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脫脫這幾天愁眉不展，他像是知道自己將要有大禍發(fā)生一樣，把三個(gè)兒子哈喇章、三寶奴、脫周彬和烏萊雅叫到身邊：“皇上對我猜忌越來越重，恐怕要不了多久，會對我們問罪。”
“阿爸，您可是人人口稱的‘賢相啊’，從您輔佐皇上為政至今已經(jīng)有一十四年，您的功績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啊?！?br/>
“皇上最怕的便是功高蓋主的臣子，如今我權(quán)傾一朝，皇上對我忌憚不已。這也是意料之中。我擔(dān)心的是龍顏大怒，我們將有滅族之災(zāi)?！闭f完他頓了頓，“今天叫你們過來是想讓你們做好避禍的準(zhǔn)備，盤纏我都準(zhǔn)備好了。明早帶著烏萊雅一同離開?！?br/>
“阿爸！”哈喇章準(zhǔn)備要說些什么，卻被脫脫擺手制止。
“去吧！去吧！”脫脫的臉上明顯地現(xiàn)出疲憊之色。
烏萊雅雖然只有16歲，但是從父親的眼神中已經(jīng)料到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她望向唉聲嘆氣地三個(gè)哥哥問：“阿爸他……”
“馬上收拾東西！我和脫周彬留下照看父親。蔑里乞部的兒女都是英雄，怎么能做貪生怕死之徒呢？三寶奴你和烏萊雅一塊走，可以去汴梁，那里有我一個(gè)做官商的朋友，也許會行個(gè)方便。我修書一封到時(shí)交給他就行了?！惫虏蝗葜靡傻胤愿?。
第二天三寶奴帶著烏萊雅靜悄悄地離去，也沒有和家人告辭。烏萊雅騎馬跟在哥哥的身后，心情沮喪萬分：“三寶奴哥哥，這次我們離開以后還有沒有機(jī)會再見到阿爸？”
三寶奴騎在馬上策奔，半響沒有回話，良久他才說：“烏萊雅，以后你不能稱我為三寶奴了?！?br/>
“那叫你什么呀？”烏萊雅不解地問。
“亓……”
兩個(gè)人又陷入一片死寂中，沿途上有不少士兵巡邏，仿佛在抓什么可疑份子。三寶奴和烏萊雅為了避開官兵，只得改從險(xiǎn)道繞道。兩個(gè)人在驛站停下，附近有一座飯館，像是可以歇腳。
三寶奴兄妹兩人隨意在一桌前坐下點(diǎn)了酒菜，小二剛把酒端上，便聽見一桌腐儒一邊喝著小酒一邊評頭論足：
“丞相脫脫得罪了皇太子，要被發(fā)配到云南，這下蒙古蠻子要鬧內(nèi)亂了?！?br/>
“活該！他們欺負(fù)我們漢人，奪我河山，他們狗咬狗才是好呢！”
烏萊雅聽見他們的話憤怒地捏緊拳頭，她知道此時(shí)是緊要關(guān)頭，不能鬧事，心里強(qiáng)壓住不痛快：“亓哥哥，我去外面轉(zhuǎn)轉(zhuǎn)?！睘跞R雅說著起身往外走。
她踱出屋外一路慢走，眺望遠(yuǎn)方蜿蜒的小道掩映在一叢蒼老的樹后，烏萊雅此刻的心情比之這些更加凋零，想起阿爸怎么能不悲傷？她的眼神久久釘在山道上孤苦伶仃的雜草上，眼淚禁不住撲簌滑下，連日來和三寶奴哥哥一道行路，生怕自己的眼淚會影響到他，一直強(qiáng)忍著，如今酸辣得發(fā)疼的雙目再也忍不住。她吸了鼻子，才涌出的淚給逼進(jìn)了眼眶。她驀過身子朝飯館緩步走去，卻因?qū)Ω赣H的思念而走過到后堂，她回過神正準(zhǔn)備回去，卻聽見有人發(fā)出嚶嚶聲，烏萊雅留了神，從襟衣里掏出一把精美的匕首，她靠近窗戶頭微微向里側(cè)。有一個(gè)女子被綁了手腳扔在案板上，旁邊有位大塊頭正背對著門外磨菜刀，女人恐懼的眼神和嚯嚯的磨刀聲混合成一幅恐怖的畫面。烏萊雅捏緊匕首，貓起腳步輕聲走到大塊頭跟前，狠勁十足地刺了下去，那名男子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結(jié)果了性命。
