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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是個好地方。沈瑩從客棧的二樓向下看,能看到一些遠處的風景。
南方就是這樣,即使冬天也不會像北方一樣一片蕭瑟。
在這里,沈瑩能看到希望。
在大理,沈瑩和徐民成倒是一起逛了不少地方。
徐民成說,這里的景點是值得一看的。
沈瑩和徐民成先后去了洱海、古城、雙廊、蒼山。
因為怕徐民成身子吃不消,所以沈瑩把行程安排得很松散。
在大理的最后一天,沈瑩和徐民成一起去了無為寺。
無為寺在大理算不得什么有名的寺廟,地理位置上不占優(yōu)勢,所以容易被忽略。
沈瑩是在一篇游記里注意到這里的。
寫那篇游記的人是這樣說的:無為寺很靈,當時完全沒有希望了,從那里回來之后,身子卻一點點變好了,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好好的。
這篇游記的作者得了乳腺癌,因為覺得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才出去旅行。
沒想到,從云南回去之后,她的情況好轉了很多。
就因為這個,沈瑩很想迷信一次,帶著徐民成去無為寺走一走。
——
去無為寺的那天是陰天,沒有出太陽。
沈瑩和徐民成坐了客棧老板幫忙介紹的車出發(fā),一個小時之后抵達了無為寺。
沈瑩拉著徐民成進去,徐民成不為所動。
沈瑩問他:“怎么不走?”
徐民成說:“我不信這個。你去吧?!?br/>
沈瑩問:“可你之前不是還唱圣歌嗎?”
徐民成說:“那個和這個不一樣。我不做別人的信徒?!?br/>
沈瑩說:“就進去一下,我們拜一拜,好不好?”
其實沈瑩也不信這些的。
但是,為了徐民成,她可以試。
都說我佛慈悲、大愛無疆、普度眾生,他這么善良,一定會救他的吧。
徐民成說:“你進去,我等你?!?br/>
沈瑩問:“你為什么不進去?”
徐民成說:“我不想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進去,如果我對他有所懷疑,進去拜,是對他的不尊重?!?br/>
徐民成拍了拍沈瑩的肩膀,說:“你也一樣。如果將信將疑,就不要進去?!?br/>
沈瑩說:“不。我信?!?br/>
她握了一下徐民成的手,說:“那你等我。我會盡快?!?br/>
徐民成說:“不用趕時間。讓他感受到你的虔誠。”
**
沈瑩在無為寺呆了很長時間,出來之后已經(jīng)臨近正午。
徐民成坐在寺廟外面的石階上等著她。
沈瑩出來之后,徐民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徐民成問:“回去吃飯還是在這兒吃?”
沈瑩說:“回去吧?!?br/>
不知道為什么,從無為寺出來之后,沈瑩的情緒就特別低落。
她覺得自己腦袋空得很,心也空得很。
從無為寺回到客棧,客棧的老板正架著木頭桌子吃午飯。
看到沈瑩和徐民成,她熱情地邀請:“過來一起吃么?”
沈瑩不忍心拒絕,和徐民成一起坐下來跟她吃飯。
沈瑩集中不了精力,吃飯的時候一直心不在焉,老板和她說話她也是上句不接下句。
吃過午飯,沈瑩回到客房,蒙頭大睡。
……
第二天是離開大理的日子。沈瑩前幾天買了從大理到北海的機票。
北海是沈瑩一直都想去的地方,因為找不到人陪,大學四年都沒去成。
還好,這次有徐民成陪著。
十二月二十八號下午三點,徐民成和沈瑩抵達北海。
下午三點零五,北海開始下暴雨。
沈瑩和徐民成剛從機場出來就淋到雨了。
雨很大,不到一分鐘,身上就濕透了。
沈瑩拉著徐民成往機場里邊走,徐民成不肯。
徐民成說:“走吧。已經(jīng)濕了?!?br/>
沈瑩說:“你會感冒的。我們別走了。”
徐民成說:“前面有賓館?!?br/>
說完,他抬起手來指了一下馬路斜對面的一家快捷酒店。
沈瑩握住徐民成的手,說:“那我們走吧?!?br/>
從馬路這邊到馬路那邊,最多只需要三分鐘。
暴雨一直沒有停,道路上的積水越來越多,人們都被困住了。
北海機場的所有航班都暫停起飛,整個城市都被嘩嘩的水聲充斥著。
**
沈瑩是在晚上七點多鐘發(fā)覺徐民成不對勁兒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險些被燙到手。
沈瑩從來不知道,人發(fā)燒的時候竟然能有這么高的溫度。
“徐民成,你醒一醒?!?br/>
沈瑩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聲音微微發(fā)顫。
徐民成隱隱約約間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很好聽的聲音,像上帝派來拯救他的天使。
徐民成睜開眼睛,看到了沈瑩。
燒得太厲害,他只能大概看到沈瑩的輪廓,看不清她的眼神和表情。
徐民成張了張嘴,想說話。
沈瑩趕緊把頭靠到徐民成的嘴唇邊,她說:“徐民成,你說高一點,不然我聽不見?!?br/>
“好……好的?!彼@樣說。
他說的不是“好的”,是“好好的”。
沈瑩怎么聽怎么覺得他在說遺言。
沈瑩抱住徐民成,將頭靠在他的胸口處,哭得泣不成聲。
“你也要好好的,你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啊……”
徐民成想回復她的話,但實在提不起力氣了,眼睛緩緩地閉上。
沈瑩手忙腳亂地拿起手機來打了120,又給酒店的前臺打了電話。
——
外面的雨已經(jīng)停了,但路上的積水還在,救護車的速度沒有平時那么快。
酒店的工作人員倒是來得及時。
但看到床上的徐民成時,他們都望而卻步。
徐民成的胳膊上起了太多紅色的疹子,有大的有小的。
最大的都能有一個指甲蓋那么大,凸得特別嚴重,看得人心驚膽戰(zhàn)。
沈瑩見他們這個樣子,怒了。
“你們到底來不來幫忙??!有那么可怕嗎??!”
