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英安撫一下小花,有些氣不過道:“其實可以給他們留一些錢的,犯不著為了一些吃的,這樣作踐自己。”
陳景搖頭道:“以你那個性子,恨不得把全身家當都給他們,可事情都要從兩頭說,福禍相依,對孩子們并非全是好事,只要有一起禍事,這些孩子可能就要以命相抵?!?br/>
仇鵬也是贊同道:“小兒手執(zhí)千金招搖過市,實乃取死之道。崔道友好心,但落在幾個孩子身上,非是好事,在此往來野修,很多都是化名,當下礙于我馭靈宗規(guī)矩所在,他們得以安分守己,到了外面,這些野修大多都是出手狠辣,喜好以利行事,善惡不分。
早些年,我就親自目睹過,幾個野修能為了一些碎銀翻臉內訌,這還是他們自己人,若是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孩子被盯上,下場不難預料?!?br/>
陳景點頭道:“只有千日做賊,自然比千日防賊來的容易?!?br/>
莫漣繼續(xù)“咚咚”作響磕著響頭,連瞥一眼旁邊的心思都沒有,又或是根本就不在乎,這會兒腦殼嗡嗡,他留出不多心思,就等著面前賣糧的開口,只要開口,那就有戲。
行商之人本來是個老練商賈,擱在平時在外邊,一個野孩子就算磕死在面前,瞅一眼尸首就算他輸,如今在人家宗門地界,眼皮子底下,邊上一些野修議論紛紛,指指點點,已經有一些馭靈宗弟子看向這邊,連自家商隊活計都湊過來說道幾句,讓他那張自詡厚如城墻水火不侵的老臉遭不住了。
最主要的是,早先這個小潑皮讓那個小女娃回去找大哥,還以為是個年紀大點兒的野人孩子,不過看到遠處小女娃身邊的三人投來的視線,讓他有些心里發(fā)毛,咋的,隨便碰見一個野孩子,也能是師出有門有名堂的?倒了個大霉。
別的先不管,商賈咽一口唾沫,劃拉著手說道:“起來,起來,趕緊起來,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你爹娘丟臉?!?br/>
莫漣笑呵呵的起身,腦門已經磕破,血跡淌在臉上,商賈看到更是心急,這個慘樣讓人看到,老子去哪兒說理去。
指著莫漣說道:“臉上有血,趕緊擦擦?!?br/>
莫漣拿手胡亂擦兩下,模樣越來越凄慘,整個人臉都是血紅色,商賈叫苦不迭,拿出自家備用的紗布給他用了。
等到總算有了個人樣,商賈嘆氣道:“你這娃子,我都不曉得咋個說你,早些年前,你就該選條大路,跟著家里大人一起走了,如今留下來受罪,何苦來哉?”
莫漣憨笑如常,“走散了唄,這不就留下了。”
商賈也猜到大概如此,指著身后馬車說道:“你要知道,我這行商做買賣的,也是混口飯吃,不可能把剩下的所有糧食都給你,這是……”
莫漣打斷他道:“給我一袋就行。”
商賈怔住片刻,莫漣笑呵呵道:“我這么小一個小人兒,磕一些響頭,就敢要你一車糧食?借我倆膽也不敢,給我一麻袋就行了,選小的,不要大的,野孩子不值錢,磕的頭一樣不值錢?!?br/>
商賈終于有了笑臉,“總算讓我高看一眼,就憑你這個眼力見兒,給你選一大的,一點兒不冤枉?!?br/>
商隊伙計拽下一袋糧食,看他那個瘦弱身板,問道:“喊你家兄弟一塊兒過來幫忙吧,你自己扛不動的?!?br/>
莫漣興奮異常,死命拉拽麻袋一角,叫囂道:“沒事兒,我自己就行,就是活活累死也值了。”
伙計沒再多說什么,他也看到三個成年人走來這邊,不論關系親疏遠近,在仙家宗門之內,還是不去招惹為好。
崔英等莫漣拖拽著走進后,假模假樣問道:“給人磕頭,憋不憋屈?”
莫漣拿腳踢一下麻袋,嬉笑道:“有啥好憋屈的,幾個響頭就能換來一麻袋糧食,賺大啦,這次回去,我看誰還會瞧不起我,誰還敢說我是只吃不拉的憊懶貨?!?br/>
陳景蹲下身,在他小腦袋上輕輕按壓,止血同時也能讓他好受一些,打小被董老爺子孽待,久病成醫(yī)之下,已經大概知曉如何應對,最后從玲瓏袋中取出一些細布,橫著在他腦門上纏繞幾圈。
謝過仇鵬挽留,陳景和崔英帶著兩個孩子回去了。
路上莫漣哀求陳景,他自己腦瓜還在嗡嗡響,麻袋提不動了,能否幫忙代勞一路。
崔英笑話他,那會兒的硬氣去哪兒了?
