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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哪來的興致,月無垠翻出了許久不曾動過的古琴。
這是怪老頭留下的,天下第一名琴——九霄琴。
樣式并不算樸素,深褐色的琴面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總算發(fā)著絲絲幽香。琴側(cè)是流線型的波浪延生開去,在琴尾后一尺才彎彎曲曲的終止。若說看點,也就琴尾處稍微算得上別致吧,實在看不出這是名動四方的九霄琴。
若是知道這方名琴在自己手上是年年吃灰的待遇,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要義憤填膺。
“吾道不精琴藝,這方九霄琴原是你母親之物,機緣巧合下流傳至貧道手中,如今傳于你,也算物歸原主了?!敝挥浀卯敵跄枪掷项^扶著這方深褐色的古琴,目光深沉的將之交付于她手中。
那年,她才七歲。
猶記得,深宮里她那薄命的母妃,才情冠絕天下,更是撫得一手絕世好琴。秦沐嵐自小受母親熏陶,很小便開始學(xué)琴習(xí)畫。可是母親卻從小告訴她,才不可外露,她記得,那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眸帶著她看不懂的凄婉,摸著她的頭反復(fù)說著“始知伶俐不如癡,始知伶俐不如癡啊……”
她不知緣由,只是小心翼翼的按照母親所說的做,學(xué)得勤奮,卻又扮得憨傻平庸。
母親很是盡力,傾囊相授,可惜去得早,再精妙的琴藝她也只習(xí)得皮毛,之后的日子就一直跟著了布袋。布袋在其他方面亦是不俗,但正如他自己所說,對琴藝方面著實算不得精通,最多在初始時指點一二,剩下的,便只靠著她自學(xué)。
不得不說,總歸是從母親那里遺傳來了天賦,那幾年,她不敢露面于外人,便完全沉浸于布袋從各處精心收集來的各種珍貴至極的典籍,如海綿般瘋狂的吸取著各種知識,不為人知的填充著滿滿的才情。初來這個世上的時候,葉瀾也很是驚奇,這么個小小的人兒,竟是才華灼灼令人驚嘆。
更驚嘆的是世人竟只道她是草包廢物,記憶里,連宮闈之中,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每每看到她,都是又恨又惱的目光,狠狠的道,“她怎會有你這樣的草包女兒!”
她自是明白那個已逝去十幾年,才貌雙絕的女人所打算的,不過是想讓女兒平平凡凡,不當那禍水的紅顏。深宮之中,越是顯露得早,顯露得多,就越危險。
有才情,雖然可以保護自己,不至落于庸脂俗粉,可外露,便是禍之端倪。
“女子無才便是德”,在這個世界,不能不說沒有道理。
只是可惜埋沒了這驚才艷艷,空得了草包之名。
月無垠輕撫著琴弦,嘆了口氣,自己這生疏了幾年的手藝,不知道還對不對得起那消逝經(jīng)年的滿腹才情的女子。
她緩緩坐下,一曲《幽蘭吟》自指尖飄揚而出,起初還有些不適應(yīng),而后越來越順暢,如同這注、安、揉、吟的指法已是刻進骨髓、潛入本能的東西,彈得漸入佳境。
柔荑纖纖,琴弦依依,一音一調(diào),竟如幽蘭暗香盈盈而至。節(jié)奏緩慢,力度輕柔,若遠風(fēng)如洗,吹不起一絲漣漪。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不采而佩,于蘭何傷。
今天之旋,其曷為然。
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貿(mào)貿(mào),薺麥之茂。
子如不傷,我不爾覯。
薺麥之茂,薺麥之有。
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月無垠輕啟貝齒,清雅的嗓音徐徐唱著《幽蘭操》,不染纖塵的歌聲伴著低緩柔和的琴音,如山澗輕風(fēng)、清晨露珠般清瑩無暇,聞之只覺內(nèi)心清明一片,拂不起半點塵埃。仿佛眼前便是那幽幽山谷,置身于其中,只見那谷中白蘭迎風(fēng),神靜韻高,素凈端麗,清雅如畫。
“‘蘭生幽谷無人識,客種東軒遺我香。知有清芬能解穢,更憐細葉巧凌霜?!缃癫耪嬷渲猩耥??!蓖蝗豁懫鸬穆曇簦屧聼o垠不由的眉頭一皺,嫌惡的看著門前白衣勝雪的男子,不語。
寧子宸淡笑著,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眼前之人明顯的嫌惡之意,一邊欣賞似得看著房內(nèi)布置,一邊準備跨進來。
“好心提醒你,小心你的腳?!彼椭^,冰冰冷冷的聲音襲來,如千年玄冰般寒意入骨三分。寧子宸微微一愣,表情如初,如若不聞,洋洋灑灑的便邁了進來。
月無垠頭也不抬,猛的拂過琴弦,一枚銀針便“嗖”的一下射向來人,寧子宸則是不慌不忙,似無意識的隨意的那么一個打開折扇的動作,只聽“?!钡囊宦?,那枚細若無物的銀針便完全沒入相反方向的橫梁之中。
一抹殺意自眼中劃過,剎那間便隱入眼底。她看著那個仍是輕笑著,如天上浮云般慵懶閑適的人,忽而冷笑一聲,“宸太子好武藝,前幾日委屈殿下在貧道腳下受苦了?!?br/>
寧子宸一怔,面皮不著痕跡的抽了一下,馬上便又恢復(fù)往常姿態(tài)。
“既是上門便是客,客隨主便,子宸多挨上幾腳又何妨?!彼膊划斪约菏峭馊?,扯過一把椅子就坐了下來,又道,“不如再彈一曲如何?”
