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殺手什么都好,就是經(jīng)常風(fēng)餐露宿,吃不上一頓飽飯。
如果遇上壞天氣,就更加惱人。
“小爺,我冷……”大漢窩在地上,縮成一團。
廖無泣無奈,用打火石在大漢身旁升了一束篝火。借著火光,他打量著大漢的臉龐。三十多歲年紀(jì),一臉濃密的胡須,眼角有一道手指長的刀疤,看上去兇悍異常。
大漢被看的心虛,對著廖無泣嗨嗨的憨笑,身體縮的更緊。
“這是誰干的?”殺手指著大漢的刀疤問。
“這?”一提起自己光輝的往事,大漢頓時興奮了起來,“二十年前,我像你這么大……哦抱歉,像小爺這么大的時候,我去兵部武選司考過軍官?!?br/>
這漢子把身體正了正,繼續(xù)炫耀,“一百石的強弓,我拉斷了七八把。當(dāng)時連監(jiān)考的將軍都說我力大無敵。后來一路闖到武科最后一項,比試兵器,我對手是個像你這樣的小白臉……啊不是……”
廖無泣擺手示意他繼續(xù)說。
“那小子有些本事,居然跟我打了七八十合,最后還用刀在我臉上留下這疤痕,當(dāng)時鮮血直冒,那小白臉嚇的呆住了,待要過來問候我,可是老子正在氣頭上,見他過來,便劈頭一刀剁下去,連人帶甲斬做兩半!”大漢得意的看著廖無泣,“痛不痛快?”
“那么說,你考中嘍?”
“別提啦……雖然簽過生死狀,但武選司還是說我故意害人,丟在地牢里打了幾十棍,險些打斷腿,然后遣返回家?!蹦菨h子講到這里,不禁有些酸澀?!昂髞砦揖驮谥兄萼l(xiāng)下打劫了幾筆,用得來的錢開了個賭坊,順帶放些債。”
“放債就放債,怎么干起綁票的勾當(dāng)?”廖無泣在火中添了兩塊木柴,火光漸漸旺了起來。
“你以為我想?。俊贝鬂h百般無奈,“這陣子兵荒馬亂,冀州打的頭破血流,滿天下都在招兵買馬,在我這里借下債款的小子,根本不肯還錢,逼的緊了,就一甩手離家而去,奔冀州投軍,我敢追去前線要賬么?”
“那你怎么辦?”
“怎么辦?上個月那混球欠我七十多兩,直接跑了,老子氣的火大,就闖進他家,綁走了他四五歲的小兒子,逼他老婆還債。”漢子一邊伸出手在火旁取暖,一邊侃侃而談,“你知道,咱不是不講理的人,我看他家窮,沒錢,我就跟他老婆說了,沒錢不要緊,錢債可以肉償,讓老子玩夠七十兩銀子的,咱們就兩清,利息我都不要了!”
“他老婆不肯?”
“是??!不但不肯,還說不還她兒子,就去報官。”漢子氣憤不已,“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她欠我錢,還要去報官?有沒有王法??”
“然后你就殺了她兒子?”
“不然怎么樣?被人騎在頭上拉屎,我以后還混不混?”
“可是殺了人,官府絕不會放過你?!?br/>
“我會怕官府?告訴你,我不是頭一回殺人,之前砍死多少賴賬的,我自己都數(shù)不清,要不是那娘們的兄弟在官府里當(dāng)捕快,我才不會跑路。不過沒關(guān)系,咱在江湖上也是有地位的人,我逃到這山里十天,就召集了道上兩百多個弟兄?!蹦菨h子眉毛揚的老高,一臉得意?!肮俑娜耍瑏硪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這是要占山為王么?”
“不錯!”大漢的眼睛瞇成一條線。
【有志氣……】廖無泣便不再做聲。
山神廟里恢復(fù)了寧靜,只剩下火光孤寂的舞動。偶爾一股寒風(fēng)擠進門縫,凍得兩人瑟瑟發(fā)抖。
過了許久,大漢干咳了一聲,笑盈盈地向廖無泣挪了過來。
“小爺……我所有的銀子都給你,你放我走吧……”,他擺出一臉的哀求,好似賣弄憐相的小貓。
可看在廖無泣眼里,這表情比門外的寒風(fēng)更加凜冽。
“你怕我?”廖無泣問他。
“哈?誰不怕你?”
