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

    榮三鯉見他一副不知道答案就不肯干活的架勢, 撣撣衣服上的灰，招了招手。

    顧小樓輕輕一躍就跳下了梯子, 把耳朵伸到她面前。

    “當(dāng)初我把你從街頭撿回來的時候，父親也問我，家里那么多下人, 何必?fù)靷€半大不小的乞丐?！?br/>
    顧小樓怔住, 好半天才喃喃地說：“所以你收留他們是因?yàn)榘l(fā)了善心？可是三鯉，那老頭前幾天還要死要活的, 根本不是好東西。”

    “你都看得出來，我怎么會看不出來呢？”

    榮三鯉的表情意味深長，右手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皮膚如水豆腐一般滑嫩。

    “小樓，有些事情做完當(dāng)下就能看見成果，有些事情卻要等很久。你要是不理解, 那就時刻記住一句話——有用的人必然為我所用，明白嗎？”

    顧小樓抿著唇, 糾結(jié)了很久決定相信她, 繼續(xù)干活。

    沒過多久, 二樓的窗簾就裝好了，包間里窗明幾凈，深色地板、棗紅色的桌椅、金線刺繡的窗簾，再配上角落里一盆碧綠的觀音竹, 萬事俱備, 只欠東風(fēng)。

    里面很多東西都是他親手?jǐn)[的, 顧小樓很有成就感，看了一圈興致勃勃地問：

    “三鯉，咱們幾號開張？”

    榮三鯉早就看過了日子，答道：“后天吧?！?br/>
    “后天？”

    “二月十五，我看過了，是個開張的好日子?！?br/>
    顧小樓對這個沒研究，只知道三鯉是風(fēng)，他是草。風(fēng)往哪邊吹，他就愿意往哪邊倒。

    兩人下了樓，碰上黃老頭夫婦推著三輪車進(jìn)來，車上是他們的爐灶和鍋碗瓢盆。

    榮三鯉讓他們把東西放到后院去，大家一起動手把大堂最后一點(diǎn)活兒收尾。

    當(dāng)天晚上還留他們下來吃晚飯，劉桂花話不多，做起事卻很勤快，主動搶過做飯的工作，炒出了一桌子的菜。

    榮三鯉從街上的酒坊買來一大缸子花雕，據(jù)說是錦州人最愛喝的，另外還備了一些竹葉青、高粱酒等，方便提供給不同喜好的食客。

    吃飯時她讓顧小樓打出一小壇花雕，四人坐在院中的石桌邊，吃了第一頓搭伙飯。

    既然是吃飯，少不了要聊天。

    榮三鯉從他們口中了解到，二老住在離永樂街不遠(yuǎn)的一片老城區(qū)里，房租十分便宜，每月只要兩百文錢，吃食上更是能簡則簡。

    祖上傳下來的房子被他們賣得幾百大洋，連同自己的積蓄一起，全都讓兒子帶到滬城去，充當(dāng)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fèi)和日?；ㄤN。

    他們的兒子比顧小樓稍長兩歲，堪堪二十。曾經(jīng)是錦州城里家喻戶曉的神童，連學(xué)堂里的老師都忍不住夸他，說他要是早出生幾十年，絕對是能當(dāng)狀元的人才。

    黃老頭往上數(shù)三代都是窮鬼，自己大字不識一個，名字都寫不出。生出這么厲害的兒子，兩口子自然是捧在掌心里疼愛，打小什么活兒也不讓他干。等他當(dāng)真考上滬城的大學(xué)后，更是恨不得賣血供他上學(xué)。

    顧小樓沒爹媽，對他們之間的感情羨慕又嫉妒，說話時帶著酸意。

    “這年頭書生不如商人，商人不如兵匪，你們就不怕他畢業(yè)出來以后找不著工作，還是回家賣粉皮？”

    黃老頭喝了幾杯花雕，略微上頭，忘記對他們卑躬屈膝了，豪情萬丈地一拍桌子。

    “放你娘的屁！我兒子將來肯定是要當(dāng)大官的！當(dāng)……當(dāng)省長他秘書！當(dāng)銀行的會計(jì)！賺大錢！”