“怕是再聽,就是催命之曲了?!痹聼o垠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弧度,手下卻是自顧自的彈出一曲不知名的調(diào)子。
寧子宸靜靜的聽著,似是閑逸自在,手指隨著調(diào)子輕敲著椅把,好一個怡然自得。一曲終了,月無垠卻是不停,手指一撩,又彈起了第二次。
琴聲剛起,一聲醇厚的塤聲兀的穿插入內(nèi),月無垠手指微微一頓,立刻又接了上來。余光一掃,只見一丈外的白衣男子端坐椅上,手握一個紅木十孔塤,閉眼而奏。
如秋譚碧波般輕吟幽沉的琴聲,若洪荒瘴地般深厚喑啞的塤聲,此刻竟是被這兩個皆是白衣素雪,仙氣冉冉,如碧天滄瀾外,九天重霄之上的人,合奏得完美無瑕,仿佛兩種樂器生來便是為了彼此呼應(yīng),共同譜一曲凡人不曾聞之仙樂。
不知何止而至的卿言,靜靜的站在門口,看著屋內(nèi)的兩個人,說不出的吃驚與震撼。首先驚的是他們合奏這首不知名的曲子,自古琴簫乃是絕配,塤聲則是悲愴凄婉,怎樣的人怎樣的曲才能將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樂器演繹得如此酣暢淋漓。
其實驚的是月無垠房內(nèi),竟能安然無恙的出現(xiàn)其他生物。這個無名小院,多少年沒有第五人入內(nèi)了,末文下山后,就只有那個小童和他還過來,其他人恐怕老遠就被嚇得直哆嗦了。
最后驚的是,這兩個人看起來是如此的相得益彰。女子傲然清麗,淡雅似遺世雪蓮,男子悠然脫俗,眉間清逸如天邊浮云,像那渾然天成的琴塤之音般,這兩人端坐一處,竟是如此的和諧,讓人不忍打擾這一副如仙如夢之畫。
曲子奏了一遍又一遍,調(diào)子回旋了一次又一次,整個清宗觀都沉浸在這如癡如醉的樂章中,眾人都癡癡的靜靜的聽著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樂曲,只覺不是凡世之音,好半響才反應(yīng)過來,也只道這大概就是碧霄之上為百年慶典降下仙樂吧。
一時之間,清宗之人更是熱情洋溢,自豪滿滿,天下第一大宗霎時更放異彩。
只有無名小院內(nèi)的三人,此時卻是面面相覷,誰也不出聲。
“師叔這是什么曲子,竟是從未聽過?!边€是卿言先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老頭不知在哪里找到的,叫做《浮生夢》?!痹聼o垠閉著眼靠在椅背上,面色淡然的說。
“浮生夢,夢浮生……當真曲如其名?!睂幾渝份p喃著,低低的笑了。
月無垠置若罔聞,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首《浮生夢》聽來名字愜意,卻是真可以做催命之曲的。
這是布袋當年見她軟弱至極,花了大工夫才尋來的一首譜子,只為她多一絲保命的機會。
若是她想,只需將殺意融入調(diào)子,便可殺人于無形。
后幾遍還無礙,初彈之時,她真真切切的加入了意志,雖沒想殺了這人這么嚴重,卻也是換做普通人聽之內(nèi)力大傷的程度。
可他,不僅沒事,還可以聽一遍便用那塤與她合奏一曲,生生的擊退了她原本越發(fā)強烈的殺意。
這是怎樣的意志力?
月無垠緩緩睜開眼,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正在和卿言說話的男子。他真如世間傳聞的那樣,亦是清逸脫俗,就像那碧空之上的浮云一般,不耀眼、不刺眼,散發(fā)著一股寧靜閑適的淡雅氣息,周身都布著柔柔的光華,不奪人眼球,卻又真真的吸引著目光。恰又帶著些好似與生俱來的慵懶之意,便更讓人覺得觸摸不到,真如云霄飄渺。
天下七君子么?
云君子寧子宸,竹君子秦修瑾,無塵君子卿言。
如今見了三個,各個皆是人中之龍,氣度不凡。
月無垠自來這個世上,第一次對一件事有興趣。她此刻倒真想看看,剩下的四個人是怎樣的風(fēng)華絕代。
看來,她返回俗世的日子,似乎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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