烏萊雅收回匕首給女子松了綁，女子朝烏萊雅磕了幾個(gè)響頭，也不離去。烏萊雅不想再管其他，她想起哥哥約莫還在飯館里等自己呢，加快了腳步回到飯館，可哪里還有哥哥的身影。
烏萊雅大驚，暗想：“難道是朝廷派來的追兵抓走了三寶奴哥哥嗎？可為何沒有動靜呢？”她在飯館里轉(zhuǎn)了一圈，不僅連方才的腐儒不見了人影，就連掌柜、店小二都無影無蹤。
“哥哥下落不明如何是好？先離開這里，再想辦法吧……”烏萊雅尋思。
她三步并兩步準(zhǔn)備跨到馬背上，被救的女子也跟隨著說：“姑娘，帶我一道離開這吧！我本是外鄉(xiāng)人，跟隨丈夫做小買賣到這里，沒想到這是家黑店，丈夫被強(qiáng)盜殺了，我差點(diǎn)被當(dāng)做菜人……吃了……”
烏萊雅這才注意到女子的樣貌：臉色蒼白得可怕，一雙細(xì)長的眼如果不是因?yàn)榭謶挚峙聲O為好看。她的身形瘦高，說到瘦倒不如說像竹竿，身上板直得幾乎沒有肉。思量了一番，烏萊雅將女子扶到馬背上，自己一個(gè)麻利的翻身跳到馬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苗英娘~”
烏萊雅一路打探都沒有哥哥的下落，就連店里的那些人別人都說沒有見過，她的臉上現(xiàn)出疲憊之色，琢磨三寶奴哥哥武功高強(qiáng)，多次和哈喇章征戰(zhàn)，不會輕易出事?！叭绻绺鐩]有事，一定會在汴梁等我?！?br/>
她想到這里，連日來拉緊的心弦稍微放松，加緊奔向汴梁的速度。馬蹄踏在地上蹬蹬的響聲似乎是在揭示她內(nèi)心的焦急，苗英娘一路上跟著烏萊雅，烏萊雅嫌累贅要她離開苗英娘死活不肯。
“我這是逃難，不是出游，你隨我只會吃苦！”烏萊雅冷然道，她牽著馬注視苗英娘，朝她手里塞下了一包碎銀道，“你好生保重?！闭f完乘馬奔走，留下站在原地抱著銀子發(fā)呆的苗英娘，苗英娘失魂地望了絕塵而去的人影，踉踉蹌蹌地跟著跑去……
烏萊雅不知道走了多遠(yuǎn)，天已沉暮雀兒也都?xì)w巢。在這片汴梁的荒郊，月色格外得迷人，卻讓她生出無限落寞。她勒住韁繩，抬頭向天空望去，轉(zhuǎn)望一望無垠的地平線，黝黑的樹影躲在自己的對面，看起來如此地遙遠(yuǎn)，地上的黃土好似吊喪的寡婦，穿上了黑衣。她遼想之際，聽見有人奔向自己的腳步聲，她定眼朝來人望去，卻是苗英娘，她喘著粗氣，艱難地邁起步子跑向?yàn)跞R雅。烏萊雅跳下馬，沖到苗英娘身邊怒道：“我不是讓你走嗎？你怎么跟過來了？”
“我的命是您給的，說什么我也要跟著您。”苗英娘幾乎哀求道。
正說話間，一名男子手里拿了把大砍刀跳將出來，他露出的坐肩膀上紋了猛虎下山的紋身，痞氣十足地喝了一聲：“喲！今天老子真幸運(yùn)！遇到兩個(gè)標(biāo)致娘們！”
刀在他的手里來回拋了兩三下，發(fā)出尖銳的獰笑，他朝兩人大步流星地走去，臉上還掛有猥瑣的笑意。
“你向后退?！睘跞R雅對苗英娘吩咐。
她的身形頓時(shí)亮開招式，在男子靠近同時(shí)，一掌擊在他的胸上，男子沒曾想這名少女會拳腳，當(dāng)下按了胸口，眼神脩然拉長，刀在他手里變幻了一個(gè)姿勢，他腿部馬扎，刀順著少女的掌風(fēng)下沿，欲要偷襲，只見她一腿旋風(fēng)似得掃在他的身上，將對方打到地上，她的另一只腳又接著剁在他的身上，手上不知何時(shí)奪了他的刀，男子一拳打在烏萊雅的腹部，準(zhǔn)備一腳蹬起，卻被她一刀砍下腦袋。她冰冷地看了身首異處的尸體，扔掉手中的刀面對苗英娘說：“你暫時(shí)跟在我身邊吧?！?br/>
尸體被掩埋后，她一臉倦意地靠樹而依。苗英娘靠近烏萊雅的身旁坐下。
“讓你走，你為什么要跟著我呢？難道看不出我也許沒有明天嗎？”
“我說過我的命是您的，您到哪我就跟到哪。”苗英娘依然如此回答。
“隨便你……”烏萊雅抬起頭漫無目的地遙望，“你為什么會被吃？難道這些人不想活了嗎？”
