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越朝一百三十二年秋,僅僅持續(xù)了二十日的皇位之爭便劃上句號,在辛越百年的歷史中不過蒼海一粟,未留下半點痕跡。
這一日,皇宮被攻破。麗妃著太后衣冠自縊于鳳儀宮。大將搜查皇宮,在一處暗道中找到了太子辛同蘊。
麗妃雖下令宮女處死皇后,但被派去之人心知皇宮不久即會被攻破,未曾下手。故而皇后仍舊安然無恙。
皇宮攻破當(dāng)日,大將軍云正德召集滿朝文武,當(dāng)眾宣讀先帝圣旨。
先帝遺詔曰:
孤有皇子遺落于野,乃鐘氏無究公子耳。無究公子心術(shù)純正,吾心甚慰。朕欲立究為嗣,究辭。且言三皇子有德有行,實有拳拳之心,若為帝,當(dāng)是百姓之福。
故,孤特交后事交托于無究,以備不時之需耳。
孤之三皇子有行有德,是為帝君之才,當(dāng)立為新君。
無究乃孤遺子,有輔君之才,封為榮親王。
前太子同蘊心思純正,愛民如子,特封御親王。
欽此。
此時,眾人方知早在先帝未中毒之前,便料到四皇子母子有反意。正逢鐘無究與先帝相認(rèn),先帝便將遺詔交到了他手中。
百官接遺詔,當(dāng)即跪拜三皇子,擁立為新帝。
新帝遵先皇遺詔,封鐘無究為榮親王,前太子辛同蘊為御親王。尊先皇皇后,新帝親母為太后。
云正德加封護(hù)國公,但護(hù)國公當(dāng)庭辭官,言欲帶愛妻暢游天下,不再涉朝庭之事。
帝不舍,再三挽留。但護(hù)國公去意已決,帝終點頭應(yīng)允。賜金銀財帛田產(chǎn)無數(shù)。
另其余有功之人,各有封賞。
京城最大的醫(yī)館里,百里旭看著那面新帝親題御賜的牌匾,無力地?fù)狭藫项^。又走進(jìn)屋子里,看著滿滿幾大箱的金銀珠寶發(fā)了半天的呆。
最后,他終于跑去將軍府,向云若喬問道:“你說我是不是要去聲遠(yuǎn)樓贖回我的玉佩?”
云若喬好笑地看著他:“你想贖嗎?”
百里旭立即搖頭。
“不想贖也得去,你不去人家怎么知道你不想贖呢?”云若喬朝他使個眼色。
百里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對。我不說,人家怎么知道?”
隨即笑開了,一陣風(fēng)般,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門口。
云若喬扯唇無聲地笑笑,笑容卻很快蒼白。
如今距離鐘無究掉下崖去十日已過,她仍舊沒有見他回來。
她曾費盡心力地下到籠云山崖底去,可是崖底卻什么也找不到。只見怪石嶙峋,尖銳陡立。
她絕望地聽著眾人的勸慰,山崖那么高,掉下去之后即便摔不成肉泥,也會被野獸吃掉,哪會留下什么痕跡?
她抬步,又朝籠云山而去。
還是那處絕壁,還是那座斷崖,還是那幾樹桃枝。如今青桃已熟,雖然很小,卻微見粉色,煞是嬌嫩可愛。
“鐘無究,你帶我看過桃花,為何不再請我吃桃子呢?”她臨風(fēng)而立,望著崖底說道。山風(fēng)帶走了她的聲音,呼嘯著涌進(jìn)崖底。
“我如今沒有了冰魄靈石,卻覺得比以前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了。三世之后,我找到了你,可你卻不見了。你怎么能讓我這三世最終歸于虛無呢?”
她有些自嘲,微嘆著垂下頭去。崖底一片云海,宛如仙境。
“喬兒?!焙鋈灰坏狼鍦\的腳步聲自她背后響起,來人站定在她身后,清聲喚她。
云若喬一怔,下意識地想要去看來人,可是她卻不敢。
最終,她忍不住地回頭去望,一身月白錦袍的男子玉樹臨風(fēng)般立于她的身后。
“你,你是……”云若喬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眼底有深深的失望和落寞閃過。僅管如此,她卻依然心神一震:“鳳,鳳千夜……”
她睜大的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站于她面前的人,前世的辛同軒,重活于鳳千夜之身后,因為缺少一魄,所以性格全然不同于前世真正的鳳千夜,他冷硬霸道,不近人情。
而面前的“鳳千夜”……
“千,千夜……哥哥……”那一剎那,晶瑩剔透的珠淚盈滿了眼眶,卻不曾滑落下來,只在眼眶中滾動,就像跳躍在水中的明月光。
“鳳千夜”對她溫柔一笑,帶著極盡的寵溺,和深不可知的眷戀。
他抬步走向她,伸臂將她攬進(jìn)懷中。
“我的小喬兒竟然還記得這里,記得這些桃花。”他近乎嘆息般地說道。
“你真的是千夜哥哥,他說你死了,說你灰飛煙滅了……”云若喬不敢置信地說著,窩在“鳳千夜”懷里,就像小時候一般涕淚橫流。
“我的喬兒不答應(yīng),我怎么敢灰飛煙滅?”“鳳千夜”似乎笑著說道。
他緩緩撫上她的臉,雙手捧起她的臉便要吻上她的唇。
云若喬忽然向后一躲,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眸子。
“喬兒,我的心意,你可曾知道?”“鳳千夜”眸光溫柔至深地望著她。
云若喬一怔,所有的情緒化作了無奈,她點了點頭:“知道??墒恰?br/>
“鳳千夜”上前走了一步,與她面對著面。他伸出雙臂,用雙手握住了她的手。
“喬兒,我愛你。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愛你,你可知道?”他似乎回想起了過去,痛苦地說道。
云若喬使勁地點點頭,她怎么會不知道。她年紀(jì)還小時不知道,長大了,猶其是談婚論嫁時怎能還不知道?
