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林芷夢的心跳滯停片刻后急劇加速。
安嬪拋出的疑問句暗含著篤定,那雙清亮的眸子讓林芷夢有一種無處遁形的感覺。
她強(qiáng)自壓下心中的不適感。
不用怕,對方只是在激將。
東宇做事嚴(yán)謹(jǐn),屠妙門和紅衣派的人臉東宇都無法辨認(rèn)出來,更何況是她?
沒關(guān)系的,前面還有兩道屏障,只要屏障完好,自己就沒有什么可以擔(dān)心的。
林芷夢這樣安慰自己。
她暗自輕呼一口氣,對上安嬪的眼睛:“皇后被刺殺的案子還在查探中,本宮怎么會知情?”
林芷夢反問道。
易香香在通州被刺殺之事是江湖門派所為,但那屠妙門和紅衣派都是殺手組織,也招供說是受人收買,但是這收買之人到底是誰,卻一直未有定案。
且不說后宮不可干政,就算皇后之事不完全算是政事,林芷夢說這話也是順理成章。
不管有沒有關(guān)系,咬死說無關(guān),便是誰也無可奈何的。
眾人將目光轉(zhuǎn)向安嬪,期待她對林貴妃的話會做出什么回答。
只見寵冠后宮的安嬪娘娘伸手扶了扶頭上的珠翠,那是一只嬌艷欲滴的碧玉孔雀釵,原本是皇后易香香常戴的。
于是便有人竊竊私語:“圣上把原本伺候皇后娘娘的宮女都撥去伺候了安嬪,如今瞧著是連衣裳首飾都隨便用了?”
“不過是支孔雀釵罷了,倒也沒有違了規(guī)制。別的不說,皇后的衣物均為正紅色,安嬪膽子還沒有那般大?!备`竊私語中的另一人回復(fù)道。
“今天只是孔雀釵,明天就有可能是皇后位!且看看以后會怎么樣吧吧,不過說個實在話,輕易還是不要得罪了這個安嬪為好?!钡谌私釉?。
林芷夢聽到眾人的小聲議論,皺起了眉頭。
易香香扶好了釵環(huán)后莞爾一笑:“人在做天在看,林貴妃娘娘有這個自信就好。只是......莫要東窗事發(fā)才好呢!”她氣勢陡然降了下來,好似剛剛逼出那句話的人,并不是她。
林芷夢不以為然:“安嬪的意思,是在暗示什么?”
易香香聞言卻并不接茬,而是話鋒一轉(zhuǎn),只聽她有些嚴(yán)肅又略帶神秘的問道:“林貴妃可知?在我們老家,有一種特殊的祈福儀式?”
“愿聞其詳?!绷周茐艉艿?。
易香香隨手折了一支枯枝晃著說道:“這個祈福呢,便是在男子弱冠或者女子及笄之前,每逢生辰之日,家中長輩會在生辰者背后用朱砂畫上一個獨有的特殊印記,并且要保持三天后方能洗凈。這種儀式在人生前是一種祝福,但更重要的卻不單單是祈福之用?!?br/>
裴語辰很懂配合,連忙追問道:“那是用作什么?”
易香香略帶神秘的說道:“是一種詛咒?!?br/>
詛咒?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帶著一絲探究的好奇心,以及一絲絲害怕。
古人大多迷信,對詛咒這種東西更是諱莫如深!易香香很滿意眾人的反應(yīng)。
“詛咒?”剛剛靠過來的田瑤好奇的追問:“不是祈福嗎?怎么變成了詛咒?”
易香香扔掉了手里的枯枝,撫著白凈的蔥尖細(xì)指緩緩的繼續(xù)說道:“這種儀式對被祈福的人是祝福,對害他的人,是一種詛咒。”
這下連林芷心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別賣關(guān)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林芷心也跟著追問。
“民間總是有一些人枉死,強(qiáng)盜土匪打家劫舍,無良地主欺壓霸凌......而大凡受過這種儀式祝福的人,一旦枉死,靈魂便會纏上令他枉死之人。枉死之人會為自己報仇,讓害了他的人付出代價!被枉死之人纏上的壞人,會慢慢倒霉起來,可能先是喝湯打翻碗,出門摔一跤這樣的小事。但是久而久之,衣服首飾一件件的消失,耳后時不時的傳來一陣陰風(fēng),猜忌心也慢慢的加深,整個人會變得疑神疑鬼起來......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嚴(yán)重,最后甚至危及性命!”