“看來您是位大小姐，從來沒有出過門呢？”苗英娘忽而慘笑說，“蒙古人對我們漢人百般欺凌，我們只有逃難。劫殺我們的人，包括方才的強(qiáng)盜都是世間不太平所致。他們沒有飯吃，只有去搶，去偷，去殺人！”
“你胡說！”父親是賢相，他重新開啟科考，編修史冊，治理黃河，哪一樣不讓人稱道？這名山村野婦憑什么空口說白話？
“如果胡說，為什么有那么多的強(qiáng)盜？”苗英娘冷笑道。
“你還敢犟嘴！”烏萊雅周身綻開憤怒的火花，上前兇狠地朝苗英娘來回扇了幾記耳光，她格格作響地咬緊銀牙，眼睛里含了半顆眼淚，如今父親生死未卜，三寶奴哥哥下落不明，眼前的瘋婦卻對自己胡言亂語，中傷自己最敬愛的父親，“我的父親是你們的右相，給這片土地澆灌了活力之水，是他讓你們這些賤民有了生機(jī)?！?br/>
苗英娘的臉被打得紅腫，上面還有清晰的手掌印，她卻拾起烏萊雅摑得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紫的手憐憫地說：“您是位不幸的人。生長在象牙塔，對外界卻一無所知?；蛟S這也是您的幸運(yùn)，用不著被這些痛苦困擾。”
烏萊雅抽回手，聽苗英娘說道：“您的父親原來是脫脫大人，他在我們漢人中間也是赫赫有名的。我曾聽先夫多次提及，就為官來說，脫脫大人算得是一名好官，可朝廷之上怎么能管得了朝堂之下的事呢？”
烏萊雅不再說話，她知道苗英娘說的是事實(shí)，清樾雜亂無章地影動亂了蔑里乞部女兒的心思，舊有的印象和現(xiàn)在看到的重合，卻始終無法交替。她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心里頭埋藏的疑問給吐掉，眼神卻一直灰濛濛……
凌晨，月白色的天宇鋪開層次分明的朝霞，她用一雙巧手織造一匹耀眼的紅綢裹在即將升起的太陽身上，牢房里的窗欞上映進(jìn)一大片紅色的光。丁生和烏萊雅喝了一夜的酒，丁生早已支撐不住，烏萊雅卻沒有醉的意思，捏著酒杯談笑風(fēng)生。
“很久沒有如此痛快過了！”少女的嘴角微抿，兩邊面頰上現(xiàn)出淺淺的酒窩。她用手敲打了一下丁生，此時(shí)的丁生因酒醉大酣，“真是個(gè)孩子?。∵@么點(diǎn)酒就醉了?！?br/>
她嘴里咕囔幾句，站起身朝窗戶走近，癡醉地極眺上天的一角：“真美啊！好久沒有這樣好好地欣賞升起的朝陽了……”
“苗英姐……你還在這嗎？把這孩子送出去吧……我不想再平白奪一個(gè)人的性命……”烏萊雅像有心事地說。
“是！”
“在哪遇見到的他就把他送到哪里去……如今大明朝的天下……安全得很……你也要注意自己，別丟了性命……”她說到“大明朝”時(shí)，聲音平乏、飄然得欲要跌碎。
丁生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初遇紅衣少女的荒地上，烏萊雅、苗英姐和她的屬下們?nèi)恢诵雄?。他雙手按住因宿醉而發(fā)疼的腦門，斷了思考之旋的大腦呈現(xiàn)高燒狀，昨天發(fā)生的事無法完整地銜接上，各種支離破碎的片段緩慢地敲進(jìn)他的記憶里。驀地丁生的腦海里飄過手持青龍寶劍的銀發(fā)男子的身影：“是了，得趕緊回去，道欣一定等得不耐煩了?！边^去丁生一直恭恭敬敬地稱呼道欣恩公，性格怪異的道欣卻不允許如此稱呼他，說什么要言謝之人必有所圖。
丁生沿著碎石往前方走去不遠(yuǎn)，掠過他眼前的是一片銀光閃閃的河水，朝霞撲飛在河面上涂了一層紅胭脂，令河灘也嬌俏起來。一群大雁張開寬大的雙翼從河州的上方撲哧飛過，寬闊的身影遮住明亮的長空，形成烏暗的云投在灘涂上。
丁生正欣賞大雁的美麗，一支利箭狠而準(zhǔn)地刺穿三只大雁的胸膛，大雁垂下頭顱墜落到地上，發(fā)出啪的一聲，大雁落地的地方正在他的腳邊。丁生回頭朝箭的發(fā)射地看去，一位穿了香色粗麻布的中年男子右手握有弓箭，邁著穩(wěn)健的步子走近，他平淡的臉上隱有豪邁之息，熊闊的后背上還背有插了幾支箭的箭筒。丁生向打雁人抱拳相迎，漢子也給他回禮。
