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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yuǎn)處屋檐下走出一個流里流氣的青年，裝紺青色馬褂的“同伙”紛紛朝他施禮稱呼：“二元帥”。這青年穿著長衫，一邊剔著牙，一邊點(diǎn)頭應(yīng)承，走到跟前傲氣十足地將張滬生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做出江湖手勢，雙手交叉呈船帆狀，然后再變，右腳抬起，來個金雞獨(dú)立：“天地君親師，學(xué)仁義禮智信，求四季平安?！瓗熼T同氣連枝，不知兄弟是哪門？哪枝？”
張滬生沒有聽懂，漠然看著又蹦又跳的“二元帥”，臉上一副看猴戲的期待。終于管事的站立不住，身子歪斜兩下，將右腳放了下來，長長嘆口氣，臉上出現(xiàn)責(zé)難之色：“既然非門內(nèi)兄弟，何必要淌這趟渾水呢？小兄弟聽我一句，快快走吧！”
“噯”張滬生不耐煩地用鼻孔哼了一聲，心說：這誰呀？弟兄們廝打的時候，他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打贏了，他出來充老大了！”
二元帥算盤打得很精，想著：先抑后揚(yáng)，收個便宜打手。卻沒有想到張滬生臉色陡然變青。什么？讓我給你當(dāng)小弟！張滬生胸中燃起一股無名的怒火：“去（）你）媽）（的！”話音未落，拳頭就打了過去，二元帥就覺得腦袋嗡的一聲，酸甜苦辣一齊涌上口鼻之間。噔噔……連退幾步，一屁股坐到地上，才感到臉上火辣辣地疼痛。
“給我打！”細(xì)皮嫩肉的二元帥哪里吃過這么大的虧，捂著腫得像豬頭的半邊臉，咬牙切齒地交待手下替他報仇。
穿紺青色馬褂的小嘍啰們便有些糊涂，好好的怎么又打起來了呢？！但是經(jīng)不住二元帥催促，于是在地上呻吟傷員疑惑的目光中與張滬生糊涂地打了起來。
程序雖然不太一樣，結(jié)果卻出奇的相似。一盞茶功夫，穿紺青色馬褂的嘍啰們也倒了一大片。小巷里遍地傷員，哀號一片；張滬生站在其中頗有點(diǎn)鶴立雞群的得意。
“滾吧！”張滬生罵了一句。
穿紺青色馬褂和穿青色馬褂的嘍啰們這才敢爬起來，攙扶著瘸拐的同伴向一個方向逃去。這倒是稀奇了！莫非他們鄰居？
當(dāng)時，張滬生并沒有多想，抿了把臉上的雨水，向茶館前廊走去，他還舍不得沏好的半壺龍井，畢竟這茶在他那個時代花了銀子也是買不到的。前廊前茶館老板噗通一聲就給他跪下了。
張滬生還挺納悶——古代人怎么這么好下跪？！
茶老板開始哀求：“大爺呀！你可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我家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七八歲孩子，你一走青幫、洪幫那些好漢豈不是要把我的茶館給拆了！”
張滬生壓著好笑：“我是我，你是你，他們豈能難為你。”
“分不清的，你從茶館出去打跑他們，青幫、洪幫那群爺們豈有放過我的道理！”說罷，頭如搗蒜般給張滬生行磕頭大禮。
聽說還有架打，張滬生愈發(fā)興奮了，學(xué)著京劇里的梟雄，一擺手笑道：“呵呵…..爾等，莫要驚慌，快上好茶伺候，本人要溫茶會群雄！”
茶老板連忙在前廊下找了處好的座位，重新上了香茶、蜜餞，站在張滬生身后狐假虎威地伸了個懶腰，隨即又覺得有些不對，縮著脖子慌慌張張地藏了起來。
“后來呢？”酒桌上，趙婷婷忍不住好奇，追問道：
“后來嘛！”張滬生撓了撓頭皮，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講下去。
賈雨把話接過來：“后來，又來了一大群流氓，仗著人多想找回面子，結(jié)果又被你張哥哥打躺了，不得已他們就拜你張哥哥當(dāng)老大了。”
幾個人哈哈地笑了起來，就連聽不懂中國話的洋妞也陪著笑了起來。其實(shí)當(dāng)時的情況并沒有那么簡單，嗣后楊磊才知道當(dāng)時的情況十分危殆。
正如茶館老板所言：參加械斗的兩幫人馬，穿紺青色馬褂的是洪幫；穿青色馬褂的是青幫。這兩幫龍頭正在附近一家食堂（小點(diǎn)的飯店）談判，主持談判的是一位本地響叮當(dāng)?shù)娜宋铩埲A寺長老智清和尚，青、洪兩幫龍頭不好意思將親隨帶到身邊擺闊；更怕談判的事情泄露出去，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便撒了些銀兩，打發(fā)兩幫的親隨弟子到外邊耍耍。
兩幫談判的內(nèi)容很簡單，進(jìn)程卻很艱難，——私鹽買賣盤口豈能是好談的！洪幫歷來有走私私鹽的傳統(tǒng)，據(jù)說還是祖師爺交待下來的事情。遙想當(dāng)年白胡子老道陳近南語重心長地教導(dǎo)：“弟子們，為了勞苦大眾能吃上便宜鹽；為了削弱滿清的財(cái)政，一定要把私鹽的買賣做大做強(qiáng)！”洪幫豈能將這份買賣拱手相讓的道理。(不要被金庸筆下的《鹿鼎記》誤導(dǎo)，在清代洪幫的木刻畫上，陳近南是一副仙風(fēng)道骨的老者，朱三太子卻是一位紈绔的少年。陳近南和臺灣鄭家根本沒有關(guān)系，更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青幫是欽點(diǎn)的漕運(yùn)大幫，一直靠漕運(yùn)生活，江湖上多稱青幫為漕幫。如今青幫為什么要在私鹽買賣上插一手呢？這話還要從頭說起，前幾年青幫漕運(yùn)的時候也攜帶些私鹽，畢竟是小買賣看不上眼，還是清廷發(fā)的漕銀是大頭。誰知道天有不測風(fēng)云，先是江南鬧長毛，接著黃河決口淤阻了河道，漕運(yùn)航線算是徹底斷了。修復(fù)河道，平定地方，三五年內(nèi)是不可能的事情，朝廷都琢磨著用海運(yùn)代替漕運(yùn)呢。吃慣皇糧的青幫一下子就下崗了，全幫上下老少婦孺幾十萬人口錢糧沒了著落，各地的青幫算是放了羊，賣鴉片的；辦妓院的；開飯店的比比皆是。上海青幫龍頭就琢磨到賣私鹽這個點(diǎn)子上了，私鹽還沒賣兩天，就跟洪幫干上了，這次就是為這事在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