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謙的眉角瞬時挑起,“你說什么?”
四寶慎慎的看著洛謙急速轉(zhuǎn)變的表情,“聽侯府的人說,昨兒個侯府表小姐與蘇小姐發(fā)生爭執(zhí),然后就……然后就……”
“然后什么?”洛謙幾乎要喊出來,四寶越是拖拖拉拉,他的心越是沒底,“是不是傷了小瑾?”
“那倒不是,就是無雙一不小心掉下荷池,差點沒命。少爺你也知道,蘇小姐那水性是極好的,無雙算是逃過一劫,就是想想挺后怕的?!彼膶毷钦f者無心聽者有意。聽在洛謙的耳朵里,何等刺耳。
文弱書生的眼底迸發(fā)出森冷的光,仿若被激怒的兔子,即便軟弱,也足以咬死人。他從不喜爭,也不屑爭,因為他是讀書人,自古以儒雅而居??墒乾F(xiàn)在,四寶的話仿若一把利刃,正一點一滴的剜割著他的心,鮮血淋漓。
那個叫蘇瑾的女子,他們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情義宛若是前生注定,曾經(jīng)他以為無論世事變遷,他們都會永遠(yuǎn)在一起,可是現(xiàn)在他才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轉(zhuǎn)眼之間,她已是侯府夫人,與他成了最不可能的兩個人。
他曾徹夜難免,卻終抵不過現(xiàn)實的殘忍。
但是今日,聽聞蘇瑾與無雙被人陷害落水,洛謙忽然覺得無比的憤怒,有那么一瞬間,他真的想闖入侯府,直接帶著蘇瑾遠(yuǎn)走高飛。就算以后隱姓埋名,就算以后粗茶淡飯,他也無怨無悔。可是,他還有父親,還有整個洛府。
所以,即便他愿意,蘇瑾也是不愿的。蘇信的命,或許還握在安紹卿的手里。
“少爺?少爺?”察覺洛謙異樣的面色,那樣黑沉,四寶不由的一驚,“少爺你怎么了?”
袖管里蜷握的手,緩緩放松,頹然垂下,洛謙眼底的傷痛宛若煙波浩渺的湖泊,教人看不清楚,“我沒事。”
四寶怔了怔,“少爺,你可別做傻事。安東侯可不是好惹的,萬一累及老爺,可是了不得?!?br/>
“小瑾如今可好?”一想起蘇瑾為了今日的馬術(shù)而不斷練習(xí),摔得渾身是傷,洛謙的心便疼得不知所措。
“好著呢!”四寶忙道,“蘇小姐的馬術(shù)那叫一個漂亮,一般男子尚且不及呢?!?br/>
“她慣小擅于騎馬?!甭逯t低低說著,仿佛在回想昔年的蘇瑾,馬背上的風(fēng)姿何等迷人。蘇瑾喜歡騎馬,也擅于騎馬,只是很少在旁人面前。除了蘇信和洛謙,鮮少有人知道蘇瑾這不為人知的一面。
四寶察覺洛謙今日的神情極為不對勁,心里有種隱隱的不安,驀地,他忽然尖叫起來,“少爺快看快看,開始了開始了!”
洛謙心神一震,急忙走到窗戶口。果然,馬場上開始策馬奔騰,第一組的參賽選手已經(jīng)開始了角逐。
策馬揚鞭,那是怎樣的痛快淋漓,快意人生,那是怎樣的豪邁壯志。
她說,騎在馬上飛奔,能讓人的心都跟著遼闊,宛若大草原一般。
第一條障礙上,就摔下了幾匹馬。障礙一個比一個高,到了最后的障礙,這一組也就剩下兩個人進(jìn)入決賽。其余的不是中途馬兒不聽使喚不走了,被棄賽,就是超過時間,或是直接摔下馬。
蘇瑾是最后一組,在所有的選手中,蘇瑾算是嬌小的。雖然她的個子并不算矮,但身形偏瘦,故而所有人看她都有一股子娘娘腔的味道。好在她身著男兒裝扮,跨馬的英姿竟比幾個男子都要颯颯。
掃一眼自己身旁的選手,蘇瑾的手心有些微涼,她雖然騎得不錯,但是看了前面那些個橫七豎八的失敗賽手,她有些不自然的繃緊容顏。輸贏尚未可知,她如何能放得下心呢?
