非常硬,認為是您斷送了呂喬女士的前途?!?br/>
沈非幾乎就要流出淚來了,好在眼鏡給他擋住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淚光。
在一旁的張君毅見沈非有些難以再面對日本人既禮貌又嚴厲的質問,就說:“貴國也許對中國的法律不是很清楚。包括我從加拿大回到中國也同樣不熟悉中國的法律一樣?!币娦√镌谙蛏揭暗热朔g,就稍微地停頓了一下:
“呂喬女士的遭遇,沈非先生和我還有我們的許多合作伙伴都非常痛心,她的事情不但牽動了你們,更牽動了我們?!?br/>
張君毅望著沈非,見沈非點點頭,就接著說:“目前我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祝她平安度過這個難關,早日回到我們身邊。”說到這里,張君毅也忍不住要掉淚了。
沈非和張君毅這兩個冤家就是如此,在內(nèi)互相掐,在外絕對是搭檔。
小田把張君毅的話翻譯給山野聽后,山野又嘰嘰咕咕了一陣子,小田就對沈非和張君毅說:“山野先生說,既然這樣,我們就應該像呂喬女士在給日本總部的信中所說的那樣,聯(lián)合起來,共同開發(fā)市場。用一個好的成果讓呂喬女士放心。當然,我們這次來也是帶著這個目的來的。”
沈非的手和山野的手握在了一起,沈非說:“我祝愿我們一定能夠合作成功?!?br/>
背負著痛心的戀,忍受著法律的無情,還要在有限的時間里,承受一個人對社會的職責。沈非和張君毅固然如此,呂喬也是如此。
法警通知開庭。
讓人緊張的、窒息的那一刻終于到來了。
當呂喬再次被帶上法庭后,審判長宣讀刑事判決書:
“公訴機關:n市洋河區(qū)人民檢察院
被告人呂喬,女,1966年x月x日出生于n市。祖籍江蘇省南京市,漢族,大學文化,**黨員,捕前系上海xxxx公司n市分公司總經(jīng)理、長江以南地區(qū)首席商務代表……”
判決書的開場白就已經(jīng)認定了呂喬的身份不是公務員,而是上海xxxx公司的員工。沈非聽到這里,知道情況不好。方沁關于呂喬不具備挪用公款的主體資格的辯護意見未被采納。
當審判長宣讀到關于50萬元究竟是挪作他用還是沒有挪作他用時,采納了方沁的辯護意見,認定50萬元只是扣留,沒有用于經(jīng)營活動。
審判長繼續(xù)宣讀:
“本院認為,被告人呂喬身為國有公司工作人員,在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私自扣押50萬元達六個月之久,數(shù)額巨大,其行為已構成挪用公款罪,但案發(fā)后,被告人已將贓款全部退還,依法可酌情從輕處罰。被告人呂喬的辯護人關于呂喬不構成挪用公款罪的辯護意見,經(jīng)查,被告人系上海xxxx公司n市分公司總經(jīng)理,長江以南地區(qū)首席商務代表,利用職務便利,私自扣押公款已構成犯罪的基本要件。故該辯護人的辯護意見,與事實、證據(jù)不符,本院不予采納。被告辯護人談及上海xxxx公司與呂喬的債權債務問題,與本刑事法庭無關。且呂喬歸案后,認罪態(tài)度惡劣,藐視法庭,在取保候審期間外逃從事其他經(jīng)營活動。公訴機關的指控,事實清楚,證據(jù)確實充分,指控罪名成立。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條之規(guī)定,判決如下:
被告人呂喬犯挪用公款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沈非盡管已經(jīng)做好了一千一萬個思想準備,但是呂喬被判刑五年仍然使他像被什么東西從后腦勺猛地撞擊了一下,整個思維瞬間混亂,眼前一陣發(fā)黑。
法官的聲音還在從莊嚴的國徽下的法庭中央傳出: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的第二日起十日內(nèi),通過本院或直接向n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br/>
隨著大強老婆和二強妻子的凄厲哭聲,才打破了整個法庭被凍僵了的空氣。
審判長又問:“呂喬,你服不服本法院判決?”
呂喬答:“不服?!?br/>
“你上不上訴?”
呂喬答:“不上訴。”
張君毅終于坐不住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準備沖到前面的被告席,他要告訴呂喬:他不允許她用這種隨便的態(tài)度又一次摒棄自己的權利。但是,險些失去理智的沈非卻把他拉住了。
張君毅狠狠地一甩袖子,對沈非說:“去你媽的,你還是個人嘛!”
