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動車開到家門口，周挽將車停到旁邊一片空地上，重新鎖上，花了四塊錢。

    “今天謝謝你帶我玩。”

    周挽站在陸西驍面前，看著身上的衛(wèi)衣，“這件衣服我洗完了再給你?！?br/>
    “嗯?！?br/>
    陸西驍隨口應(yīng)聲，又瞥見她戴著的手套，輕蹙眉，“算了。”

    “什么？”

    “別洗了?！彼?，“我不要了?！?br/>
    周挽愣了下，抿了抿唇，想這也挺正常的，剛才她哭時都弄臟了他衣服：“……那我買一件給你吧?！?br/>
    “不用?！标懳黩敶蛄藗€哈欠，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抬起手，隨口道，“用這個換吧?！?br/>
    他手腕上是剛才捋下的她的頭繩。

    周挽一頓：“?。俊?br/>
    這價格也差的太多了……

    但陸西驍那樣子，像是懶得再糾纏這件事。

    他不缺一件衣服的錢，再說下去大概又要不耐煩。

    他挑眉：“還不進(jìn)去？”

    “進(jìn)去了?！?br/>
    周挽轉(zhuǎn)身，跑進(jìn)小區(qū)樓，隔絕周遭的濕冷氣。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腳步，回頭。

    陸西驍還站在原地，昏黃的路燈在他身上和地上投射落下斑駁的光圈，沒什么表情，淡漠又疏離。

    他有兩種完全割裂的氣質(zhì)，一面玩世不羈，一面出世疏離。

    周挽站定，又朝他揮了揮手，說“再見”。

    盡管那聲音不大，他應(yīng)該聽不見。

    陸西驍看著她，雙手揣兜，吊兒郎當(dāng)又懶洋洋的。

    周挽覺得他應(yīng)該不會跟她揮手。

    但過了兩秒，陸西驍將手伸出，朝她揮了下，又放回，全程沒什么表情。

    回到家奶奶已經(jīng)睡了，周挽不打算把今天的事告訴她，說了也徒增她的煩惱。

    盡管陸西驍說不要那件衣服，但周挽還是將衣服洗了，掛到陽臺。

    她手上的皮膚實在嫩得很，碰冷水就通紅，被冷風(fēng)一吹就起紅點，碰了洗衣液就直接起紅疹。

    周挽看著手背上的紅疹，重新戴上那副手套。

    她坐在床頭，腦海中又開始盤旋今天陳醫(yī)生說的話。

    那種陌生又熟稔的感覺再次席卷而來，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蛇，纏著她周身將她徹底淹沒，墜入漆黑之地。

