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磊隨老六他們進去的時候，族長并不在，屋里空蕩蕩的。
雖然房屋的外形異于其他，但里面都大同小異，黃禿禿的土炕和桌椅，桌上放著個碗，里面盛得滿滿的白生米，但似乎又不像。
“哥。”小海湊過來在大磊耳邊小聲說道：“那叫'騍子米'，能吃。”
“地域荒涼的咋還有這東西？”
“村子后面有塊空地，有好多小白花，花里面掉出來的。族長說那是神花，神花結(jié)下的米，不僅能吃還能驅(qū)邪?！?br/>
“這環(huán)境還能開出花來，真是神奇”
“所以啊，叫神花。”
老六聽著噗嗤笑出來，頓了頓，他又嚴肅道：“見到族長可不能這么隨意?！?br/>
大磊點點頭，又忍不住問老六：“人家不在家，咱們就這么闖進來不太好吧？”
老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小聲道：“他老人家在樓上呢?！?br/>
正說著話呢，只聽“吧嗒吧嗒”的腳步聲，混著老舊樓梯的吱呀聲從墻角傳來，大磊這才看清，那邊竟然有個樓梯，因為那邊是墻角，而且又凹在里面，被凸出來的土墻擋住了，所以自己一開始并沒在意。
族長佝僂著背從樓梯走下來，看到大磊明顯地愣了一下，疑惑地把目光看向老六。
老六解釋道：“他今早剛醒?！?br/>
“堤魯爺?！毙『ｉ_口：“加奴這孩子是不又惹你生氣了?！?br/>
族長沒回他回，悠悠地走過來，扶著桌子坐在炕上，瞅了瞅大磊，又看了看窗外的天，喃喃道：“夠早的啊”
“嗯？什么？”大磊低頭問道。
“沒什么。”族長擺擺手：“醒來就好，感覺怎么樣？”
“有點頭暈，身體也什么力氣?！?br/>
“海娃當初醒來的時候也這樣，過個三五天就好了?！弊彘L始終一動不動地盯著外面，大磊好奇，也彎著腰順著窗戶外看去，卻只有光禿禿的泥土房，還有如族長眼一樣渾濁的天。
這老家伙看什么呢……
“我在看那口井?！弊彘L收回目光，繼而盯著大磊說道：“有外人碰過那口井?！?br/>
大磊嚇一跳，心想這里的人怎么都跟懂讀心術一樣邪門，他咳咳兩聲，有些尷尬的說：“是我碰的。當時太累了就靠著那井坐了一會兒，不過這次知道了，絕不會再犯?！?br/>
族長點點頭，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個碗，捏來幾粒騍子米放在眼前瞇著看，看了一會兒又換幾顆。
大磊看著這一怪異的舉動，心里不禁有些同情。覺得這老頭應該是呆在人跡罕至的地方整日無事可做，誘發(fā)老年癡呆的前兆。
自己以后也會是如此嗎？
“堤魯爺，我已經(jīng)批評過加奴了，他年紀小，您別跟他見識?！毙『２辶艘痪?。
大磊皺皺眉頭，狠狠瞪了小海一眼，自己醒來連一天都不到，不對，半天都沒有。這犢子也不知道問候問候自己，開口閉口的句句離不開加奴。
虧自己當時還心心掛念著他。
真讓人心寒啊……
小?？炊紱]有看他，依舊自顧自地說：“加奴年紀小，玩心大，難免三天頭地往外跑。不過這四周荒涼，他就算跑又能去哪呢，還不是得回來?！闭f著，拍了拍加奴的肩膀，把他往族長面前推了推：“加奴，給堤魯爺?shù)纻€歉，說你知道錯了?！?br/>
加奴背著手低頭不說話。
大磊站在后面，注意到這孩子的手竟然一直在抖。
族長面無表情地**著那碗騍子米，渾濁地眼死死地看著加奴。半晌，他擺擺手：“都出去吧。”
大磊心里默默舒了一口氣，跟著老六轉(zhuǎn)身走，余光卻瞥見加奴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族長面前，但他背后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走吧。”老六拍拍他肩膀。
出了門，才發(fā)現(xiàn)天竟然已經(jīng)暗了，是那種灰黃色的氣息，好似靜態(tài)的雷雨混著沙塵暴，看得大磊渾身難受。