捏緊手中的韁繩,蘇瑾撫了撫馬兒的面頰部位,“閃電,看你的了?!?br/>
蘇信是否還有一線生機(jī),就要看閃電能否發(fā)揮正常。
一聲令下,快馬奔騰。
“駕!”蘇瑾揚鞭,閃電頓如離弦之箭,飛奔出去。耳邊是呼嘯的風(fēng),形形色色的賽手一味的追求速度和勝利,卻因為沒能把握好人與馬的配合節(jié)奏,齊刷刷倒在障礙之前。
閃電因為近日接受蘇瑾的訓(xùn)練,對于這些更是輕巧至極。它原就是野馬,速度宛若風(fēng)馳電掣,故而遠(yuǎn)遠(yuǎn)的將所有賽手都落在最后,以至于蘇瑾一馬當(dāng)先,奪得該組的第一名。
洛謙的手微微顫抖,涼得厲害。
“少爺快看,那是蘇小姐。蘇小姐真是巾幗不讓須眉,果然是……”四寶幾乎都開始崇拜蘇瑾,他也是第一次見到蘇瑾如此瀟灑的馬上風(fēng)姿。這般英姿煞爽,連一般男子都猶恐不及。
“少爺?”見洛謙沒有回應(yīng),四寶愣了愣。
“她得第一了?”洛謙不知是激動還是擔(dān)心,整個人微微泛著冷汗。
四寶重重點頭,“自然?!?br/>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馬術(shù)競賽,到時候......”會更加危險,這才是洛謙所擔(dān)心的。要知道,萬一從奔馳的馬背上摔下來,輕者重傷,重者也許會斃命。身子因為緊張,不由的顫抖,體溫也開始下降。
洛謙的視線一刻也不敢從遠(yuǎn)處的身影上挪開,生怕一著不慎,就丟了那個女子。
前幾組得勝的選手與蘇瑾一道,是最后的決賽。
只是要下午才能開賽,因為日漸正午,該是吃午飯的時間。
選手們都俱在一起,馬場上有專門為選手準(zhǔn)備的午飯,菜式挺好,只是蘇瑾生來拘謹(jǐn),不想與這些大老爺們聚在一處。萬一教人看出端倪,認(rèn)出了自己是個女子,豈非前功盡棄。更有甚者,傳到安紹卿的耳朵里,其禍非小。
四寶從一側(cè)過來,躲在一角輕輕喊著,“這里!這里!蘇……蘇少爺!”
蘇瑾的名帖上,寫著蘇敬,叫她蘇少爺,也是沒錯的。
見狀,蘇瑾掃了一眼,見大家都不在意,便悄悄走到一旁,隨著四寶去了包間。洛謙焦急的等在那里,一見蘇瑾來了,整個人都顯得無措。
“謙哥哥?”蘇瑾一怔,“你臉色為何這樣差?”
洛謙忽然抓住蘇瑾的手,將她徑直拉至桌案邊,“餓了吧,快吃吧,下午不能還有一場惡戰(zhàn)?!?br/>
蘇瑾早上便沒有吃,如今是真的餓了。見著桌案上擺著的菜肴點心,便快速的吃起來。
見狀,洛謙溺笑著,“慢些,別噎著,都是你愛吃的?!?br/>
看著蘇瑾這樣子狼吞虎咽的模樣,洛謙覺得幸福,也覺得心酸不忍。她是蘇家小姐,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可是他也知道,蘇瑾的性子很要強,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會一個人默默扛著,不會告訴任何人。
小瑾,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我喜歡始終站在你身邊的那個人,都是我。
“謙哥哥,我就快要成功了。”蘇瑾的興奮不可言喻。
“你從來都是最好的?!甭逯t盯著她,嘴角牽著笑靨,眼底卻帶著隱隱的傷痛。
“謙哥哥這是……”自從那夜燈會后,今日再見洛謙,蘇瑾總覺得怪怪的。雖然當(dāng)日說了以后不愿再見,但那時也只是意氣,無緣無故的推開洛謙,到底太無情。何況,安紹蕓對洛謙有意,蘇瑾還想著能不能找個機(jī)會好好跟洛謙談?wù)?。到底,安紹蕓并非大奸大惡之人,她對洛謙的用心也著實是真的。
此生既然與洛謙都只能是兄妹之情,何不成全洛謙與安紹蕓。許是蘇瑾的一廂情愿,只是她沒能估計洛謙的感受,一味的以為洛謙對自己早已放下。殊不知,洛謙的執(zhí)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那是根深蒂固的一種信仰,仿佛她就是神,無可磨滅。除了死亡,信仰永存。
放下筷子,蘇瑾欲言又止的看著洛謙,許久才道,“謙哥哥,其實安家小姐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她……”
“小瑾?!甭逯t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十分用力,幾乎帶著幾分怒意。察覺自己的失態(tài),洛謙緩了緩口吻,“我們可否不提她?”
只是,不提便可當(dāng)做不存在嗎?
安紹蕓,是真實存在的,就算洛謙不愿意,并不代表安紹蕓會就此放棄。安紹蕓的性子像極了安紹卿,不達(dá)目的決不罷休。
“謙哥哥應(yīng)該考慮一下,其實紹蕓她……”
“不必!”還不待蘇瑾說完,洛謙的面色整個黑沉下來,眼底的光帶著從未有過的冷。他是個鮮少動怒的人,尤其在蘇瑾面前,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他潔身自愛,從不對蘇瑾做任何越矩之事,不是他不敢,不是他不愿,他只是單純的以為早晚有一天他們會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等到紅燭高照,她會嫣然一笑,換來一生的執(zhí)手。
可惜,他沒能等到那一天。
如今,她卻要將自己推給別人。
小瑾,你若不要,何必將我推開?我只要陪著你便好,為何連這個小小的奢望,都如此遙不可及?
蘇瑾一怔,眼底的光淡淡散開,眸子微微垂下。
她,傷到了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傷到了靈魂深處。
四寶眼神閃爍,這少爺是怎么了?分明那么急切的想見到蘇小姐,如今見到了,兩人竟然會……一個極力靠近,一個極力推開,卻不知是誰松開了誰的手,又是昨日的誰,成了今日的誰?
“蘇小姐,賽會要開始了,你看是不是……”四寶恰到時候的打破這份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