莫漣笑得憨憨的,“那不是外人面前嘛,這會兒都是自己人,再硬挺著,就純粹受罪了?!?br/>
不過到最后,陳景和崔英才曉得這小子的雞賊。
幾百步外看到弟弟妹妹們時,莫漣裝模作樣的拉扯著百十來斤的麻袋,一步一步走了回去,等到了樹洞邊上時氣喘如牛,還真有幾分精疲力竭的樣子。
幾個孩子都圍攏過來,不曉得麻袋里面是啥東西,余寶瞅一眼氣喘吁吁坐在地上的莫漣,腦殼上面?zhèn)麆莶挥枥聿?,問向陳景,“買的啥東西?”
莫漣趕緊說道:“不是買的,是我……是我要來的糧食。”
余寶聞言,要來匕首,劃開麻袋一處,手伸進去抓上一把,驚呼道:“精米呀,還不是一般的精米,該是貢米一類。”
而后瞪著莫漣道:“這么好的東西,你能要來?誰會給,神仙老爺?你莫漣啥時候有膽子和神仙老爺討要東西了?腦門又是怎么回事?偷東西被人抓個現行,被人揍啦?”
莫漣吼叫著喊冤,“我沒偷,就是要來的,你問問小花?!?br/>
小花嘟囔著嘴,來到余寶耳邊,悄悄說著耳邊話。
余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好一會兒回過神來,指著莫漣罵道:“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莫漣兩腿一蹬,毫不在乎道:“不就磕了幾個響頭嘛,頂多連累我流了幾兩血,我可是換回一麻袋精米啊,咱們幾個十天半月吃飯不用愁了,有啥不好?”
崔英說道:“沒人逼他,也沒人慫恿他,莫漣這回確實靠著自己要回一袋糧食?!?br/>
壯壯貪嘴的拿幾粒米塞嘴里含著,說道:“給人磕頭是很丟臉,不過好歹他能給咱們帶吃的了,已經很不錯了。”
小草奶聲奶氣道:“他都快要破相了,寶哥哥就不要罵他了?!?br/>
小諾說道:“我要是知道磕頭一定能換回一麻袋糧食,我大概也會磕,哪怕不是心甘情愿?!?br/>
余寶仍舊沒消氣,指著正在吹牛的莫漣說道:“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樣子。”
莫漣在一旁正手舞足蹈滔滔不絕和弟弟妹妹們講述這次經歷,“你們是不曉得,我這次去吃飯,就坐神仙老爺對面,剛坐下,老神仙就夸我一表人才,曉不曉得‘一表人才’啥意思?就一個字,俊。
才和神仙老爺對飲一杯,就說要收我為徒,告訴你們,要不是我猛掐大腿,卯足勁拒絕了神仙老爺,你們想再見我,就得去山上找……”
余寶終于忍不住了,尤其是幾個弟弟妹妹很是崇拜的聽他胡吹,走過去踢他一腳,吼道:“把麻袋搬進洞里,晾外邊算什么事?”
莫漣打心底有些懼怕余寶,趕緊起身,和幾個孩子把麻袋慢慢拖拽進洞內。
陳景拍一拍余寶肩膀,開解道:“莫漣所思所想與你迂回不少,行事方式自然也是大不相同,好吃懶做是他,豁出臉面也是他,你要試著接受看似毫不相干,實則合二為一的莫漣?!?br/>
余寶驀然之間覺得有些胸悶氣短,顫音道:“我們幾個野孩子窮的只剩尊嚴,如今莫漣把僅有的東西也舍棄掉了,我……我怕……”
這就是結癥所在,想要活著,還是想要體面,兩者難兩全,至少對這些孩子來說,他們往往沒得選,陳景不好再多說什么,能幫他們的地方實在不多,空談志向遠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只會讓人厭惡。
慢慢熬吧。
晚上,眾人飯食就是莫漣要來的精米,陳景親自動手,當然他沒忘記仇鵬當初的提醒,日頭沒落山就開始,眼見日頭落下,改用余火慢慢熬煮。
因為沒有勺子,碗也不夠,陳景試著米粥不再滾燙,還算熱乎時,才讓孩子們進食。
拿碗小心盛個半滿,仰頭幾口灌下去,遞給下一個孩子,差不多一樣的動作,匆匆喝完輪到下一個。
陳景望向夜空,朗月中天,萬里無云,不知這個時候,師父和董老爺子是否在桂樹下吹夜風、飲濁酒?