“哥，要不你跟我去哎？哥，你去哪啊！”小海一頭霧水地跟在后面，大磊理都沒理他，追上去問老六：“加奴那孩子的手怎么一直在抖啊？”
“那孩子玩心大，總是動不動往外跑，族長生氣，估計要罰他了。況且”老六頓了頓，說道：“今晚是日祭?！?br/>
“那是什么？”
“'日祭'每年一次，似乎為了紀念他們的神，晚上所有人都要去族長家，第二天早上才出來，但是具體做什么因為我是外族人，所以參加不了也不了解。加奴在這么重要的日子跑出去，你說族長生不生氣。而且加奴這孩子沒爹沒娘，族長一手把他帶大。他好玩總亂跑，也不愛說話總一個人蹲在角落里，性格比較怪，大家本來都不喜歡他?！?br/>
原來如此。咦？
大磊愣?。骸澳且簿褪钦f這個村子今晚只有我們?nèi)齻€人？”
“嗯?！崩狭傻乜粗?，不知道大磊為什么這么吃驚，甚至還有點興奮。
“你不會又想走吧？”老六看著他：“唉磊子啊，我勸你真的放棄吧，上一次經(jīng)歷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干嘛這么執(zhí)著？下一次估計命都沒了。”
大磊仔細聽著老六的話，想了想問道：“聽你這話的意思，我經(jīng)歷的那些，你似乎也經(jīng)歷過?！?br/>
老六先是一愣，隨后嘆氣，搖搖頭：“我不知道你經(jīng)歷了什么，但我是過來人，多少能猜到一二?！?br/>
“給我講講?！?br/>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記不太清?！崩狭樕缓每?，皺著眉頭加快了腳步。
但大磊卻更加起疑了。
算了，來日方長，總能問出結(jié)果。
他要是想走，肯定不會偷偷摸摸，這里的人又不會攔著。只是老六說得對，這地方不是輕易能走出去的，下一次估計真會沒命。
大磊隱隱覺得這村子跟樓蘭一定有著某種聯(lián)系。
老六曾說過，這里的人都是月氏族的后裔，而記載中，古樓蘭中有一部分人就是月氏族。
他還不急于走，總要找點什么東西。
其實倘若真有什么，也應該在族長家。但那地方實在不好下手，只能先從別的地方找起，碰碰運氣了。
“哥?！毙『暮竺孀穪恚骸澳阍趺醋吣敲纯彀?。六叔呢？”
“已經(jīng)走遠了。”
“他也夠快的走吧，咱哥倆這么久沒見，應該好好說說話，我就住在村頭那兒?！?br/>
“不必了，我想自己先轉(zhuǎn)轉(zhuǎn)。你先回去吧?！?br/>
夜晚。
村子里靜悄悄的，整整環(huán)繞的圓形土房在黑夜中仿佛一個巨大的活墓。
族長的屋子在夜色中突兀出來，仿佛土丘上的一塊木牌。
大磊打發(fā)了小海，獨自一人晃蕩在'墓園'中。
不知是夜色太深，還是他對地形不熟，白天明明記得這里環(huán)形排列的，怎么感覺到了晚上，無論怎么走都是一條直路，似乎沒有拐彎，似乎也沒有盡頭。
這里沒什么防盜可言，每戶人家大磊都是直進直出，里面無一例外的都是土床加著破桌椅，大磊一路找來，毫無發(fā)現(xiàn)。
“不能急?！彼参孔约海骸斑@里肯定不簡單，所以肯定也不會輕易讓自己找到什么。”
前面黑漆漆的，像一團黑洞。
倘若自己走的真是一條直路，老六的住處在村子的盡頭，這樣的話大磊的手捏成一團，正想繼續(xù)前行看看自己預感的是否是真的，卻聽見一陣“挲挲”的摩擦聲從身后傳來。
聲音由遠至近，然后靜止不動了。
大磊沒有回頭，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往前走，但是卻放慢了腳步。
果然，那個聲音又傳來了。
“挲挲”
“挲挲挲挲”一遍遍摩擦著卻是刻意的與自己保持著距離。
之前自己一直一心在尋找線索，忽略了這個聲音，要不是剛剛停下腳步，思考完問題的空檔聽見這聲音，恐怕現(xiàn)在還發(fā)覺不了。
看來是跟蹤自己很久了。
不過這個時候村里的人都去族長家日祭去了，老六回去了，小海也被自己打發(fā)了，那現(xiàn)在跟蹤自己的這個人會是誰呢？