易香香語氣帶著蠱惑,所有的人都進(jìn)入了她提供的設(shè)想里。
而一邊的張氏明顯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收緊了一些,女兒林芷夢的緊張讓她有一些狐疑,但她仍舊開口呵斥安嬪:“一派胡言!安嬪娘娘這般裝神弄鬼,到底是何居心?”
易香香無所謂的甩甩手:“誒呀,林夫人不信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不過我就是提醒一下我們的林貴妃娘娘,皇后娘娘雖然是京都人士,但易大人早年在百年縣任職,本著入鄉(xiāng)隨俗的心,亦是給家中小輩做了這樣的祈福儀式的。誒,你們可知皇后娘娘的特殊標(biāo)記是什么?”
蘇靜香聞言答道:“難道是骷髏頭?”
“寧妃甚是聰明!”易香香頻頻點頭:“如今眾人皆知,歡喜閣之主便是皇后娘娘,而歡喜閣的標(biāo)志便是一個金粉骷髏頭?!?br/>
田瑤聞言倒吸出聲:“為何是骷髏頭?把這東西畫在背上,總覺得瘆得慌。”
“皇后娘娘是天命之人,當(dāng)時卜卦的方士就曾對著易大人說其貴不可言。骷髏頭雖然看著邪氣,但若是皇后娘娘枉死,才能足夠的助其靈魂找到令她枉死的人!另外,只要靈魂找到了害了她的人,并對其實施報復(fù),每次報復(fù)完后都會留下自己的標(biāo)志,但也不過片刻時間罷了,一晃眼的功夫就會消失?!?br/>
“人鬼畢竟殊途,是以標(biāo)志的顯現(xiàn)是宣揚(yáng)自己復(fù)仇,不會停留太久的?!?br/>
裴語辰心驚,然后故作害怕的說:“天吶,那皇后娘娘遭人刺殺,亦是算作枉死吧?”
周圍的人聞言都望向了一邊默默無聞的易家人,今日康菱生辰宴,不僅請了丞相府的林夫人,連同易家的易夫人林氏和三少夫人姜靜珊,亦在受邀之列。
皇后到底怎么樣了,這其實是很多人心中的疑問。
而易家人對此諱莫如深,一問三不知的態(tài)度亦是讓很多人懷疑皇后其實真的已經(jīng)身死。
林氏和姜靜珊對視了一眼,非常默契的逼著自己紅了眼睛。
二人不說話,可是姿態(tài)動作都好似表達(dá)了什么。
林芷夢見狀呵斥裴語辰:“和嬪說什么昏話,皇后娘娘正在別苑養(yǎng)傷,哪有什么枉死一說!”
裴語辰聞言非常上道的裝作請罪:“嬪妾口無遮攔,還望貴妃娘娘恕罪,也給林夫人賠禮了?!彼f著朝林氏福身后又繼續(xù)說:“不過安嬪妹妹有句話說得很對,人在做天在看,假使皇后娘娘真有萬一,那個背后害了人的,可真是要好好擔(dān)心一下自己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深深的看了林芷夢一眼,表達(d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林芷夢可不是軟柿子,事到如今不做點什么,她還真是咽不下這口氣。
于是,在林芷夢的暗示下,香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抽了裴語辰一個耳光。
“和嬪句句綿里藏針的針對貴妃娘娘,真當(dāng)重仁宮無人不成?”香巧說著話的同時正要抽裴語辰第二個耳光,一旁的易香香趕忙扯開呆愣了的裴語辰,躲開了去。
易香香憤怒道:“重仁宮?你一個奴婢,有什么資格代表重仁宮?還是說林貴妃娘娘不好意思扯了遮羞布,便讓你這只走狗來咬人?”
