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銘殿
御書房,一位中年男子身著明黃龍袍端坐于紅面黑木桌后。飛揚(yáng)的劍眉微挑,那種與生俱來的威儀使得他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氣。
蕭庭寒正靜等著回報此次南征的情況,神情漠然,冷峻如冰,一貫幽深冷冽的眸子此刻卻少了幾分寒氣。
“此次南征,南朝兵力損失慘重,已不能與北漢抗衡?!?br/>
“庭寒的意思是南朝已不足為懼?!笔掋懙穆曇綦m有幾分蒼老,但足有威嚴(yán)。
蕭庭寒面無異樣,“至少五年內(nèi),南朝無還手之力?!?br/>
“如此朕便可安心了?!?br/>
“那個云安公主,可有發(fā)現(xiàn)什么不妥之處?”蕭銘轉(zhuǎn)了話題。
蕭庭寒心中微訝,但面上未表現(xiàn)分毫,“除了身邊帶著一個會武的丫鬟,暫時沒發(fā)現(xiàn)什么不妥之處。”
皇帝眸光一沉,似乎并沒有懷疑他的說辭,“那就好?!?br/>
“皇上有旨,宣云安公主覲見?!碧O(jiān)尖銳的嗓音從高殿上方傳來。
還未進(jìn)門,北漢皇帝那渾厚有力的聲音便從內(nèi)殿傳來,“云安公主遠(yuǎn)道而來,朕國事操勞,有失遠(yuǎn)迎?!?br/>
心里不由冷笑一聲,臉上卻帶著慣有的微笑,“云安參見北帝”。
蕭銘微微斂眉,含笑地看著眼前這位沉靜的公主,溫雅嫻靜卻透著淡淡的冰冷,孤傲冷絕卻不失高貴大氣。
“哈哈……云安公主雖為女兒身,卻也不失男兒應(yīng)有的氣魄?!?br/>
水泠月微愣,隨即含笑謝過皇帝的夸贊。
“這是臨行前,父皇特意為北帝準(zhǔn)備的兩顆天然夜明珠。”
通體綠色,圓滑光潤,在白天還看不到它的幽綠光芒,但在黑暗中能發(fā)出由綠到白的熒光,如皓月般皎潔光亮,如星輝般璀璨奪目,雖不是價值連城之物但也顯示了南朝皇帝的誠意。
蕭銘笑著命人接過,神色緩和,“朕已命人為公主設(shè)宴,一來為公主接風(fēng)洗塵,二來也想早日為公主覓得良人?!?br/>
水泠月微微欠身,“云安,謝北帝隆恩。”
“庭寒,你覺得這位公主怎么樣?”深幽的眼瞳凝著離去的背影,沉聲問從簾幕后出來的人。
蕭庭寒神情淡然,黑眸沉冷,“父皇希望兒臣怎么做?”
半晌,身邊的人突然朗聲一笑,“哈哈……你呀。”語氣破有幾分無奈,“慶功宴快要開始了吧,你可是今日的主角,別遲了?!?br/>
水泠月被宮人一路領(lǐng)著來了凌清殿,老遠(yuǎn)就見內(nèi)殿宮女嬤嬤奔走忙碌,索性也不湊那個熱鬧便攜著迎兮隨意在后院閑逛。
亭臺樓閣,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又有假山假石、花壇盆景點(diǎn)綴其間。
迎兮留在閣樓下等她,她獨(dú)自一人步上了樓閣的臺階,這里的風(fēng)光不是一般的清爽。
當(dāng)真是個好地方。
“云安公主,好雅興?!?br/>
還未盡興,被人打斷,水泠月心頭不悅,轉(zhuǎn)頭一看。
來人一身明黃衣袍,手搖一把折扇,眉眼略帶笑意,正看著她。
原來是城門口和蕭庭寒寒暄的那個人,這北漢的太子爺,看起來倒是個平和儒雅之人。
“云安見過太子殿下?!睓汛轿?,淡淡一笑。
過了半晌不見身邊人動靜,水泠月沒了賞風(fēng)景的興致,“太子殿下,云安還有事,就不打擾殿下賞景,先行告退了?!闭f著正要轉(zhuǎn)身下樓。
蕭庭筠突然叫住了她,“聽說公主在回京途中吃了不少苦?”