“你連官府都不怕,你會怕我?”
“官府算個毬?你是血食指啊!”提到這三個字,大漢的聲音和表情一同扭曲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血食指?”
對方眼睛瞪的老大,他指著周圍兩百多具尸體,顫抖的訴說:“小爺……從你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還不夠一個時辰,結(jié)果就搞成這個樣子,你若不是血食指,我就只能叫你閻王爺了?!?br/>
“他們先動手的……”
這時一個空靈的聲音在廖無泣耳畔響起:“組織剛傳了話來,客家不要銀兩,只要取他性命,不必處理尸體,冀州急差,須連夜趕赴,那邊接頭人已經(jīng)在等?!?br/>
“好?!?br/>
“真的??”那漢子登時彈了起來,喜出望外。
“抱歉,不是跟你講話?!绷螣o泣站起身,左手摟住漢子后腦,右手食指對著額頭徑直捅了進去。
笑容在大漢的臉上僵住,瞳孔逐漸放大。
【下輩子別叫李老虎?!?br/>
廖無泣推開廟門,一股寒風(fēng)灌進衣領(lǐng),上下牙打作一團。
【老虎不餓就不殺生……】
…………
幾天之后,廖無泣在冀州的某間客棧里拿到了接頭人的信簽。
“北國左大王督元帥呼必蘭,北行一百里蠻軍主營,高九尺三寸,眉角有蝠狀胎記。”
廖無泣把紙簽折了一下,塞進嘴里。
“唉……那個誰,接頭的有沒有說多久交票?”
“那人的魅說,軍中行刺不易,工期四十天,下月十六在這里碰頭?!?br/>
“你能不能再說一遍你叫什么?最后一次,我發(fā)誓這是最后一次?!绷螣o泣下定決心要記住自己搭檔的名字。
“衛(wèi)荼蘼?!?br/>
廖無泣知道,即便他下次再問,這綠瑩瑩的鬼魂仍然會冰冷的回答他,永遠不惱怒。
在客棧休息了一夜,置辦了些許干糧,廖無泣向北行去。途中遇見一隊車馬,旗號打的是冀州宣撫使。廖無泣知道巖城戰(zhàn)事緊急,想必如此的高官肯定有敵方情報,便讓衛(wèi)荼蘼潛進去打探,自己繼續(xù)趕路。過不多時,綠瑩瑩的鬼魂飛回他身旁。
“看見了蠻族的布陣圖,”衛(wèi)荼蘼說,“已經(jīng)記住了他們主陣的位置?!?br/>
“你還能翻地圖??”
“不能,馬車里有個十五六歲的青年,捧著地圖看個沒完?!?br/>
“宣撫使才十五六歲?”廖無泣挺詫異,他回頭望著衛(wèi)荼蘼,【逗逗她……】
“他英不英???”
“英俊?!?br/>
“有沒有我英???”