    劉桂花見他喝醉酒口不擇言，連忙奪過他的酒杯往桌子底下一藏，動作非常熟稔，顯然不是第一次這么干。

    黃老頭中計(jì)，忘記說話，鉆進(jìn)桌底下找杯子。

    她拿著筷子尷尬地笑笑。

    “你們別聽他胡說，什么當(dāng)官，只要他讀書讀得開心，我們的錢就沒白花?！?br/>
    榮三鯉給她夾了塊肉。

    “他有你這樣的娘，真是幸運(yùn)?！?br/>
    劉桂花看著他們，“你們肯定也是念過書的人吧？看著就一臉書生氣，上過大學(xué)嗎？”

    “沒有，跟親戚學(xué)過幾篇文章而已?！?br/>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不知道該不該問……”劉桂花欲言又止。

    榮三鯉道：“有話直說無妨，我們這兒沒那么多規(guī)矩?！?br/>
    “那我可就問了?！?br/>
    劉桂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你們兩個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靠茨右膊幌窠愕?，我聽人說小先生是你的義子，可你還這么年輕，怎么會給自己收義子呢？”

    看她納悶的不得了，榮三鯉忍俊不禁，拉起顧小樓的手。

    “我們只是想成為彼此的家人而已，至于到底是姐弟還是母子，重要么？”

    顧小樓感受到手中傳來的暖意，側(cè)過臉看向她。

    夜色已深，院子里點(diǎn)著一盞梨形電燈，高高懸掛在樹梢。她的臉被燈光照成了暖黃色，眼神純澈得像少女，可是世間有哪個少女比得上她？

    他忍不住收緊了手指，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

    劉桂花看著親親熱熱的兩人，只覺得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超出了自己的認(rèn)知，一個黃花大閨女，養(yǎng)著一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義子，以后誰還敢娶她？

    但是有一點(diǎn)不用懷疑——不管他們曾經(jīng)做過什么，眼下都實(shí)實(shí)在在地幫了她的忙。

    有這一點(diǎn)就夠了。

    吃完飯，黃老頭醉得走不出直線，是被劉桂花扶出去的。

    榮三鯉和顧小樓目送他們出門，約定好明天上午繼續(xù)干活。

    永樂街上的店鋪基本都關(guān)了門，也看不到行人，只有常家飯莊亮著燈，還有幾桌客人沒走，時而傳出一陣劃拳或哄笑聲。

    看著天空中已經(jīng)快要變成正圓形的月亮，榮三鯉深吸一口氣，滿足地微笑。

    “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br/>
    顧小樓的手抬了抬，似乎想抱抱她，但最終收在袖子里，只說：

    “你去睡覺吧，我來刷碗?！?br/>
    青年長身玉立地站在月光下，面容白凈，肩膀已經(jīng)快與成年男子一樣寬，胳膊腿卻又長又細(xì)。

    他的胸腔里懷著炙熱的真心，以及呼之欲出的喜愛。

    .

    .

    .

    二月十五

    宜祭祀，裁衣，開市。

    忌作梁，造廟。

    今天是開張的好日子，榮三鯉早早起了床，一推開門就聞到撲面而來的鮮香味，原來黃老頭夫婦已經(jīng)把粉皮準(zhǔn)備好了，湯鍋里熱氣騰騰。

    由于榮三鯉已經(jīng)成了他們的老板，他們就把自己做粉皮的秘訣告訴了他。

    其實(shí)說是秘訣也不是秘訣，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懶得去做而已。

    想要粉皮好吃，必須做到兩點(diǎn)。

    一是用料足，辣椒、醬料、面粉，全都選力所能及內(nèi)最好的，放上滿滿一大碗，看著就美味。

    二是得用鮮物吊高湯，黃老頭試過香菇、韭菜、白蘿卜，以及小魚干小蝦米，反復(fù)嘗試后用小蝦米白蘿卜和綠豆芽一起煮湯，煮出來的湯清澈透亮，味道極鮮，價格還非常實(shí)惠，于是一直沿用了十幾年。