“請問兄臺這是哪里？”
“?。∶趾芏?！最驚悚的一個(gè)叫做‘百骨場’。曾經(jīng)有不少逃兵淪為強(qiáng)盜，在這里劫殺路人呢。”大漢說著，拎起跌在地上的大雁，在起身的剎那，他的視線不經(jīng)意地飄在了丁生的腰間。
“你腰間別的是什么？”大漢的聲音激昂，令丁生也低下頭打量自己的腰際。在醬色的綁帶里插了一把雕刻馬首的匕首，匕首上還鑲有一顆大拇指指甲蓋大的夜明珠。丁生詫異得把它從腰上抽出，他不記得自己曾經(jīng)有過這樣一把匕首?；叵氚胩?，大約是紅衣少女趁自己酒醉的時(shí)候給別上的吧。
“你怎么會有這把匕首？”大漢從丁生的手里接過它，細(xì)細(xì)撫摸匕首上的花紋問，“它是我妹妹烏萊雅隨身之物。”
這名男子正是烏萊雅的哥哥三寶奴，他愛惜地?fù)崦笆祝槌龅肚实呢笆缀怍贼?，令人不寒而栗，一看便知這是把寶物，倘若游絲飄落刀口立刻會一截兩段：“是的，不會錯的！這把匕首世間只此一把，是蔑里乞部家傳寶物，父親把它給了烏萊雅做防身用?！?br/>
“是烏萊雅給我的！”丁生聽到中年男子稱烏萊雅為妹妹不敢置信，眼前男子的年齡足可以做烏萊雅的父親。
三寶奴仿佛聽見不該聽到的話，大聲叱責(zé)：“胡說！我的妹妹——烏萊雅早在15年前就死了，是我親手為她入殮棺木的?！闭f完他的手也顫抖起來。
15年前自己在酒館里被人下了蒙汗藥，幸虧有人出手相救，才逃出魔窟。他一路打探妹妹的下落，來到了汴梁。
在酒肆旁，三寶奴聽見有兩個(gè)人在竊竊私語：“真嚇人！白骨場那死了不少人呢！”
“那里不是強(qiáng)盜出沒的地方嗎？”
“我昨天進(jìn)貨路過那里，天色已晚正巧碰上了那伙子強(qiáng)盜，我嚇得躲起來，看樣子不是搶劫，說是找叫‘蒼狼’的同伴，這不知怎么的和個(gè)姑娘打起來了！這姑娘的身手可了得了，那么多的強(qiáng)盜，一個(gè)人交手?？上О人太多了……那強(qiáng)盜先殺了姑娘跟前的一位娘子，再殺了她……我看見姑娘把刀綁扎手上，臨死之前把匪徒一個(gè)不留地殺光了。太可怕了……”
“是??！這輩子看了不會想再看第二遍吧！”
“那名姑娘長什么樣？”三寶奴上前追問，不知怎么心頭涌上不好的念頭，她……該不會是烏萊雅吧……
“約莫……她穿了一身紅裙，梳了兩條辮子……這位大官人！天色比較黑，我看得不太真切??！”
不安更加猛烈地襲來，像要吞噬自己，三寶奴加鞭策馬奔到白骨場，血肉模糊的殘肢雜亂無章地堆疊，在那群尸體里有位雙膝跪在地上的紅衣姑娘格外惹人注目，她的身體僵化，單手緊握插/進(jìn)沙土里的大刀，整張臉布滿干涸的血液，顯得如此悲哀。
“烏萊雅！烏萊雅！三寶奴沒有保護(hù)到你！我有愧啊！”三寶奴手扶烏萊雅的臉，喉嚨里漫出哭音……
“或許烏萊雅死后依然和那些強(qiáng)盜作戰(zhàn)……”從記憶中慢慢回過神來的三寶奴聽完丁生昨晚的描述，朝河水望去，他將匕首交還給丁生說，“烏萊雅既然將匕首送給了你，你就拿著吧?！?br/>
丁生欲要不收，和三寶奴推讓了幾次，這才收下匕首，重新將它別在腰上。兩個(gè)人默默無語站立良久，似乎各自都懷揣著心事。
過了一會兒，丁生朝打雁人抱拳言別，轉(zhuǎn)身告辭……多寶奴回禮之后，又變回原來站姿望向河床……
在不遠(yuǎn)處的懸崖上，有名少女騎在高大的黑色駿馬上朝灘涂這邊久久地凝視，她的身影好似一輪紅色的殘?jiān)?，妖艷而單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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