場面瞬間針鋒相對起來,聰明的旁觀者均是偷偷向后退,僅有那些想要在林貴妃以及寵妃安嬪前露臉的人,分成兩邊對立而站。
于是,退到一邊的聰明人,便很明顯的發(fā)現(xiàn),安嬪這頭的陣仗,居然大于有權(quán)有勢、有才有貌的林貴妃娘娘。
對此,易香香也表示十分不解。
宮中妃嬪里,除了所謂在別苑養(yǎng)傷的皇后,如今位份最高的便是林芷夢和康菱,其次是柳櫻雪和蘇靜香??盗猱?dāng)下選擇的是中立,那是漁翁心理,她能理解;蘇靜香是知曉她是易容的皇后易香香,站了她這邊亦是可以理解;但是景陽宮的惠妃柳櫻雪也站在她這邊,這就讓人不可思議了。
她這頭思考著,那頭的香巧卻在咄咄逼人:“安嬪娘娘莫要多管閑事,和嬪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口誣陷貴妃娘娘與皇后刺殺案有關(guān),句句誅心的損害貴妃娘娘聲名!奴婢作為娘娘身邊的貼身大宮女,教訓(xùn)一下她也是該做的!”
“你可莫要笑死人了,訓(xùn)導(dǎo)六宮嬪妃是皇后娘娘的職責(zé),你算什么東西!”易香香嘲諷道。
“如今皇后娘娘不在宮中,我家娘娘代管六宮事物,便有權(quán)力教導(dǎo)和嬪!”香巧毫不退讓。
康菱見狀說無語了,感情我是個擺設(shè)?
易香香出宮時,宮中事務(wù)是交給林芷夢和康菱兩位貴妃共同打理的,如今香巧這話,明顯是撇開了康菱。
不過康菱此時并不會爭這一時的長短,她很聰明的繼續(xù)看戲。
緩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被打的裴語辰對著林芷夢怒斥道:“林芷夢你這個賤人,有本事自己動手啊!叫個奴婢出頭算什么本事?怎么?又是要裝溫婉純良,又想讓我閉嘴!真是笑死人了,都當(dāng)**了你還立什么牌坊!”
裴語辰的語出驚人讓在場的人都紛紛發(fā)出倒吸聲,風(fēng)華絕代的林貴妃娘娘被罵成了**!這真是驚死個人了。
香巧聞言狀似被完全激怒,沖過來扭打裴語辰,后者自然不會相讓,雙方人馬很快戰(zhàn)成一團(tuán)。
易香香處在漩渦中間,同樣是被推得七葷八素,不過她卻時刻的關(guān)注著林芷夢的舉動,直到林芷夢以拉架的姿態(tài)加入了她們的漩渦,向她靠了過來。
而明明是站在她們這邊的惠妃柳櫻雪,卻是對林芷夢一路“暗中相助”。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
惠妃柳櫻雪出自建成侯府,是建成侯府的嫡女。其實早年間建成侯府也是十分風(fēng)光的,只不過原先的建成侯爺忽略嫡長女柳飄飄,致其被續(xù)弦的新侯夫人弄到了鄉(xiāng)下受罪。后來柳飄飄歷經(jīng)坎坷歸來,改姓進(jìn)了舅家宇文家,之后又入宮成了德妃。于是建成侯府自那之后便一直被宇文家和德妃壓制,再之后又被當(dāng)時是四皇子趙子修壓制。
而好不容易改朝換代了,德妃成了德太妃,四皇子也成了安王并都去了藩地,建成侯府嫡女柳櫻雪做了惠妃,眼看著就能再次起復(fù)。
可正當(dāng)他們滿懷希望的時候,圣上趙子乾又把安王召了回來!
沒有辦法,建成侯府不想再沒落下去,只能聯(lián)合丞相府林家,因為林芷夢是最有可能當(dāng)上皇后的那個人!
而且他們同樣也打著自己的算盤,此時依附林家對他們有很大的好處,而以后若是柳櫻雪生下了皇子,江山亦是可以爭上一爭的。
重點是,先保住現(xiàn)在。
易香香想到這里,露出了狡猾的笑容,諱莫如深。
林芷夢的加入幾乎算是直奔她這個安嬪而來,嘴上喊著都給我住手,可人卻漸漸靠近了。
易香香幾乎不作他想。
宴席上張氏出言挑出安嬪的目中無人,又差使林芷心來激怒裴語辰,易香香早就猜到了林芷夢今日是一定會做些什么。
只不過她想,林芷夢應(yīng)該沒猜到自己會以鬼神之論帶了節(jié)奏,讓林芷心完全忘記了和裴語辰的斗嘴,這才讓香巧補(bǔ)上了這么一耳光吧?
現(xiàn)在,她很好奇林芷夢要做什么。
此地靠湖,冬日里湖水結(jié)冰,但仍舊有薄弱的冰層,易香香逮著空看了看邊沿,難道林芷夢是想把自己推下去?