    榮三鯉當(dāng)初怎么嘗也嘗不出是什么湯，得知秘訣后，一聞到味，就聞出里面果然有白蘿卜和豆芽的香氣。

    她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黃老頭問她吃不吃粉皮，她說不吃，又問她幾點(diǎn)鐘開張。

    她看看手表，“不急，有個東西還沒到?！?br/>
    黃老頭第一天工作，表現(xiàn)得很積極，問她是什么東西，自己可以幫忙取。

    她正要說話，顧小樓就從大堂那邊匆匆走來，說：“三鯉，你訂得匾額送到了，過來看看吧?！?br/>
    對于一家酒樓來說，匾額是極其重要的東西。好手藝是活招牌，匾額就是固定招牌，開張這天就跟酒樓綁定在一起。要是食客吃得好了，以后還想來，必定說到xx家去吃。

    像常家飯莊，他們的匾額就是特地請了錦州城里最有名的書法大師寫的，據(jù)說花了近百大洋，字跡那叫一個渾圓厚重，讓人看了就忘不了。

    顧小樓當(dāng)初也提議找大師寫，圖個好彩頭。榮三鯉卻說不用，自家的酒樓自己寫。

    她用宣紙寫下了字樣，送到制作匾額的地方讓人臨摹上去，選了店里最好的雕工師傅，花了將近十天才做好。

    她隨顧小樓走到大堂，黃老頭夫婦跟在后面，也想開開眼界。

    匾額就放在第一張桌子上，足有成年人兩手張開那么長，用紅布蓋住，只露出邊緣涂了金漆的雕花。

    榮三鯉掀開 一個角看了眼，頷首。

    “不錯，把它掛上去?！?br/>
    顧小樓招呼雜役搬來梯子，齊心協(xié)力掛到了大門上方，走進(jìn)走出時仿佛有片紅通通的晚霞掛在腦袋上，格外喜氣。

    街上開店的人看見了，陸續(xù)過來道賀，路人也好奇地停下觀看。

    對面的常家飯莊上午一向沒生意，又沒了賣粉皮的，無論大堂還是店門口都格外冷清，幾乎沒人從那兒過。

    榮三鯉視力好，一眼就看見對門三樓的窗戶虛掩著，好像有人躲在后面看。

    她心知肚明，微微一笑，收回視線跟鄰家老板寒暄。

    榮三鯉沖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多嘴。

    他看她似乎早有準(zhǔn)備，不再說話，站在她身后警惕地看向那些人，提防有人對她動手。

    黃老頭要死要活了好一陣，終于被人勸住，跟劉桂花抱在一起，哭天搶地的控訴。

    “我們賣粉皮，一個月起早貪黑辛辛苦苦也才賺幾塊大洋，還要交租子買材料，容易嗎？這生意都做了一輩子，除了這個我也干不了別的，你現(xiàn)在在對門開起店來賣早點(diǎn)，那就是想讓我們一家三口餓死在街頭！”

    路人們不忍心，幫他勸榮三鯉。

    “小姐，你們年紀(jì)輕輕就有本事開酒樓，穿得又這么體面，肯定不缺那一星半點(diǎn)兒的。就讓他們賺點(diǎn)嚼頭吧，自己早上還省點(diǎn)事兒。”

    顧小樓還在氣對方不聲不響揭掉招聘啟事的事，覺得他們做事不地道，剛才還以死相威脅，更加讓人覺得惡心。

    他看不過榮三鯉被這么多人圍攻，正想趕他們走時，榮三鯉出聲了。

    “我不賣早點(diǎn)，我心里不服氣。你不賣粉皮，你又活不下去。不如咱們來比個賽，讓全永樂街的食客當(dāng)裁判，怎么樣？”

    黃老頭不解地問：“你要比什么？”

    榮三鯉笑道：“開酒樓么，當(dāng)然得比手藝了。選個菜每人都做一份，看喜歡吃哪家的人更多，哪家就算贏?！?br/>
    “那……選什么菜？”

    “你年紀(jì)大，讓你挑吧。”

    這還用想？黃老頭一拍大腿站起來，激動地說：“我跟你比做粉皮！敢不敢？”

    榮三鯉點(diǎn)頭，“行啊，這兩天我得忙裝修，時間就定在三天后吧，希望到時大家都來捧場。”

