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道道厚重的鐵鏈捆綁在囚車內游行示眾。
此刻的我,很狼狽,未經修飾的胡渣布滿整張臉,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前些天在天牢里,我被沾有鹽水的鞭子抽打過,被滾燙的烙鐵烙印過,手筋腳筋被一寸寸挑掉,我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著,參著血,流著膿,發(fā)出自己也受不了的惡臭,除了最初的痛楚,我漸漸麻木,仿佛靈魂出竅,漠然的由著獄卒對我咒罵泄憤,他說他是某位王姓官員的門生,而我卻害死了這位鐵骨錚錚的王大人,如今圣上英明,我這個“狗東西”終于得到了報應,新上任的丞相蘭榮吩咐,在給我留一口氣的情況下好好“招呼”,獄卒說這些的時候,我臉上一定露出了不怕死的微笑,不然他那張正正方方的臉怎么會變的這么猙獰。
我傷痕累累、滿身鮮血的仰臥在囚車內,眼睛艱難的睜開縫,嘲諷的看著四周。
老百姓群情激奮,追著囚車往我身上丟爛雞蛋、白菜,一路罵罵咧咧。
“看到沒......就是這個狗官......收刮民脂民膏......”義憤填膺的聲音。
“狗娘養(yǎng)的,許大人為民為國,卻被他害死,許公子連帶著被私了宮刑......”
“你看,將來若為官,絕不能學他?!眿D人告誡著懷里的孩子。
“嗚嗚......我可憐的女兒啊,就是這狗官將你帶進宮活活被折磨死......”
“奸臣......”
我喚蘊藉,我的母親林裳是京城有名的商人李闌的小妾,我是李闌第三個兒子,母親溫婉美麗,在陰私層層的內宅,我和母親總是備受欺凌。
我生在亂世,五國鼎立。東閩國勢最強,其次是夏國、西岐、大燕、寧國。
大燕立國百余年,本來強盛繁榮,山河錦繡,與東閩旗鼓相當,可惜當今皇帝燕諾是個堪比桀紂的昏君,荒廢國事,狠毒無常,致使賢臣良將紛紛投避它國,軍事防布泄露,大燕處于四國正中心,常常受到其它四國的“小動作”,燕諾在位十年,戰(zhàn)火紛紛,燕國不停割地賠款。
這樣的亂世,奸臣當道,英雄倍出。
我常常做一個夢,自己身穿鎧甲立于萬馬奔騰之中,世間萬物都仰望著我。
燕諾在民間與我母親結識,不顧筆伐口誅,將母親帶進皇宮,從“美人”“貴人”“貴妃”,母親飛遙直上,備受恩寵,知道這個消息時,別人罵母親下作無恥,皇室淫*亂,我卻隱約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燕諾愛屋及烏,召我進宮,我逢迎拍馬,處處與他臭味相投,燕諾龍心大悅,賜我國姓“燕”,封為“天下侯”。
那年,我十二歲。
我投燕諾所好,大修宮殿園林,網羅珍奇異獸,我在皇宮建青樓賭坊,里面男男女女皆曼妙無雙,燕諾沉迷享樂,待我日漸親厚,比太子燕赫還要看重。
我喜歡權利的滋味,它可以讓我掌握國家的命脈,我有野心,有信心,燕國在我的布局下能日漸強盛,每每想到這一刻,血液都開始沸騰,為了達到目的,我不介意別人罵我奸佞。
我私自救下一個個忠臣,致使他們免遭燕諾迫害,我讒言禍主借燕諾的手除掉了一個個貪官,我頒布新政,修堤免稅,我重拾科舉,舉賢任能。
東閩欲和西岐聯(lián)合攻打燕國,我挺身犯險游說西岐皇帝霍卿鳳,最終西岐反幫燕國,歷時三年,兩國舉全國之兵攻陷東閩半壁江山,最終東閩求和,茍延殘喘,分派給兩國美人三千,黃金萬兩,西岐得了八座城池,成為第一強國,燕國得了四座城池。
燕諾大喜,問我要何賞賜,我臉紅的請旨迎娶將軍之女阮琳秋,她是我暗戀多時的女子,可成親三載,她卻郁郁寡歡,任我萬般討好也無動于衷,最終她與親梅竹馬的丞相之子蘇莫然私奔,為了報復這對“狗男女”,兩人被我捉拿回來后,我向圣上求娶蘇莫然為男妾,大燕男風盛行,男妾大多身份卑微,蘇莫然有錯在身,燕諾便準了我的奏,這也讓我徹底與蘇家結了怨。
一個是我的“妻”,一個是我的“妾”,兩人又怎么敢置祖宗理法于不顧,在我眼皮底下做出什么呢?
我之所以如此恨蘇莫然,除了因為阮琳秋,還有一種微妙的嫉妒心,他生來就是丞相嫡子,容貌、氣度、才華享譽京師,備受尊崇,而我卻是商人庶子,為了生存,曾跪在地上被生父的嫡子嫡女當馬騎,即使我以弱冠之年征戰(zhàn)沙場,為國揚名,也救人無數,但我不光彩的出身卻始終遭受嘲諷詬病,人人都記得我是蕩婦的兒子,罵我是個只會討好皇帝的奸臣,我的功勞被輕易抹滅,這要我如何甘心,如何不遷怒于蘇莫然?