正要下樓的人腳步微頓,隨即噙了一抹笑意,“承蒙太子殿下關(guān)心,確實(shí)是遇到了不少莫名其妙的麻煩,不過幸得王爺照服,云安這才撿了條命回來?!?br/>
“所幸是平安歸來了,不然……”蕭庭筠的故意停頓并沒有引來水泠月的好奇心。
不然什么,用心猜一猜就知道,無非是影響兩國邦交的大話,她可沒閑心陪他在這里打啞迷。
“宴會快要開始了,云安先行告退?!?br/>
見她心情突然有些不同,迎兮試著問了問,“公主,可是遇到了那位太子殿下?”
水泠月抿唇輕笑,“你這丫頭倒是看的準(zhǔn)?!?br/>
那太子表面儒雅溫和,眼神卻不簡單,水泠月看到的是一雙與蕭庭寒同樣的深不可測的瞳仁,估計(jì)也是個難纏的角色。
“云安公主?!钡搅肆枨宓钋埃粋€小宮女給她引了位置。
剛一落座,便有無數(shù)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無一不是透著探尋、好奇、輕蔑的態(tài)度,不過看了一會兒,估計(jì)沒什么看頭,又都調(diào)轉(zhuǎn)了視線,不再理會她。
高座之上,北漢皇帝側(cè)首似與皇后說著什么,臉上帶著少有的笑。他旁邊坐著皇貴妃沐琉煙,此刻神情淡淡的,臉上雖然含笑看著殿中,目光卻有些迷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給人一種仿若置身事外的感覺。
這么多年,雖沒有強(qiáng)大的后盾,卻能得皇帝如此青睞,寵愛有加,還是師傅如此費(fèi)力要調(diào)查的人之一,水泠月很想看看她那副柔美嬌弱的外表下究竟藏著怎樣的靈魂。
“太子殿下、寒親王到?!北娙苏龢分T外通報聲突然傳來。
水泠月隨眾人起身,視線不巧又撞上那雙冷冽的暗眸,那雙眼睛和她一樣沉靜卻透著絲絲的寒涼之氣,幽深無底,一如她從疊云關(guān)回來那日,冷漠疏離,帶著審視。
對方眼神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錯開,此后再未向她看來。
“各位愛卿,今日宮中難得設(shè)宴,一來是為了慶祝我北漢此次南征大獲勝,二來是祝賀寒親王首征大捷、威震南疆。”座上皇帝威嚴(yán)的聲音傳來,眾人紛紛落座。
“恭喜皇上喜得將才,恭喜寒親王南征大獲勝?!北姵寂e杯附和。
一個年長的老臣站了起來,朗聲道,“寒親王爺智勇雙,謀略過人,此次南征不僅彰顯了我朝盛威,同時也給了那些暗中作亂、蠢蠢欲動的賊鼠之輩一個嚴(yán)重警告,實(shí)乃我朝一大功臣。”
賊鼠之輩?水泠月啜飲著茶水,心里冷笑。
他蒼老的嗓音剛落又有一個老臣站了起來附和,“吾皇圣明,恩澤天下,以使我朝英才輩出,實(shí)屬皇上之功,北漢之幸啊?!?br/>
眾人都看向了蕭庭寒,無數(shù)艷羨的目光如火如炬盯著他,又有其他朝臣起身祝賀,皆是稱贊他的卓越功績和皇帝的雄才大略。
他在眾人的目光中站起身,語氣平緩,并無居功自傲之氣,“庭寒承蒙皇上厚愛,但此次南征大勝絕非庭寒一人之力能為,實(shí)是皇上圣明、隆恩浩蕩之功,北漢將士身先士卒、奮勇殺敵之勞,庭寒自不敢居功?!?br/>
先前起身那個老臣看向他,又站起來,“寒親王爺過謙了,北漢能有王爺這樣一位用兵奇才是我朝之幸?!?br/>
“臣亦贊同丞相之言?!焙笠蝗烁胶?。