從小到大,沈瑩第一次這么沒禮貌地吼別人。
吼到最后一個字,她破音了。
還好,醫(yī)院的人在這個時候到了。
來的人都是比較有經(jīng)驗的,一看徐民成的情況就知道他是什么病了。
沈瑩跟著救護車一塊兒走了。
徐民成被推進了急救室,沈瑩想跟著,但被攔下了。
沈瑩的情緒完全崩潰了,她抓著醫(yī)生的胳膊,大聲地吼:“你讓我進去!”
醫(yī)生說:“不好意思,真的不行。你冷靜一點?!?br/>
沈瑩松開醫(yī)生,抬起手來捂住耳朵,一個人蹲到了角落里。
“我很冷靜,我很冷靜?!?br/>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沈瑩一直在重復這四個字。
**
急救室的燈滅了,徐民成被推到了icu。
醫(yī)生走到沈瑩面前,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她:“小姑娘,你是那位患者的家屬吧?”
聽到醫(yī)生的聲音,沈瑩激動地站起來。
“是是是,我是他老婆。”
沈瑩不停地沖那個醫(yī)生點頭,“他怎么樣了,他有事兒嗎?他不會有事兒的吧?”
醫(yī)生又嘆了一口氣。他有些同情地看著沈瑩:“做好心理準備吧……小姑娘,你的人生還很長。
”
沈瑩更激動了,她攥住醫(yī)生的白大褂,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你胡說!不可能!他不會有事兒的!”
醫(yī)生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哎。”
醫(yī)生的那一聲“哎”,讓沈瑩的理智稍微回來了一些。
沈瑩松開攥著白大褂的手,抬起手隨意地抹了兩把臉上的淚。
她問醫(yī)生:“您能告訴我他是什么情況嗎?”
醫(yī)生說:“他得艾滋病很多年了,身上的各個器官都在衰竭。你也應該知道,這個病沒得治?!?br/>
沈瑩低頭沉默了幾分鐘。
醫(yī)生看沈瑩這樣子,有些不忍心。
他說:“也別太傷心了。多陪陪他。沒多少天了?!?br/>
沈瑩小聲地問醫(yī)生:“他不會醒來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如果不是樓道里安靜,醫(yī)生根本就聽不清。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的眼底帶著濃濃的哀求。
醫(yī)生是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著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這樣,也是于心不忍。
可他也沒辦法,他能做的,就是把病人的情況如實地告訴她。
“他應該前些日子就出過這種狀況,其實那已經(jīng)是預兆了。艾滋病人……最后都是這樣的結局。沒辦法?!?br/>
醫(yī)生實在不忍心把“等死”兩個字說出來,只能用“這樣的結局代替”。
但沈瑩懂他的意思。
她突然特別討厭自己,為什么總是在不該聰明的時候這么聰明。
沈瑩問醫(yī)生:“那他可以過完新年嗎?”
醫(yī)生說:“看他的造化了……”
沈瑩說:“謝謝您。”
醫(yī)生說:“他現(xiàn)在在icu,你去穿衣服,進去陪陪他吧?!?br/>
**
沈瑩換上特定的服裝,戴上口罩,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
徐民成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身上裝了很多沈瑩不認識的儀器,病床的旁邊有一臺心電圖機。
沈瑩蹲到床前,看著徐民成憔悴的面孔,眼眶又一次濕潤。
“對不起……”她說。
如果不是她執(zhí)意要來北海,或許徐民成可以在大理陪她過完新年。
“徐民成,我想跟你過新年。”
沈瑩哭得一抽一抽的,說話都是斷斷續(xù)續(xù)的。
她一直期待著徐民成醒來和她說一句話,就像上一次一樣,笑著和她說一句“我早就醒了”。
可他沒有。
他還是在睡。
沈瑩抬起手來,摸過他的臉頰。
她問他:“你夢到什么人了?舍不得醒過來嗎……”
“不會是夢到我了吧?”
沈瑩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就在這里,徐民成,你睜開眼就能看到我。你想看到我,不需要做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