“喬兒,你的心呢,你的心也在我這里是不是?所以,你才在知道我魂飛魄散時……”他如畫的眉眼間一片痛色,眉心緊緊蹙起。
“千夜哥哥……我……”云若喬心底也微微地痛起來,想起他為她所做的一切,想起他一夜華發(fā),想起他險些魂飛魄散……
可是,感情終究是不能勉強(qiáng)的不是……
“喬兒,嫁給我吧。前世始終未敢開口,始終未能娶你過門,今世我們怎能再錯過?”他溫柔的眉眼望著她,眼底懇切。
云若喬卻后退了一步,半晌,抬起眸子,眼底清明堅定:“千夜哥哥,我們不可能的。我,心底已經(jīng)有個人了。前世,我曾經(jīng)一度以為那種朦朧的眷戀便是愛情,可是青梅竹馬的情感怎敵得過生死相依?”
云若喬緩緩說著,似在嘆息,似在回憶,“你一夜華發(fā),我不過是心痛。聽到你魂飛魄散,我除了心痛,也只是愧疚??墒撬麎嬔轮螅覅s想陪他一起死。除了他,生無可戀?!?br/>
她轉(zhuǎn)頭望著那處斷崖,山風(fēng)刮過,撩起她鬢邊一縷秀發(fā),隨風(fēng)揚起。
“除了他,無人可以代替。這樣才是愛情,不是么?”
她的眼底有無限的絕望和落寞,清絕的小臉透著深重的死寂和哀傷,就像秋日最后一只枯葉蝶,在秋風(fēng)里瑟瑟顫抖。
“喬兒……我……”他向她伸出手臂,想要再次將她攬進(jìn)懷中。
云若喬卻向后退了一步,轉(zhuǎn)過頭朝他蒼白地一笑:“他很喜歡吃醋,若是被他知道,他定會不高興的?!?br/>
他伸在半空的手臂生生頓住,看著她落寞認(rèn)真的小臉忽然展顏一笑。
“他若是知道你如此了解他,定會很開心的?!彼穆曇艉鋈蛔兞俗儯瑤狭艘荒ㄑ龐?。
云若喬眼眸閃了閃,不解地望著他。
他伸出手,摸上了自己的臉,自頰邊一扯,扯掉一層面具下來。
云若喬的眸子猛然睜大,越來越大。
她的唇微微抖動,近乎瑟瑟發(fā)抖。
面前的人朝她勾唇,嫵媚一笑,又伸向自己的衣袖。
月白的衣帶解開,他揚手一扯,露出里面大紅的錦袍。
云若喬的唇角動了動,又動了動……
“鐘……鐘無究……”
她想起,在將軍府,她第一次見他,他便是穿著這樣大紅的錦袍,媚眼如絲,風(fēng)情萬種。
他挑著媚眼對她吐氣如蘭:你是羨慕,還是忌妒?
她至今還能想起他每個眼神,每個動作,似乎他每一個表情在她腦海中都格外清晰。
紅衣妖嬈的男子朝她點頭:“冰魄靈石護(hù)住我的心脈之后就碎裂了,而隨著它的碎裂,我前世被封印的記憶也蘇醒了?!?br/>
云若喬心神震蕩:“所以,你是鐘無究,也是鳳千夜!”
鐘無究勾起一個媚眼,朝她點頭。
云若喬嘴角抽了抽,想著這個人是有多么的惡趣味,他都知道一切了,還拿鳳千夜來試探她。
或是她剛才答應(yīng)了“鳳千夜”的求婚,后果會是怎么樣?
她不敢想,不敢想。
“喬兒,你剛才沒答應(yīng)嫁給鳳千夜,如今鐘無究向你求婚,你會如何?”鐘無究似乎了解了她的想法,擁起她問道。
山風(fēng)揚起兩人的衣袖,裙帶飛揚,袍角翩翩。紅色的衣帶和白色的衣帶慢慢糾結(jié),擰在了一處……
云若喬自他懷中抑起臉:“十里紅妝,萬里錦紅,我自然要敗光天下第一公子的家?!?br/>
妖嬈艷絕的男子面色一喜,低頭在女子眉心印下一吻:“第一公子別的不多,就是銀子多。娘子要敗多少,僅管敗就是!”
云若喬莞爾一笑,眼波落上身側(cè)的桃枝。
桃子,終于要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