是否會談論兩個出門在外的弟子?
遠游思鄉(xiāng),唯有長相思。
掛念所在,心安與吾鄉(xiāng)。
陳景對崔英道:“我們也該上路了?!?br/>
他說這話并沒有避諱,孩子們都聽到了,抬起頭看著他倆,起初略有訝異,馬上恢復平靜,來回互相對視幾眼,曉得其中含義。
終究會有這一天。
崔英看到孩子們沒啥笑臉,逗著他們,隨口問道:“明早就走?”
陳景溫和道:“再待兩天,再多,耽誤行程,也有和孩子們搶糧的嫌疑。”
余寶趕緊說道:“我們絕不會介意的?!?br/>
陳景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說,“我曉得,剛才玩笑話。說到底,該走就走,拖泥帶水可不是啥好習慣,一場離別而已,你們以后會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起因或許各不相同,但結果大概大同小異,都可以視作是一種離別,早早適應,哪怕只是讓自己好受些?!?br/>
陳景話說的比較中肯了,不過看孩子們面容后,陳景有些后悔,不是誰都能看得開離別一事,剛才的話有些太過生硬,好在這些孩子吃的大苦,韌性也足,總歸會挺過去。
白天時候,陳景和崔英帶著一大幫孩子來到霖風河盡頭處,崔英帶幾個孩子壘起一座小水壩,打算嘗試抓上幾條魚,也好吃飯時帶些葷,不過大多都是手指頭粗細的小魚,好在此處不是馭靈宗地界,孩子們沒了畏懼之心,歡快的跟著崔英一塊下水趕魚。
莫漣蹲在岸上呵欠連天,昨晚凈是吹牛,耽擱睡覺了,這會兒看什么都興致不高,連去水里踩兩下水解去困意的心思都沒,迷瞪著眼睛魂不守舍。
忽然一個機靈,哆嗦一下身子,看向周圍,喊過離得近些的壯壯,說了幾句悄悄話。
壯壯聽后為難道:“這個,咱們還是去找寶哥商量一下為好?!?br/>
莫漣看他不爭氣的樣子有些來氣,“你覺得余寶會答應?”
壯壯扭頭看一下遠處的余寶,回頭說道:“還是有些犯險,得好好盤算一下才行?!?br/>
莫漣拿話激他,“也得有空?。績晌淮蟾绺邕^了明兒就走了,到時候就沒人護著咱了,還不趕緊趁這兩天,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br/>
壯壯想想后,撅著嘴說道:“那行,不過說好了啊,我就是陪你去,要是沒成,你也別怨我?!?br/>
“好說,好說?!蹦獫i拉著他去找余寶。
陳景正在給余寶謀劃著如何應對冬日取暖,看到兩個孩子過來便停了下來。
余寶扭頭看到莫漣和壯壯,眉眼疑惑道:“咋啦?”
莫漣吸溜兩下鼻子道:“昨天回來的路上,我瞅見兩處新鳥窩,離得稍微有點兒遠,在咱們以前取水的那塊地方,趁著這會兒大日頭看得清,我打算帶著壯壯去掏鳥窩?!?br/>
余寶想想后說道:“去吧,不要亂跑,別被人看到,不管有沒有鳥蛋,記得早點回來?!?br/>
陳景問道:“要不要我跟你倆一起去?”
莫漣倒退著擺手道:“沒事,不用了,我們自己去就行,這一片我們早就爛熟?!?br/>
眼見兩個孩子小跑著離開,陳景回身說道:“南聿洲除去一些高原山地,冬日少有碰到下雪的時候,不過到了該冷的節(jié)氣還是會冷,以前你們是怎么度過嚴寒時節(jié)的?”
余寶笑容牽強道:“就是四處搜尋干草,把樹洞填的滿滿當當的,睡覺時,我們幾個一起鉆進去,抱著一起睡覺,就這么熬過來了?!?br/>
陳景點頭道:“這是個近乎本能的法子?!?br/>
而后指著西邊說道:“天冷之前,你們就去河邊找稍大些的鵝卵石,拳頭或人頭大小,能搬動就行,趁著天亮燒火做飯,反正冬日入夜極早,做飯時,把石頭跟著一起燒,等飯食過了,把石頭搬進洞里,上面鋪上些干草之類,這樣你們睡覺也會舒坦幾分,晚上不至于再被凍醒?!?br/>
余寶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以后冬日弟弟妹妹們能睡個安穩(wěn)覺,手腳凍瘡也能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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