大磊漸漸加快了步伐，越來越快，然后頓了頓，聽見后面也是快速的“挲挲”聲，混雜著急亂的腳步聲。他心里有了底，突然踮著腳一路小跑，時快時慢，然后猛地停下來撿起腳邊的一根枯枝，回過頭，對著夜色就是揮手一鞭子！
果然，一聲“哎呦”。
一個人影蹲在地上，捂著臉痛苦呻吟。
大磊聽著這聲音，一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問：“小小海？”
“是我”小海悶悶的聲音傳來。
大磊扶起小海，憑借著微弱的月色，看到他左臉上有一道清晰的紅痕，自己確實下了狠手，這紅印都鼓起來了。
小海憋著一張臉讓大磊哭笑不得，他疑惑道：“咋是你？你跟著我干啥還有那奇怪的摩擦聲，你是怎么咦？你咋也拿個枯枝條？”
大磊把目光放在小海的手上，更疑惑了。
小海揉揉臉，先是怨恨的瞪了大磊一眼。隨后四處看看，壓低了聲音靠近大磊：“哥，你先跟我回去，回去我告訴你?！?br/>
大磊跟在小海后面，走了不一會兒就到了他住的地方。
“這里除了族長的屋子，其他的屋子都一樣，里面放的東西也都一樣，你是怎么認清自己住的地方的？”進去之后，大磊坐在床上問道。
“住的時間長了就認清了?！?br/>
小?？恐赃呑?，又望了望外面，許久，轉(zhuǎn)頭對大磊說：“你在別人家搜不出什么的?！?br/>
大磊心里一沉，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小海點點頭，繼而開口：“你是我哥，你要干什么我咋能不知道。只是這里的人很奇怪，我們得謹慎小心?！?br/>
“你也覺得他們不對勁？”
“嗯。從我醒來的那天開始，他們看向我的目光就很復雜奇怪，具體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無論我在干什么，背后總是有人盯著我，被我發(fā)現(xiàn)后她們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怪怪的。”
“你有問過老六嗎？”
“當然，老六說是我沒休息好，想多了。這里的人都很淳樸，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時間久了，我也不好總跟他說，而且也都習慣了?！?br/>
大磊點點頭，又問道：“你怎么知道我晚上要搜這村子？還有”大磊低頭看著小海的腳問：“你怎么沒穿鞋??？”
小海低頭揉揉已經(jīng)紅腫的腳底，開口道：“因為我當年醒過來的時候，也是碰巧趕上他們?nèi)占?，也是大晚上的到處搜羅東西，但是一無所獲。而且”小海壓低了聲音：“第二天一早，竟然還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被押到族長那兒，這里的人說我擅自進入別人的住處，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似乎侵犯了他們的某種信仰，要把我趕出去。我當時都傻了！這荒無人煙的，我什么都沒有，出去不死路一條？！況且你當時還沒醒，還在村子里呢！怎么著我也不能丟下你??！所以我就死咬著牙說自己躺了太久，渾身骨頭都緊了，只是想晚上散散步，沒有想過侵犯別人。好在老六也一直給我求情，這事兒才結(jié)束?！?br/>
“這樣啊唉不對啊，按理來說那晚他們應該都在族長家里不出來，那你是怎么發(fā)被現(xiàn)的呢？”
“我當時也納悶呢，還一直在懷疑是不是老六去告密。直到第二年日祭，我才發(fā)現(xiàn)，他們會在日祭的前一刻，脫掉鞋子，拿著枯枝條把沙地上的腳印掃干凈，然后赤著腳到族長家。而我跟老六，從族長家到自己的住處都是一條路，穿著鞋留下的腳印也是那一條路，倘若多了別的路線，那就又該讓他們懷疑了?！?br/>
“所以你才大晚上的光著腳拿著個枯枝條跟在我屁股后面掃一路？你直接跟我說不完了！還費這事！”