    周挽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

    她不能原諒郭湘菱。

    她從未有一刻那么恨一個人。

    哪怕她要墜落深淵，她也要拉著郭湘菱一起。

    爸爸是要上天堂的，但郭湘菱不可以。

    而陸西驍——

    周挽想起那次去他家里時看到他的樣子。

    頹敗又落寞，一提起他母親就炸。

    像曾經(jīng)受過傷后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骨子里來看，他大概是缺愛的。

    盡管其實有很多女生喜歡他，可他不需要那些。

    那他需要什么呢？

    周挽回想了過往種種，也想起許多人對他褒貶不一的評價。

    她想，陸西驍應(yīng)該并不享受孤獨，哪怕他生性冷漠，但孤獨會讓他沉溺過往的痛苦，所以他能忍受嘈雜的喧囂，也不排斥戀愛。

    不是因為多喜歡，而是尋求一時的避風(fēng)港，來逃避、蒙蔽孤身一人時的痛苦回憶。

    那她就陪著他。

    不吵不鬧，在他需要的時候陪著他就好了，不讓他感覺到孤單。

    盡可能地對他好一點。

    以此來至少彌補(bǔ)一些她利用他的愧疚。

    周挽想，以陸西驍?shù)男愿瘢瑑扇巳粽婺茏叩皆谝黄鸬哪且徊?，她借此報?fù)了郭湘菱后，要不了多久，陸西驍也就對她厭倦了。

    那么至少，在那條時間線之前，她可以對他好一點。

    她暗自下定決心，眼睫垂著，點開手機(jī)，看到朋友圈一欄有一個陸西驍?shù)暮谏^像——他幾乎沒有發(fā)過朋友圈。

    周挽愣了下，點開。

    忽的，她眼睛微微睜大。

    他發(fā)了張她的照片。

    照片里她戴著黃色的頭盔，頭頂天線。

    周遭是空曠無人的街道，紅燈正跳動著倒計時。

    愣了會兒，周挽給那條朋友圈點了贊。

    陸西驍醒來時屋內(nèi)漆黑一片。

    他看了眼鐘，早上十一點。

    窗簾拉著，外面在下雨，陰沉沉的。

    他坐起來時腦袋有些沉，鼻子也塞住，喉嚨干澀，他皺著眉撈起床頭的水喝了口，并沒有緩解。

    估計是昨晚著涼了。

    他悶著嗓子咳了聲，踩著拖鞋進(jìn)浴室洗澡洗臉。

    出來，腰間系了條浴巾，上身赤著，肌肉線條流暢分明，腰間折角分明，寬肩窄腰，標(biāo)準(zhǔn)的好身材、衣架子。

    陸西驍任由身上未擦開的水珠，彎腰，拿起手機(jī)。

    昨天那條朋友圈發(fā)了后他沒再看。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發(fā)，只是覺得挺有趣的，就發(fā)了。

    這會兒有很多評論和點贊。

    內(nèi)容無非都是震驚和調(diào)侃，從前他可從沒發(fā)過哪個女生。

    陸西驍粗粗一掃，視線停留在點贊欄里其中一個名字——周挽。

    她也點贊了。

    他輕扯嘴角，點進(jìn)那個名字，給她發(fā)信息：在干嘛？

    周挽沒馬上回復(fù)，陸西驍將手機(jī)丟一邊，繼續(xù)睡覺。

    午自習(xí)，周挽做完上午四門課布置的作業(yè)，還剩一刻鐘結(jié)束，教室里大家都趴著在睡覺，分外安靜，只剩下雨落在窗沿的聲音。

    周挽拿出手機(jī)，這才看到陸西驍一個半小時前發(fā)的信息。

    [6：在干嘛？]

    她指尖一頓，回復(fù)：[做作業(yè)。]

    片刻后，又回了條。

    [周挽：你今天沒來學(xué)校嗎？]

    五分鐘后，陸西驍回復(fù)。

    [6：生病了。]

    [周挽：怎么了？]

    [6：感冒，估計。]

    周挽想起那件衛(wèi)衣。

    昨天她心情太差了，沒能顧上陸西驍把衣服給自己后會不會著涼。

    [周挽：吃藥了嗎？]

    [6：沒。]

    [周挽：家里有嗎？]

    [6：不知道。]

    周挽打字：那你外賣買點感冒沖劑。

    頓了頓，她刪除，重新打字。

    [周挽：那我?guī)湍闶謾C(jī)買了藥，外賣送去你家吧。]

    [6：不要。]

    [6：懶得起床開門。]

    “……”

    他簡直就像個不想吃藥、不肯配合、任性的小朋友。

    周挽不知道該怎么辦。

    [6：你過來。]

    [周挽：那我放學(xué)去。]

    [6：現(xiàn)在。]

    [周挽：我下午有競賽培訓(xùn)課，不能走。]

    他沒再回復(fù)。

    午休結(jié)束鈴打響，同學(xué)們陸陸續(xù)續(xù)醒來。

    周挽眼前攤著習(xí)題冊，腦海中卻想著陸西驍剛才發(fā)來的話。

    昨天她剛暗自下了決定，以后都要盡可能地對他好。

    更何況，他感冒也是因為自己。

    周挽心里實在過意不去，最終起身去了辦公室。

    她借口說要去醫(yī)院，班主任知曉她家里的情況，很快就批了請假條。

    ……

    周挽離開學(xué)校，先去藥店買了999感冒靈，坐公交去陸西驍家。

    她站在門口，按響門鈴。

    在第三下時，陸西驍打開門。

    他穿著寬松干凈的家居服，低眼看著她，揚眉。

    周挽拿起手里的袋子：“還難受嗎？”

    “不是說放學(xué)來。”

    周挽看著他眼睛，問：“你生氣了嗎？”

    “怕我生氣才現(xiàn)在過來的？”他嗓音有點啞。

    “嗯。”

    算是吧。

    想讓他開心點。

    “哦?！彼摰裟_下的拖鞋，踢到她跟前，轉(zhuǎn)身進(jìn)屋，“那就算生氣了吧?！?br/>
    周挽愣了下，踩上拖鞋，關(guān)門，跟進(jìn)屋。