    路人們一聽有免費(fèi)的東西吃，還能決定他們的去留，義不容辭地答應(yīng)。

    榮三鯉又道：“不過丑話說在前面，要是我輸了，我就不賣早點(diǎn)，可要是你們輸了，怎么辦呢？”

    “我……我……”黃老頭支吾著，委委屈屈，“你想怎么辦？我家窮得叮當(dāng)響，拿不出錢的。”

    “我不缺錢，你就到我的酒樓來干幾個月吧?！?br/>
    她的笑容讓黃老頭有股不詳?shù)念A(yù)感，不過白干幾個月?lián)Q自己紅火的生意，怎么看都是劃算的，一口答應(yīng)下來，約好三天后上午比賽。

    路人散了，常魯易的窗戶關(guān)了。

    黃老頭回去做生意，沒再管那張招聘啟事，大白紙終于得以留在墻上，發(fā)揮自己該有的作用。

    顧小樓則追著榮三鯉跑到院子里，拉著她問：

    “三鯉，你干嘛跟他比??？還比做粉皮……他們都做了一輩子了，能贏嗎？”

    榮三鯉回過頭，明艷的臉上掛著玩味的笑。

    “你對我沒信心，覺得我一定會輸??？”

    “當(dāng)然不是……”顧小樓不知道該怎么說，站在原地。

    榮三鯉從屋內(nèi)拿出外套和手提包，招呼他道：

    “別想了，陪我去買碗盤吧，馬上就要開張了，總不能讓客人用手盛飯吃，順便再去一趟碼頭。”

    “去碼頭做什么？現(xiàn)在就買魚嗎？等到開張都不新鮮了?！?br/>
    榮三鯉沒解釋，眼看已經(jīng)跨出門檻。顧小樓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門，只好壓下疑惑，跟上去再說。

    同一時間，平州督軍府。

    霍初霄坐在書房的沙發(fā)上處理公文，修長手指夾著一只純金鋼筆，指腹在嘴唇上摩挲著，黑眸凝視著桌上的文件。

    桌角放著一杯茶，已經(jīng)冷掉，煙灰缸里積滿煙灰，屋內(nèi)安靜到了極點(diǎn)。

    突然，一陣急促的小跑聲傳來，接著就是敲門聲。

    “進(jìn)來?！?br/>
    他的副官范振華推門而入，人高馬大地站在書桌前，態(tài)度極其恭敬。

    “督軍，錦州傳來消息，說有人在碼頭看見了榮小姐，一個年輕男人陪著她在買魚，似乎準(zhǔn)備開酒樓。”

    霍初霄抬起眼簾，由于眉骨極高、眉毛極濃，眼睛幾乎陷在漆黑的眼窩里，氣質(zhì)神秘又冰冷，說話時給人一股無形的威壓。

    “年輕男人？”

    “應(yīng)該就是她當(dāng)初收養(yǎng)的小乞丐?！?br/>
    “陳總理可知此事？”

    “我們都已得到消息，他若是有心，肯定也能查得到吧。”

    霍初霄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思考了一會兒，放下鋼筆站起身，一邊朝外走一邊吩咐道：

    “馬上調(diào)集三萬人，今天下午出發(fā)前往彌勒山。”

    “彌勒山？去那里做什么？”

    霍初霄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剿匪?！?br/>
    范振華還是滿頭霧水，他卻已不愿多做解釋，軍靴底在地上踏出沉重的響聲，背影消失在門外。

    榮三鯉花了兩天的時間，把酒樓里里外外都布置好了。自從黃老頭不再撕招聘啟事后，應(yīng)聘的人也接踵而至。

    她成功招到了一個經(jīng)驗(yàn)豐富的當(dāng)?shù)貜N子，和三個雜役。兩個放在外面跑堂，一個留在廚房給廚子打下手。

    賬房先生則由她跟顧小樓輪流擔(dān)任，顧小樓人生中的前十三年沒吃過正經(jīng)的飯，沒上過一天學(xué)。被榮三鯉帶回家后，她不僅給他吃穿，還讓他跟自己一起讀書。