“你必須冷靜?!弊约翰⒉焕潇o的沈非終于把暴怒的張君毅給拽回到座位上:“還有十天,我們可以再考慮上訴的問題?!?br/>
“但是呂喬自己說不上訴?。 睆埦銦o比煩躁,用眼睛瞪著沈非就像看著一個仇人似地一動不動。
“這是程序。法庭允許在十天內(nèi)改變是否上訴的意愿。所以我們必須冷靜!”沈非又說。
“冷靜,冷靜你個鬼!都是你這個王八蛋干的好事!”
沈非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用眼睛瞥了一眼坐在他們身后的日本人:“我告訴你姓張的,你我的身份不同,在任何場合都不能亂陣腳。我們的后面還坐著日本人,盡管對我們友好,但是他們隨時在觀察我們的作風和性格?!鄙蚍峭A艘幌掠值吐曊f:“我們的性格對他們很重要,直接關系到今后的合作?!?br/>
張君毅無奈而又低聲地,狠狠地說:“姓沈的,我覺得你這副皮囊真是可以賣個好價錢。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你都把自己“保養(yǎng)”的油光水滑!”見沈非沒有再說話,張君毅就又說:
“不行,我還是要去跟呂喬說說上訴的事。”張君毅正準備站起身來,沈非刺激他道:
“呂喬是我的,要說也是我去說,有你什么事?”
張君毅不知如何再頂撞沈非了。是的,他什么都不能說,就是要流淚還要躲在被窩里,窩囊透頂!
后座上的日本人此時見呂喬在律師的指點下,在判決書以及其他一些文本材料上簽完了字,女法警正在給呂喬戴手銬時,就依次朝前走去,在呂喬面前站成一排,心情沉重地向呂喬鞠躬。
而審判長和幾位公訴人正在熱烈地握手道別,彼此的熱情都十分高漲?;蛟S他們在慶賀今天的勝訴,或許他們認為又為人民鏟除了一個異己分子,或許他們覺得只要手中握有人民賦予的權利就可以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兩位律師正在收拾案頭的所有資料,冷靜而又平緩。他們似乎都知道這個結果早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沈非和張君毅就那樣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忽然,劉大強跑到沈非和張君毅面前:“趕快上車去看守所。那些日本人去不去?要去趕緊走!”
沈非邊往法庭門外走,邊對小強說:“帶上那些日本人,晚上還要請他們吃飯!”
張君毅咬牙切齒地在沈非身后罵了一句:“這個混蛋永遠都是工作狂!誰跟上他誰倒霉!”咬牙歸咬牙,張君毅也是飛起來往外面跑。
看守所的諶所長和朱政委都沒有下班,還有邱警官。他們都在等呂喬的判決消息。
終于等到了呂喬回來。
這個來到看守所的“隊伍”絕對壯觀。從車上下來的人們也絕對夠品位。這種品味絕對讓看守所的頭頭腦腦們大開眼界。
呂喬走下警車,頂著罕見的鵝毛大雪,站在車旁望著這伙送自己來看守所的人們。她的表情平靜,她在等著這些朝自己走過來的人們,似乎有話要說。
她伸出了被手銬銬住的雙手,與六個日本人一一握手。然后說:“希望你們能夠在中國做出一番大事業(yè),因為你們的能力你們的信譽你們的技術是最好的?!?br/>
小田根據(jù)山野的交代,對呂喬說:“我們等著您回來,永遠都盼著您回到我們的團隊中來?!?br/>
呂喬笑了:“真希望我能再有機會與你們重逢。”
呂喬說完,把眼睛移到了站在一起的沈非和張君毅身上。
呂喬靜靜地看著沈非,也看著張君毅,稍許,呂喬說:“請記住,我不上訴。再請記住,我不想再見到你們?;氐侥銈兊奈恢蒙先?,把我徹底忘掉?!?br/>
說完,呂喬轉身朝著看守所的大鐵門走去。
“喬喬——”沈非終于沒有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也沒有在日本人身邊掩飾自己的性格,因為他無法控制,無法忍受呂喬第二次在他面前轉身向背:
“你朝前走想與我道別/你轉身向背/我卻見側臉還是很美,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間隔著淚/我見你在崩潰的鐵窗里零碎/你說你好累/已無法再愛上誰,
“情愛的過去全都是我不對/細數(shù)慚愧我傷你幾回/停止狼狽就讓錯純粹/我仍用眼光去追/竟聽見你的淚……”
沈非終于沒有做到他的矜持,他終于撕開在人前的偽裝掏出了他的心。而張君毅卻要偽裝起來,為了沈非,也為了呂喬,更為了自己。他呆立在雪地中,聽著沈非的慟哭,淌著自己的淚。
六個日本人彎下腰,向呂喬深深地鞠躬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