沒錯,林芷夢確實想給安嬪一些苦頭吃,但她不是想把安嬪推下去,她是想趁著混亂,讓自己“被”安嬪推下去。
推推搡搡之間,林芷夢很快的來到了易香香面前。
“安嬪何故一直針對本宮?”林芷夢故意提高了音量。
易香香也不怵:“貴妃娘娘多疑了,嬪妾哪敢針對您??!”說完后她又對著林芷夢小聲補(bǔ)了一句:“我為什么針對你,你不知道嗎?我那閨中密友,可是死得很慘呢!”
林芷夢微皺眉頭:“你知道些什么?”她壓低了聲音。
“一切!”易香香頂著劉芳菲的臉,皮笑肉不笑的神秘樣子讓人毛骨悚然。
“人死不能復(fù)生,安嬪何不依附于我?”林芷夢適時的扔出橄欖枝。
說實話,她不太相信安嬪的話,即使對方十分篤定,她仍舊覺得是在詐她。
易香香巧笑嫣然:“我是圣上真正的心頭好,為何要依附你這個有名無實的貴妃?”
林芷夢皺眉:“你什么意思?”
易香香面露嘲諷,沖著林芷夢耳語了三個字:“避子湯!”
林芷夢大驚失色:“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趙子乾后宮佳麗無數(shù),卻沒有人懷有子嗣,她當(dāng)然很懷疑到底是什么情況了。于是她暗中讓辟邪趁著趙子乾未曾設(shè)防時把了脈,知曉他身體并沒有問題,然后便猜測問題出在嬪妃身上。
天下沒有不漏風(fēng)的墻,歡喜閣做的就是情報的活兒,宮中如今亦是不乏歡喜閣的探子,易香香派人暗中調(diào)查,于是發(fā)現(xiàn)了趙子乾事后都給宮妃們都喂了避子湯的事。
易香香猜測趙子乾是不想過早的束縛于外戚,才有了這番舉動。可是她也清楚,對于一個女人來說,特別是對于深愛趙子乾的林芷夢來說,被喂避子湯是多么令人傷心的事。
“我說過了,我才是圣上的心頭好!你可知道皇后也是喝了避子湯的?其實圣上的意思不言而喻,便是長子必須由我所出!”易香香借著安嬪的身份,撒謊完全不打草稿。
她看著林芷夢煞白的臉,又補(bǔ)充道:“你們這些人,早就是我的手下敗將了。我失蹤那么多年你都沒比過我,如今我回來了,你又拿什么去奪得圣上的心?”
“林芷夢,你哪里來的勇氣讓我依附你?我看還是你來好好討好我吧,說不定我高興了,能賞你個榮華!”
她笑得明媚動人,明明是一張極為平凡的臉,卻自帶一股魅惑天成。
“你!”林芷夢怒目相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不會的,劉芳菲不過是個鄉(xiāng)野之人,圣上是天之驕子,對她只是一時的迷惑。
只要自己陪在他的身邊,天長地久的他總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心的!
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不能讓劉芳菲繼續(xù)在他心里保持天真無厘頭的好感,要打破,對,要打破!
林芷夢不停的給自己心理暗示。
于是不過片刻間,她便恢復(fù)了冷靜。
“那我們便試試看!”她說著話的同時抓上易香香的肩膀,接著陡然加大音量:“安嬪你推我作甚!”
說著便要往湖里倒去!
易香香此時的內(nèi)心os就是:欸呦喂,這林芷夢是和以前的蘇氏學(xué)過嘛,用的這招不就是蘇氏當(dāng)年對自己的那位大姐姐易若楠用過的招嗎?
她終于明白為何林芷夢讓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大她的無禮和囂張了,完全就是為了現(xiàn)在做鋪墊?。?br/>
呵呵,想嫁禍我?想得美!易香香冷笑。
她現(xiàn)在身邊那是高手如云的,趙子乾為了她的安危,恨不得把所有暗衛(wèi)都給了她!于是易香香暗中揮了一下手,便有一個穿著宮女衣飾的女子,趁亂攔腰撈住了往湖里倒的林芷夢,并挾制住了不讓她再動作。
而易香香自己呢,上前抓上了林芷夢的手,然后做甩開狀的,倒向了湖里。
落水那一刻易香香想的是,沒想到易若楠當(dāng)年用過的招,自己還能用得上!
真是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