    她的老師是榮父的同窗好友，他們那一屆的狀元，在翰林院當(dāng)學(xué)士，相當(dāng)有文化。

    顧小樓念書刻苦，努力趕上進(jìn)度，可惜時間有限，不等他追上榮三鯉，榮家就被滅門了。

    以他的文化程度，算個賬是沒問題的。

    榮三鯉站在煥然一新的大堂里，看著那些嶄新的桌椅板凳和門窗，心知用不了多久，這里就會坐滿客人，頓時有種別樣的滿足感。

    顧小樓拿著懷表從后院跑出來，擰著眉說：

    “三鯉，咱們那天在碼頭訂得魚怎么還沒送來？該不會那人拿著咱們的定金跑了吧？我就說該找個靠譜點(diǎn)的老魚販，他到碼頭做生意沒幾天，哪里有信任可言?！?br/>
    榮三鯉慢條斯理地擦著柜臺，悠悠道：

    “定金才幾個錢，沒人會放著更多的錢不賺，拿點(diǎn)蠅頭小利就跑路的，明天一早他準(zhǔn)送來?！?br/>
    “我不放心，我去碼頭上看看?！?br/>
    顧小樓收起懷表就要走，被榮三鯉叫住。

    “小樓，以后這酒樓里我是大老板，你就是二老板。身為老板做事這樣急躁躁的，像話嗎？等正式開張以后，這種事情多得很，你每件都親自跑去看？”

    “我……我是怕你被人騙了?！?br/>
    顧小樓站在原地道。

    “不會的，你放心就是?！睒s三鯉話頭一轉(zhuǎn)，給他臺階下，“馬上就要吃晚飯了，我都收拾了一天，你忍心讓我自己做飯？”

    顧小樓不再提找魚販的事，擼起袖子就下廚房了。

    等到二人坐在一桌吃晚飯時，他又問：“三鯉，我們今晚是不是要加班？”

    “加班？”

    “對啊，明天不就要跟黃老頭比賽做粉皮了嘛，我特意幫你打聽過了，這做粉皮的粉到處都有得賣，紅薯粉綠豆粉都行，可要是想好吃呀，還得自己親手磨，那黃老頭就是夜夜親手磨粉的……街上賣大米的那戶人家有頭驢，同意借給我們用一夜，等吃完飯我就把豆子泡好?！?br/>
    榮三鯉見他說得有模有樣，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顧小樓不滿地問。

    “當(dāng)然是因?yàn)槲矣羞@么勤快的二老板才笑了，不過我們不用熬夜磨豆子，你吃完飯就可以休息去?！?br/>
    “那粉皮……”

    “我有辦法?！?br/>
    榮三鯉繼續(xù)吃飯，什么也不透露。

    顧小樓擔(dān)心得要命——她該不會突然發(fā)了善心，準(zhǔn)備故意輸給那個討厭的黃老頭吧？

    吃完飯后，榮三鯉還是沒有磨豆子的打算，放下飯碗直接進(jìn)了屋。

    顧小樓刷了碗燒好水，上樓睡覺。木床的床頭正好靠著雜貨間唯一的窗戶，窗戶對著院子里。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偷看她的房間，發(fā)現(xiàn)里面的電燈亮到十一點(diǎn)才熄滅。

    對方奇怪的舉動讓他琢磨不透，翻來覆去想到凌晨才睡著，導(dǎo)致第二天起床比往日稍晚些。

    一下樓他就跑到店門外，只見黃老頭已經(jīng)支好攤子，籠屜和湯鍋騰騰的冒著熱氣，夫妻二人握著勺子往那一站，來勢洶洶。

    永樂街不大，他們要比賽的消息早就在街上傳開，很多人特意起早來看熱鬧。

    黃老頭一眼就捕捉到顧小樓的身影，冷笑著說：“你們掌柜該不會還沒起床吧？今天我可不會放水的?！?br/>
    顧小樓哼了聲，扭頭就走。看似不屑，實(shí)際上已經(jīng)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對方什么都準(zhǔn)備好了，可他們呢？連蒸粉皮用得粉都沒有買，三鯉到底在想什么？

