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意從此再不敢修煉,只在丹爐旁守著。火鶴每日都跑出去,也不知去了哪里,半夜才回。
過了六天,蘇意熄了爐火,打開蓋子,返虛丹已成。蘇意也不知這丹藥功效如何,單等著青兒過來評(píng)說。
等了大半日,青兒不見過來,明珠也不見蹤影。
蘇意就對(duì)燒火童子道:“道友,丹藥已成,可去請(qǐng)青兒姑娘過來?!?br/>
叫了數(shù)次,童子不應(yīng),只盤腿坐在那里。
蘇意無奈,過去輕輕推了他一下,童子順手而倒,摔在地上。蘇意吃了一驚,再看地上,哪里還有什么童子,不過一粒小小種子而已。
這究竟是什么種子,竟能幻化為人?蘇意滿腹疑問,拈起種子,卻看不出它來歷,亦無人可問,將自己讀過的道卷想了一遍,也是想不起來。
于是推門出去,門外原本亭臺(tái)樓閣,綿延成片,現(xiàn)在都已不見,滿目所見,盡是紅花綠樹。
蘇意不勝訝異,舉目遠(yuǎn)眺,望見不遠(yuǎn)處有一石桌,旁邊兩張石凳,石凳上兩位老者。蘇意信步過去,向兩位老者做了一揖。兩位老者也不言語,只定定看著石桌。蘇意循著他們目光看去,卻是一張棋枰,上面擺滿黑白棋子。
蘇意不懂弈棋,就站在那里看他們下。等了半晌,兩位老者一動(dòng)不動(dòng)。蘇意心生疑竇,就輕輕叫道:“老人家?兩位老人家?”
兩位老者仍是毫無反應(yīng),只呆呆坐著。
蘇意仔細(xì)看他們眼神,竟是空洞茫然,毫無光彩。蘇意伸出手來,在棋枰上一擾,棋子散亂,不再成局。兩位老者也無話說,依舊默默無言。
蘇意更不遲疑,伸手在一位老者背上一推,老者應(yīng)手而倒,化為一片落葉。
一陣微風(fēng)吹過,卷動(dòng)落葉,在小徑上不住打轉(zhuǎn),漸漸升高。稍頃風(fēng)息,落葉掉入花木叢中,再難分辨。另一老者仍靜靜坐著,偶爾衣擺被風(fēng)吹動(dòng),發(fā)出輕微的“簌簌”之聲。
原來是仙家幻術(shù),蘇意心中贊嘆。這所見人物,都是雜物所化,那么這無隱天中人,又在哪里呢?
思忖良久,拿不定主意,只好順著小徑,一路行去。
小徑兩旁,種滿奇花異草,只是沒有靈氣溢動(dòng),比不得百草山,遍野靈草靈藥。
其間盡有不少書中所載絕種花木,譬如澤蘭、惠、茹、揭車、蓀、襄荷、枲、三秀、藳本、芭、射干、捻、薜荔、楨等等,漫說人間,就是云臺(tái)山中也不曾見。蘇意一路看過,一路贊嘆。
花路漫漫,直如無窮無盡。蘇意走了三五里路,見一岔口,有支路分向東方。支路深處,隱隱有亭臺(tái)樓閣。
于是折向支路,見一花田,花田之中,盡是含苞待放之花,大如茶盞,上有金邊數(shù)條。蘇意心頭大震,這數(shù)十畝花田,種的竟然都是扶仙子。
蘇意就欲沖下花田,采摘扶仙子,忽聽遠(yuǎn)處一陣嘯聲,猶如龍鳴鳳啼,又如九天仙樂,人間地上,再無如此好聽聲音。蘇意心神俱醉,僵立當(dāng)?shù)?,直欲化作一道流光,消融在嘯聲之中。
嘯聲不絕。高音處如黃鐘大呂,卻又細(xì)致纏綿;低音處幽微暗弱,卻又充斥天地,天上地下,無一處不到無一處不在。
那綠樹枝頭,猛然吐露花蕾,綻放花朵。數(shù)十畝扶仙子一齊開放,芳香四濺。一時(shí)天上地下,猶如一體,萬千事物,如同一身,俱化入嘯聲之中唉。
良久嘯聲乃絕。蘇意回過神來,感覺靈府似有變化,內(nèi)省自身,發(fā)現(xiàn)靈力已突破至靈師上境界。蘇意駭然。
這一陣嘯,竟然讓萬樹開花,令自己境界得以突破,真是匪夷所思。在這無隱天中,除了妙悟真人,還會(huì)有誰能有此等無上妙法?