    陸西驍散漫地靠在沙發(fā)，抱枕扯在胸前，低頭玩手機(jī)。

    周挽從茶幾上拿了個玻璃杯，洗干凈，倒了杯溫水，將感冒靈倒進(jìn)去，攪拌勻，遞給陸西驍。

    陸西驍看了她一眼，接過，一仰而盡。

    周挽站在他跟前：“一會兒你回房睡一覺，捂著被子發(fā)發(fā)汗，會舒服點，這兩天盡量不要抽煙也不要喝酒?！?br/>
    陸西驍抬眼。

    周挽收拾好桌上的感冒靈包裝袋：“那我先回去了?！?br/>
    “站著?！标懳黩旈_口。

    周挽腳步一頓，回頭。

    陸西驍朝一旁抬了抬下巴。

    周挽順著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坐下。

    “這就走了？”他挑眉，語氣惡劣，“沒良心，我因為誰感冒的？”

    周挽抿了抿唇：“那我陪你待一會兒?！?br/>
    陸西驍沒再理她，靠在沙發(fā)上玩手機(jī)，過了會兒，手機(jī)丟一邊，閉上眼。

    周挽從一旁找到一條毯子，過去給他蓋上。

    他眼睫動了動，但沒睜眼，也沒說什么。

    周挽坐在一旁，有點后悔怎么沒帶本書過來。

    屋內(nèi)安安靜靜的，周挽實在無事可干，拿手機(jī)搜了些歷年的全國競賽卷看，手機(jī)屏幕小，看得眼睛酸澀。

    三點鐘時，她看完去年的試題，揉了揉疲憊的眼睛，這時姜彥發(fā)來一條信息。

    不知什么時候開了震動，嗡的一聲。

    周挽忙關(guān)掉震動靜音，回頭看了陸西驍一眼，幸好還睡著，沒被吵醒。

    經(jīng)過這一天，周挽對他的印象又有點改變，原以為他最討厭無理取鬧的女生，現(xiàn)在看來，那個無理取鬧的人倒像是他自己。

    要是被吵醒了，估計又得說她。

    [姜彥：馬上就競賽課了，你不回來嗎？]

    [周挽：我現(xiàn)在有點事，可能來不及趕回來。]

    [姜彥：你盡量過來吧，聽說今天講的內(nèi)容挺難的，是重點。]

    周挽無聲地嘆了口氣，心道自己要是一聲不吭地走了，陸西驍醒來肯定要生氣。

    [周挽：我應(yīng)該來不及的，你去上課吧。]

    [姜彥：好吧，那明天我把筆記給你。]

    [周挽：好，謝謝。]

    [姜彥：對了，有道題我不太會，我那個解題思路雖然能做出來，但是很繞，你這部分內(nèi)容掌握得比我好，一會兒空了你幫我看看吧。]

    接著，姜彥發(fā)來一張物理題的截圖。

    周挽一個“好”字還沒發(fā)出去，身后忽然伸來一支手，伴隨指尖的煙草味，抽走她手機(jī)，丟到一旁沙發(fā)上。

    手機(jī)在沙發(fā)上彈了幾下。

    “說是陪我，你倒挺忙。”陸西驍?shù)暋?br/>
    “……”

    知道姜彥和他關(guān)系復(fù)雜，這一刻周挽竟也莫名產(chǎn)生一種被抓包的錯覺。

    “我……”她欲言又止。

    陸西驍?shù)么邕M(jìn)尺：“你什么你?！?br/>
    “……”

    他太理直氣壯，讓周挽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做錯了，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因為你才感冒，陪都陪得沒誠意?！彼f。

    周挽問：“怎么做才有誠意？”

    “同甘共苦?！?br/>
    周挽沒聽懂，清凌凌的眼睛看著他，等接下去的解釋。

    陸西驍看著她那雙眼，三秒后，他移開視線。

    又過了幾秒，他忽然直起身，俯身靠近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周挽鼻間都被他身上的氣息充斥，煙草味混合著沐浴露的味道，勾勒出一個少年的鋒利模樣。

    周挽屏住呼吸。

    陸西驍朝她吹了口氣，捏著周挽的下巴抬高，將她的脖頸拉扯出一道祭獻(xiàn)般優(yōu)美的弧度。

    他垂眸看著她，玩味勾唇。

    拇指指腹在按在她下唇上，一下一下地輕蹭。

    他臉上掛著散漫的笑意，對這一切游刃有余、面不改色，片刻后，他挑了挑眉，拖著聲調(diào)懶洋洋道：

    “共苦嘛，把感冒傳染給你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