水泠月輕抿著手中茶水,無聲冷笑,兩個老匹夫一唱一和配合的倒是天衣無縫。自古皇帝疑心皆重,他們?nèi)绱丝隙ㄊ捦ズ?,難免惹皇帝生疑,給蕭庭寒招來忌憚。
“兩位愛卿,言之有理,寒親王勞苦功高,朕自會封賞,那些出生入死的北漢將士,朕更應(yīng)提拔賞賜?!痹捴杏性?,眾人已聽出了皇帝的不悅,不敢再多言。
“庭寒,今日朕為你設(shè)宴接風(fēng),望他日你取得更輝煌的戰(zhàn)績?!?br/>
“臣叩謝隆恩。”
誰也看不清他眼底的光芒,誰也聽不出他話中的情緒,都已經(jīng)習(xí)慣他這番不在乎,不意外的表情。接風(fēng)宴變成了慶功宴,慶功宴又變成了邀功宴,皇帝這只老狐貍算是最大的勝利者。
“云安公主遠(yuǎn)道而來,朕有失遠(yuǎn)迎,還請見諒?!弊显菊蟹赓p的人忽然將話頭轉(zhuǎn)到了水泠月身上,眾人仿佛才想起這里還坐著一個南朝人,齊齊轉(zhuǎn)了目光看向她。
“北帝嚴(yán)重了?!彼鲈挛⑿χ鹕?,敬了一杯酒,“這杯酒,云安敬北帝與各位,愿我朝與北漢長久和睦、親如一家,也感謝北帝今晚的盛情款待。”
“哈哈,云安公主秀外慧中、端莊賢淑此乃人中龍鳳,實(shí)則真性情也,朕也是尤為欣賞?!?br/>
眾人一愣。
水泠月心下一沉,這老狐貍什么意思?自古和親公主婚配不是皇帝就是王爺,再不濟(jì)也會是郡王、世子。這皇帝不會是想……
正郁悶,頭頂忽然又傳來一聲洪亮的笑聲,“洛郡王……”
眾人又是一驚,覺得這個南朝公主既好運(yùn)又悲慘。
被點(diǎn)名的洛丞郡王誠惶誠恐,起身道,“皇上……”神色有些疑惑地看向高坐上的人,不知怎么就被點(diǎn)了名。
蕭銘依舊和顏悅色,似乎并沒有看到洛丞那一瞬間的驚詫,緩緩道,“斯逸也快到議親的年齡了吧?”邊說邊飲著杯中的佳釀,神情凝向他。
眾人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了回去,幾家歡喜幾家憂愁?;屎笈c沐琉煙對視了一眼皆齊齊向她看來。
水泠月緊握在袖中的手終于一點(diǎn)一點(diǎn)松開,眸中星芒漸斂。
“回皇上,犬子恰逢弱冠之年,是到了該議親的年齡?!甭遑┻@樣說著神情不斷朝對面坐著的洛斯逸望去。
洛斯逸先是一愣,后又眉開眼笑,淡然地喝著手中的酒水。待洛丞坐下去后才不緊不慢地從座上站了起來,“承蒙皇上厚愛,臣的確到了該議親的年齡,只是現(xiàn)在還沒個合適的人選,一切當(dāng)然還憑皇上作主?!闭f著還不忘朝水泠月那邊望去,然一副喜上眉梢的樣子。
這個人怎么突然變臉變得那么快,他不是很討厭自己,難道不應(yīng)該委婉拒絕嗎?
“好,既有斯逸這般言辭,朕也甚為欣慰。云安公主初到北漢,對我朝大好河山、風(fēng)土人情都不算熟悉,如果想出去走走,可以讓斯逸、祈南、韓遠(yuǎn)他們陪著你?!?br/>
水泠月雖不解,這老狐貍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還是微笑著道謝,“云安多謝北帝隆恩?!?br/>
蕭庭寒輕抿了手中的酒水,望著殿中某一處若有所思,此刻他仿佛有些明白了皇帝那句問話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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