    他走到后院，看見榮三鯉站在石桌前，面前擺著個木盆，正在往里瞧。

    “黃老頭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我們也快動手吧。我現(xiàn)在就去買面粉和籠屜，你燒火好不好？”

    “不用，咱們的粉皮是現(xiàn)成的?！?br/>
    “什么？”

    “你看?！?br/>
    榮三鯉白嫩的手指指著木盆，顧小樓湊過去看了眼，目瞪口呆，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腦門，看她是不是燒昏了頭。

    這個玩意兒怎么可能做成粉皮？！

    門外路面上灑滿金燦燦的紙卷和火紅的爆竹屑，榮三鯉在早上就給這條街的巡警塞了五十文銅板，后者同意留到入夜后再清掃。

    錦鯉樓打了烊，食客們不能空著肚子回去，就近找地方吃飯，冷清了一天的常家飯莊這才熱鬧起來。

    黃潤芝以前是不愛管店內(nèi)事的，一心只撲在麻將和美國貨上，今天破天荒的跟丈夫一起，站在門口迎接客人，熱情到讓人不好意思不進(jìn)。

    她看著對面關(guān)上的門，心知是自己最后的辦法起了作用，決心明天一定要贏過他們，牟足了勁兒招呼客人。

    錦鯉樓前樓靜悄悄，后院卻很熱鬧。

    開張第一天，戰(zhàn)果頗豐，榮三鯉把大廚和跑堂也留下來吃晚飯，在后院的石桌上加了層大圓桌，用僅剩的食材炒出一桌子菜。

    “今天辛苦大家了，我先敬你們一杯，往后還要多多幫忙。”

    她的酒量不算好，一杯花雕喝下去，臉上便浮出一層紅霞，更加美麗動人。

    顧小樓不喜歡她喝酒，悄悄留了個心眼，借著端菜的機(jī)會用盤子擋住她的酒杯。

    大廚年近五十歲，是個在錦州混了許多年的老油條，此時咂著嘴回味花雕甘香醇厚的韻味，瞇著眼睛打量榮三鯉。

    “老板，今天賺得不少吧，發(fā)出那么多紅包去，是不是也得給我們發(fā)些紅包？”

    他這么一提，雜役也跟著起哄。

    顧小樓皺起眉，“又不是沒給你們算工錢，怎么還能另外要紅包呢？”

    大廚嘲道：“這就是小先生你不懂了，開張拜堂做壽，那是三大喜事，花錢買熱鬧。但凡是這種日子啊，發(fā)出去的錢越多，以后福氣就越大。”

    顧小樓怎么說也是要了十幾年飯的，世態(tài)炎涼見得多了，怎會看不穿他的花言巧語？當(dāng)即駁道：

    “沒聽說過這種說法，拿錢干活是應(yīng)該的，何況錦鯉樓開得工錢比別處都高，你們別覺得三鯉年輕就坑她的錢?！?br/>
    大廚一聽不樂意了，放下酒杯。

    “既然小先生這么說，咱們也別湊熱鬧了，橫豎人家也不把咱們當(dāng)自己人看，收工就走人吧?！?br/>
    小雜役跟著他要走，黃老頭和劉桂花忙起身攔他們，打圓場。

    大廚仗著自己有手藝，不肯給面，忽聽榮三鯉慢悠悠地說：

    “小樓，人家是大廚，怎么可以這樣說話呢？太沒禮貌了?！?br/>
    聽她這話里的意思，是要滅顧小樓的威風(fēng)挽留他啊。

    大廚心中有了底，停下腳步，趾高氣揚(yáng)地回過頭。

    榮三鯉朝他盈盈走來，手中還端著一杯酒。

    “師傅說得沒錯，好日子就該散財(cái)。不過今天不光是我的好日子，也是你們的好日子，開工第一天嘛，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大廚見她年紀(jì)輕輕，說話卻如此老成，玩味地勾起嘴角。

    “老板想要我們?nèi)绾伪硎?？?br/>
    “我不缺錢，師傅不缺豪爽。你每喝一杯酒，我就給大家每人一百個銅板，不設(shè)上限?！?br/>
    大廚盯著她那張姣美的臉看了半晌，豪氣沖天地奪過她手中酒杯，一口灌進(jìn)肚中，喊道：