“我也想啊！但你也不知道怎么了，不但不理人，還扭頭就走，我想說也沒機會啊。”小海捂著臉極度不滿的看著大磊。
大磊心里也愧疚，低頭看著自己揮舞枯枝條的那只手心里五味雜陳，當時一股狠勁兒揮下去打在小海臉上他肯定疼的不輕！就怪自己太小心眼才會這樣，心里暗罵了自己好幾遍，嘴上別別扭扭地給小海道歉。
唉，大磊也納悶，自己一個大男人，之前也不是這么斤斤計較的，難不成因為小海是自己唯一的親人，又在這荒無人煙的沙漠里才會變得這么焦躁嗎？
小海擺擺手，半開玩笑說到：“這一鞭子欠著，以后再還?！鳖D了頓，又說道：“哥，白天在族長家里，我之所以一直拿加奴做話題跟族長說話，是不想讓他套你太多話?！?br/>
“套我話？什么意思？”
“我當時醒來的時候，一張開眼睛七八個腦袋圍在面前，嚇了我一跳，能聽懂他們說話后我更吃驚了，一屋子的人，都在歡呼雀躍，當時我就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他們的那種歡呼并不是慶幸我醒來，更像是為了別的什么，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好多人都在問我在樓蘭遺址中遭遇了什么，還記得什么。我當時還處于一種昏沉的狀態(tài)，不太想說話?？墒沁@幫人并不罷休，一遍遍的問我，最后問的我都煩了干脆不說話。最后族長來了，他當時的狀態(tài)跟今天白天一樣，拿著騍子米揉來揉去，問我有沒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我搖搖頭，就說自己都不記得了。不過事實上也確實，總覺得經(jīng)歷了一個噩長的夢，夢里的輪廓我都記得，具體的細節(jié)卻只記得大概。我總覺得不能所有的話都跟他們講，畢竟是敵是友說不清。所以今兒個才會跟你進去，一直拿加奴打岔?！?br/>
大磊聽后在心里罵了自己千百遍。面對小海更加愧疚了。
弟弟還是那個好弟弟，是自己太小心眼多心了。
“哥，你也別太在意，我之所以喜歡跟加奴在一塊兒，是因為他不會像其他人那樣用怪異的眼光盯著我，他雖然淘氣不招人待見，但我跟他也算是同病相憐，無爹無娘，那段時間你一直昏迷，我就充當起加奴哥哥的角色，有時候在這個角色上也能體驗你的心情。”
大磊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他最害怕這種矯情的場面，干咳了兩下，憋著臉強行說：“哥都知道，這件事是哥不對，以后不會有第二次了。對了，你覺得老六這個人怎么樣？”
“老六？”小海思考了一會兒，說道：“說不上來，不好也不壞。不過哥，據(jù)老六講，你我當時都在昏迷的時候，這村里的人幾乎天天來看咱倆，盼著咱倆醒?？墒俏蚁刃押?，他們反而不來了，也不來看看你。除了我跟老六以外，根本沒人來。而且老六似乎比我更著急，比我更盼著你醒來。”
“這樣啊”大磊點點頭，這件事情說不上有什么奇怪的，但細細想去，總有些說不出的不對勁。
“以后這就是咱哥倆的家，哥，天色也不早了，雖說你昏迷了四年剛醒，但我是過來人，昏迷跟昏睡可不一樣。好歹一個白天過去了，晚上也得休息啊?！闭f著，小海倒頭就躺下，剛落下去，他一個哎呦嚇了大磊一跳，原來小海左臉朝下，碰到了傷痕，疼得他翻身換了個方向睡。
大磊看得特別不是滋味，在土床邊躺下，問道：“海啊，這里有啥藥沒？”
“沒事兒！”小海不在乎道：“我白天不是說了嗎，村里有個花叫神花，白色的。你別說嘿，還真神奇！那花不僅結(jié)米，還能治百病，我明早摘一朵敷上，過不了多久就好了，跟新生的皮肉一樣，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那花叫什么？”
“村里的人都叫它曼白。”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