衛(wèi)荼蘼不再做聲。
廖無泣第一次看見鬼魂的臉上浮現(xiàn)出表情,那轉(zhuǎn)瞬即逝的慍色。
隨即,他的笑聲在荒野中擴散開來……
幾天之后的夜里,廖無泣到達了北軍本陣。他選定了營寨附近的一株參天大樹,干掉了樹上的隼族暗哨,借著夜色,在樹梢上棲下身來。
瞭望。
廖無泣從沒見過如此的陣仗。營中的火把行行列列,一直蔓延到遠端的天際,跟夜空中的星光混合在一起。這樣難得的景象一時間竟讓年輕殺手產(chǎn)生了幻覺,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九霄外的銀河中,任憑星浪奔騰洶涌,吞沒自己的身軀。
若不是衛(wèi)荼蘼喚他,只怕廖無泣還要沉醉其中良久。
“有人過來了?!?br/>
廖無泣把身體靠在樹干上,盡量躲避,可來者還是徑直走向大樹。
他們一行五人,隱約全是北國隼族裝束,除了其中有一個格外高大壯碩,其他人全都步履輕盈。
“就這棵吧。”帶頭的人輕聲說。
廖無泣不禁奇怪。【不是布過哨兵了么……】
眼見那幾人就要攀樹,廖無泣趕忙提起之前暗哨的尸體,輕身一躍,跳到大樹的頂端,單腳踏著細弱的樹枝,盡量不發(fā)出聲響。
再低頭看,卻見為首那人已然站在自己剛才的位置,無聲無息。
廖無泣手中攥起五只飛鏢,殺氣升騰。
【衛(wèi)荼蘼……】
鬼魂仍然留在原地,“已有四人爬上樹梢,唯獨剩下那魁梧壯漢?!?br/>
廖無泣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這樹雖高,卻不粗壯,如果那樣身形的大漢攀爬上來,樹干雖不至折斷,卻也難免晃動。自己現(xiàn)在這樣的處境,平衡一旦打破,必然暴露無余。【看來又要多傷性命……】
廖無泣決定,只要那大漢一動,他便痛下殺手。
“來了!”衛(wèi)荼蘼話音未落,整棵大樹就猛然一顫。廖無泣只得扔下暗哨兵的尸體,單手扶住身旁的樹枝,五片飛刀各奔苦主,傾散開來。
下面為首的人猛然抬頭,一步躍起,身形一散一聚,竟將全部暗器收在手中。
【呦呵?。俊苛螣o泣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在這荒僻之地,還能遇見此般高手。
暗哨兵的尸體轟然落地。
這聲音在寧靜的夜里格外響亮,或許會驚擾到蠻族的士兵,但廖無泣無暇盼顧。最下面的大漢跳回地面,拎起樹旁的尸體,深吸一口氣,猛然發(fā)力,將它擲向樹尖??蓱z的尸體撞斷無數(shù)枝干,力道卻絲毫不減,直奔廖無泣飛來。
【這廝輕身功夫差勁,蠻力卻不小?!苛螣o泣見擲物來勢兇猛凌厲,不敢硬接,閃身避了過去。隼人尸體徑直沖向星空,帶起一陣勁風(fēng),果真如同撲獵的鷹隼,迅猛異常……
廖無泣輕嘆一聲?!炯热淮蠹叶际歉呤郑侵苯狱c吧……】
他從身后抽出一對短劍,縱身跳了下去。
…………
文獻:《大圖金國志·南征列臣傳》(又譯《北國志》)多摩羅·納蘇里赫著
浩瀚天王歷779年,南國慶命十五年,左大王忽必蘭任督元帥,率左右先鋒卑魯加、億赫,興兵南下,一路勢如破竹,直至巖城關(guān)外,遭遇南軍拼死抵抗。左大王命軍士輪番攻城,然南軍日夜死守,雙方均傷亡慘重。
巖城久不能破,戰(zhàn)事拖入冬季。南人援軍紛杳而至,而多杰加山(南人稱北凌山脈)已被大雪所封,馬不能行。左大王召眾將商議,定計拖延戰(zhàn)事,待到次年雪化,援軍趕至,再行大舉進攻。
…………
秀州大酋長右先鋒億赫,向左大王忽必蘭進言,稱軍士勞苦,糧草緊俏,營中多有怨言,恐日久有失軍心,應(yīng)遣大批士兵,搜索已攻占之南國土地,奪南人糧食禽畜,以飽軍用。
左大王允,命億赫帶兵行此事。
…………
億赫其人,生性酷戾殘暴,搜奪期間,縱容軍士**擄掠,燒殺搶奪,漫無軍紀(jì),南國百姓蒙難者不計其數(shù),一時北凌關(guān)以南諸郡,赤地千里,橫尸遍野,無家不戴孝,處處有哭聲……
…………
冬月十二日夜,億赫搜掠南國民女十余人,返回中軍本陣,意分與眾將士同享,誰料剛?cè)朕@門,突有異物從天而降,其勢迅猛,正中億赫,右先鋒連人帶馬翻倒在地。軍士擁上查探,見異物為一隼哨士兵,已然血肉模糊,而億赫本人,當(dāng)場殞命。
…………
南人常云: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行事切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過誰。以此事觀之,可見所言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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