    “再來一杯！”

    榮三鯉回頭沖顧小樓使眼色，顧小樓忙去倉庫里搬出一壇子未開封的酒，倒給大廚。

    光看大廚那個大肚子就知道他酒量不小，一連三杯下腹，在場每人分得三百枚銅板，各個喜笑顏開。

    顧小樓又給大廚倒了第四杯，他端在手中，雙腿卻打起了踉蹌，站都站不穩(wěn)，不等喝下就暈乎乎的一頭倒地，嶄新的酒杯也摔碎了。

    “看來師傅愿意放我一馬，免得我破財(cái)呀?！?br/>
    榮三鯉又從錢袋子里摸出幾十文，分給幾個雜役，讓他們把喝醉的大廚送回家去。

    之后劉桂花收拾好碗筷，夫婦二人也告辭回家了，錦鯉樓再次剩下榮三鯉顧小樓二人。

    榮三鯉去大堂拿賬本，顧小樓在廚房燒熱水，往灶里加柴火時臉上掛著不自知的笑意。

    她拿了賬本回來，走進(jìn)廚房說：

    “大廚是你故意灌醉的吧，你把花雕換二鍋頭了？”

    “有嗎？”顧小樓明知故問，聳聳肩裝出副無辜的模樣，“那可能是天太黑，我沒看清，拿錯了?！?br/>
    榮三鯉喲了兩聲，手指在他腦門上一戳。

    “瞧瞧你這機(jī)靈勁?！?br/>
    他看她沒有怪罪自己的意思，這才承認(rèn)了，摸著腦門說：

    “我就討厭他們動不動坑你的錢，到底是上班來了還是騙錢來了？要是養(yǎng)成習(xí)慣，以后非變成碩鼠，把錦鯉樓吃空不可。”

    “有你這只小貓?jiān)?，我相信他們鬧不出大名堂。”

    顧小樓看著她的賬本，興奮地催促，“快快，看看今天賺了多少錢。”

    榮三鯉翻開賬本，對著上面念道：“今日收入十三塊大洋……”

    “這么多！”

    “支出五塊大洋……”

    “唉，那也還好吧，賺八塊。”

    “沒賺，虧了?！?br/>
    榮三鯉一鼓作氣地念完：“抽獎抽走二十塊，凈利負(fù)十二。”

    “不會吧……”顧小樓蹲在地上，喪得像只蔫茄子，“明明來了那么多客人，怎么會虧本呢?！?br/>
    “做生意前期賠錢很正常，今天沒賺錢，紅包就不封了，這個拿去當(dāng)零花?！?br/>
    她兩指一彈，一塊大洋就落進(jìn)顧小樓懷里，他撿起來反手塞回去，忿忿道：

    “我不要你的錢?！?br/>
    “嗯？”

    “別人總說我小白臉，你真拿我當(dāng)小白臉么？我跟著你吃跟著你住，給你干活是應(yīng)該的，要什么零花錢?！?br/>
    看他說得義憤填膺，榮三鯉笑著收起錢。

    “行，那就不給你了，以后我想給你錢的時候就存起來，幫你攢筆老婆本?！?br/>
    “老、老婆本……”

    顧小樓面紅耳赤，差點(diǎn)被口水嗆住。

    隔壁傳來幾聲貓叫，聽起來像小娃娃哭。

    榮三鯉笑瞇瞇地說：

    “春天到啦，小貓也要找媳婦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說了，早點(diǎn)休息吧。”

    她走進(jìn)臥室，窈窕的身影被門擋住。

    顧小樓卻被那三個字騷擾了一整夜，翌日昏昏沉沉醒來，穿好衣服下了樓，看見大堂坐著七八個人在吃粉皮，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錦鯉樓已經(jīng)開張。

    雜役和大廚都還沒來，榮三鯉也沒起，只有黃老頭夫婦在賣粉皮。

    顧小樓無事可做，去街上轉(zhuǎn)了轉(zhuǎn)，碰見賣報的小童就順手買了一份。

    買報紙本是為了打發(fā)時間，可是他的視線掃過某個標(biāo)題后，臉色瞬間變了，把它卷成一卷握在手里，急急忙忙回去找榮三鯉，敲她房門。

    “三鯉，快醒醒！有事跟你說！”