蘇意欲朝方才嘯聲而去,卻無法辨別方向。嘯聲發(fā)自一處,卻從四向響起,哪里能尋其蹤跡。
此時(shí)花香一縷,起自支路深處。蘇意如癡如醉,身不由己,就向香飄處走去。
行有一里,花香愈濃,見一紅樓,樓門緊閉。門外三人,一黑衣男子,一青衣女子,一白衣女子,都盤腿而坐,紋絲不動(dòng)。
蘇意走近黑衣男子,朗聲道:“有問道友……”
黑衣男子一動(dòng)不動(dòng)。
蘇意又道:“有問道友……”
黑衣男子仍然毫無反應(yīng)。
蘇意心道:“原來還是幻象?!鄙焓窒蚝谝履凶颖成弦煌啤?br/>
霎時(shí)一股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從男子背部傳來,蘇意額前的靈識(shí)石發(fā)出一聲恐懼的尖叫,血脈中吼聲卻是不屈不撓,在識(shí)海中化為一只兇惡萬分的惡獸,沖著那股恐怖的力量憤怒嘶喊。
瞬時(shí)那股恐怖力量煙消云散,蘇意只覺手上一暖,手掌貼上了那人背部。蘇意知道自己剛才已在鬼門關(guān)上走了一遭。
黑衣男子回過頭來。蘇意見其目若寒星,劍眉入鬢,那面貌和自己倒有三分廝像。
白衣女子道:“厲閣主,這娃娃似乎和你頗有淵源啊。”
黑衣男子回轉(zhuǎn)頭來,嘆息道:“冤孽!冤孽!”
青衣女子道:“今次絳珠仙草花吐幾蕾?”
黑衣男子道:“共是七蕾。”
青衣女子道:“嘯聲二歇,已然花開二朵,還有五朵未開。”
白衣女子道:“也不知何時(shí)開完?!?br/>
黑衣男子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誰知道呢?花開一次,絳珠仙子蘇醒之日就近了一天。”
青衣女子道:“花開花敗,須臾千年,這絳珠仙子始終不醒,妙悟真人就不愿上天,只有滯留這無隱天了?!?br/>
青衣男子嘆道:“冤孽!冤孽!妙悟真人以無上之嘯聲,竟不能喚醒絳珠仙子,只引得萬樹花開?!?br/>
白衣女子道:“剛才第二道嘯聲,我已似有所悟,只是仔細(xì)斟酌,又失其大概?!?br/>
黑衣男子道:“上次青蟒道友在第六道嘯聲中頓悟,化龍升天,東籬宮主要切加注意?!?br/>
白衣女子道:“正是。不知曼山主是否有所領(lǐng)悟?”
青衣女子道:“我天資魯鈍,卻是茫然無知?!?br/>
黑衣男子道:“純樸自然,正合天意,曼山主不可太謙。”
蘇意聽這三人說來說去,也不知說的什么,心中好不困惑。卻聽白衣女子道:“娃娃,你得聆第二道嘯聲,已是莫大之仙緣,不可再癡心妄想,回去吧?!闭f完袍袖一揮,蘇意騰云駕霧,瞬間飛出數(shù)里。
等落回地上,蘇意睜眼一看,已是丹房門前,回頭望去,滿目所見,依然亭臺(tái)樓閣,那萬棵綠樹,都已不見,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