我原先以為我是喜歡女人的,強迫著蘇莫然做了幾回,我卻得到了不一樣的快感,將一個清高尊貴的男人擺成各種羞恥的形狀,壓在身下任意褻玩,不用顧慮他的想法,只為發(fā)泄,我好幾次當著阮琳秋的面侵犯蘇莫然,在我眼里,蘇莫然就是我報復阮琳秋辜負我的工具。
最終我放棄了折磨他們,甚至捏造他們偷情的證據,“痛心疾首”的將他們趕出府,我還記得那時蘇莫然用清澈了然的眼神看著我,他那么聰明的人,肯定猜到了原因。
那時我愛上了一個人,十三皇子燕冉。
燕冉原先是個傻子,后來不知怎么就突然清醒了,他面如冠玉,清俊挺拔,常常穿著白衣,臉上帶著溫溫淺淺的笑。
他能在宴會上吟誦出連太傅都折服的詩句,他說這是他新寫的,叫《水調歌頭》,他還寫了無數華美的詩詞,我將這些詩詞藏在枕頭下,夜夜摩挲。
他能畫出很漂亮的畫,他說這是他新創(chuàng)的,叫做素描。
他提倡“一妻一夫”,他說這叫尊重女性,每個人都有獨立的人格。
他輕而易舉的得到了所有人的崇拜,卻不倨傲,在他眼中,沒有貴賤尊卑,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好,他能和宮女太監(jiān)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他會為了小鳥爬到樹上安巢,他會為我受傷而哭泣,會聽我講心事,會為我唱歌,會為我過生日,還會講《三國演義》的故事,從沒有人像他那樣對我好,我陷入了這張情網,只要是他想要的,哪怕是天上星星我都愿意為他摘下來,有一次遇到刺客,我替他擋了一劍,順理成章的表白,終于打動了他。
那時,我恨不得日日夜夜與他廝混在一起,就算在床榻之間,他依舊那樣羞澀而動人,我總是難以自抑,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
有一年,夏國來犯,我領兵出征,生擒了夏國主將元波。
燕諾宴請百官,將元波活煮,分食人肉,有人臉色驚恐,半吐半咽,或形如嚼蠟,唯我淡定從容,對著燕諾高呼英明,燕諾半醉半醒間欣慰大笑,下旨廢掉太子燕赫,封我為太子,幾位忠臣當場死諫,血濺當場。
我成為了大燕建國以來第一個沒有皇室血統(tǒng)的太子。
不久,皇帝駕崩。
當時朝廷有兩派之爭,一是由我即位,一是支持廢太子燕赫即位,可大家都沒想到,我會輔助燕冉為帝。
我深知自己并不得民心,若我為帝,燕國必會內亂,廢太子恨我入骨,若他為帝,一定會殺了我,在這種兩難的狀況下,我簇擁了燕冉為帝。
燕冉的母親只是一個品階低微的妃子。
為了讓他順利登基,我殺了不少反對的人,燕冉卻覺得我殘暴,與我漸趨漸遠,我欣賞新科狀元蘭榮的才華,請他做帝師,教燕冉帝王術,希望燕冉能早懂事。
燕冉登基不久我請戰(zhàn)寧國。
我浴血奮戰(zhàn),九死一生,每一次只要收到燕冉的書信,我的心里就充滿了澎湃的野心,我愿為身前卒,為燕冉打一個天下,只希望他信守承諾,永不負我,歷時五年,燕國的軍隊終于攻破了寧國都城。
江山初定,我星夜趕程,快馬加鞭的趕到皇宮,滿懷見到心上人的欣喜,卻看見燕冉和六個男人一起在龍塌廝混身,燕冉不停的嬌喘求歡,催促著他們快些滿足自己。
這些人里面,有我忠誠的侍衛(wèi),有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李徹,有我提拔的狀元郎蘭榮,有廢太子燕赫,有質子夏青,甚至還有一個青樓的小倌。
震驚,痛苦,被背叛的絕望襲上心頭,我拔劍要殺了這些人,燕冉卻擋在他們身前,愧疚而傷心的說,他是愛我的,但并不是只愛我,他和這里的每一個男人都有段感人至深的感情,每個都割舍不下,他說我愿意的話,可以進入他的后宮,讓我為后,這些男人都是真心愛他的,不會計較名分,大家兄友弟恭,相親相愛一輩子。
眼前的這張臉不停的流著淚,多么楚楚可憐,我卻感覺無比陌生,我一直知道他有很多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奇思妙想,我曾經深深的驕傲,可現(xiàn)在我心里只??謶?,他真以為我和這些人能共存嗎?愛一個人不是應該全心全意嗎?
李徹幸災樂禍的質問我:蘊藉,即使你是戰(zhàn)場上的英雄,也別忘了冉兒是主子,你是奴才,主子寵著誰還要通知你不成?
我?guī)缀踔舷?,丟下劍,大哭大笑的離開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