    榮三鯉披著外套，睡眼惺忪地過來開門，頭發(fā)都沒梳，烏黑一大片披在雙肩上，濃密又蓬松。

    “什么事？”

    “督軍又打戰(zhàn)去了！”

    榮三鯉聽到這句話，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往左右瞧了幾眼，見沒有人注意這邊，伸手把他拽進(jìn)屋子里，關(guān)好門后壓低聲音囑咐。

    “不是跟你說了嗎？在外面別提他，不要讓人知道我們和他的關(guān)系。”

    “對不起，我也是突然從報紙上看到他的消息，所以才著急了……”

    顧小樓拿著報紙，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

    榮三鯉問：“到底怎么了？”

    “報紙上說督軍前段時間領(lǐng)了三萬大軍去彌勒山剿匪，已經(jīng)凱旋而歸了?！?br/>
    榮三鯉對于這個消息沒太大反應(yīng)，霍初霄就是靠剿匪發(fā)得家，因?yàn)槠蕉宋鞅边叺姆送脚褋y才被如今的總理陳閑庭提拔為督軍，繼續(xù)被派出去剿匪再正常不過。

    “所以呢？這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顧小樓道：“督軍雖說是凱旋而歸，卻在剿匪途中被人刺殺，身負(fù)重傷?！?br/>
    “死了？”

    榮三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表情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擔(dān)心。

    顧小樓搖頭。

    “沒死，被緊急送回平州了，據(jù)這報紙上的說法，總理已經(jīng)命他回家休養(yǎng)，暫時不要管剿匪的事?！?br/>
    榮三鯉若有所思，輕聲道：“那也不奇怪，如今他是陳閑庭的左膀右臂，總不能讓他帶傷剿匪?！?br/>
    “我不是擔(dān)心這個?！鳖櫺巧钌畹乜粗?，“我是擔(dān)心你。”

    “我？”

    “他奉命回家養(yǎng)傷，也就是說期間不必受任務(wù)所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顧小樓問：“萬一他來找你怎么辦？”

    榮三鯉想到這里，表情也變得嚴(yán)肅起來，但是沒過多久就釋然一笑。

    “他來了也沒事，我們的親事早在十年前就被退了，現(xiàn)在跟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

    顧小樓依然憂心忡忡。

    “咱們好不容易才在錦州立足，錦鯉樓也才開張，要是他過來一攪和，弄得滿城風(fēng)雨，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榮三鯉笑著拍拍他的肩。

    “小樓，事情沒來不招惹，事情來了咱不怕。這種事躲是躲不過去的，與其天天發(fā)愁，不如多操心酒樓，要是他真的來了，聽我吩咐就是?！?br/>
    榮三鯉其實(shí)也只比他大三歲，二十余一而已，放在別人家只是個剛過門沒主見的小媳婦，說不定連早上全家人吃什么都得請教公婆，她卻已經(jīng)開起酒樓，說話格外有分量。

    顧小樓從不曾質(zhì)疑過她的決定，事實(shí)證明那些決定也確實(shí)是對的，聽完立刻心安不少，去大堂幫忙了。

    榮三鯉睡意全無，回房間洗漱換衣，腦中情不自禁地想起霍初霄。

    對于這個在原書中親手殺死原主的兇手，她是敬而遠(yuǎn)之的，但是也不得不承認(rèn)，他是一個經(jīng)歷坎坷的人。

    霍初霄的家世與原主差不多，父親祖父都是做官的，其中霍父與榮父曾在同一處任職，兩人關(guān)系很不錯，恰巧生下一對漂亮的兒女，早早定了娃娃親。

    與從小熱愛舞刀弄劍的原主不同，霍初霄幼時非常斯文，因模樣十分精致，常常被人誤認(rèn)為女孩。

    “當(dāng)初我把你從街頭撿回來的時候，父親也問我，家里那么多下人，何必?fù)靷€半大不小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