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媚狐貍和他的老婆
盛夏的午后,門前的老樹上蟬發(fā)出悠長的歌聲，“知了——知了——”。繁盛的樹冠就像一把天然的遮陽傘，擋住了烈日陽光的直射，避出陰涼的天地來。
我端起一碗冰酸梅湯,用調(diào)羹舀著慢慢喝,涼爽酸甜的滋味滑過喉嚨，緩解著身體燥熱的溫度。這樣的季節(jié),要在以前一定是躲在屋中吹空調(diào)吧,還有那些口味豐富的冰淇淋：巧克力.香草.牛奶.草莓.蜜桃.哈密瓜......我在心里默默把那些美好滋味重溫了個遍，碗中的酸梅湯也似幻化出多層美妙口感似的。
來到這冷齋中已經(jīng)半個多月了,我的生活就是圍著碧鶯打轉(zhuǎn)：穿衣，脫鞋，端藥，送水，喂飯，擦身......連他的“尿布”我都幫他換過了，自然他又白又翹的光屁屁我也幫他擦過了.....他整個人就像是幼兒園的低齡兒童，而我就是他的全職陪護(hù)阿姨。
“呃，老婆——你在嘗什么呢？”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側(cè)目一看，只見碧鶯已經(jīng)從午睡中醒了過來，正在床上打著哈欠。這個厚臉皮的家伙自從暈迷中醒過來之后，就開始旁若無人的，不是叫我老婆，就是夫人。我越是阻止，他就越來勁，而且理直氣壯：“人家都為你到鬼門關(guān)走過一趟了，你還不肯承認(rèn)是人家的老婆，你這個沒心肝的......”當(dāng)著丁相宜.青葉她們的面兒，我還真不好明著阻止他。于是讓他撈得了口頭上的便宜。
“老婆，來扶一下人家嘛?！彼萌鰦砂愕芈曇粽f著，伸了伸懶腰。
我平淡地掃了他一眼，不予理會，仍舊喝湯。從早到晚都在照顧他，還不讓我休息一會兒呀？等我喝完了再說。
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yīng)，他有些失望地嘟囔了幾句，然后慢騰騰地向我走來?！把剑潜嬔?，我也要喝?！彼吹轿彝胫械谋崦窚?，眼前一亮，興奮地說著，伸手就想拿我的調(diào)羹。我“啪”地拍開他的手，站起身來，向后退了兩步，板著臉說，“早就跟你說過了，你現(xiàn)在養(yǎng)傷，不能喝?！?br/>
“天氣好熱呀，你就讓人家喝一口嘛?！彼肭笾孟窈芟牒鹊臉幼?。
“心靜自然涼?！蔽也粸樗鶆印?br/>
“一小口？就一小口嘛?！?br/>
見他可憐兮兮地樣子，我心念一轉(zhuǎn)，微笑著問：“你真的想喝？”
“真的，真的?！彼拥攸c著頭，臉上的表情純樸得就像一個很想吃到糖果的小孩子。
“那——”我拉長了聲音說話，慢慢地把碗向他遞過去，就在他露出欣喜目光，手就要接住碗的一剎那，我猛地收了回來，大笑道，“那也不行！”隨即一飲而盡。
“你——”他皺著眉，帶著幾分氣惱地盯著我。
我得意地笑著，回敬他一個挑釁的眼神。趁他還沒有開戰(zhàn)的空檔，我低頭找起絲巾來。剛才仆從一共送了三碗冰飲過來，這是最后一碗，沒用調(diào)羹，我喝得急了些，有一絲細(xì)流溢出了唇角。我拿出絲巾正要抹嘴，他卻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腕。他所用的力道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大——一只病狐貍還能做什么亂呀？于是我也不急著掙脫他，表情輕松地問：“干什么呀？難不成想打架？”
“賠給我。”他定定地看著我，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
“賠什么呀？”我促狹地笑著，明知故問。
他卻也笑了起來，就在我生出幾分疑惑的時候，他的吻已經(jīng)熱烈地覆上我的嘴，侵入我的唇間。
這個色狐貍，傷才稍稍好點兒，就又故技重施了！我瞪著他，猛地向他腳背上胡亂跺上幾腳——
“呃——”他臉色一苦，弓□子，“好痛.....好痛......”
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狠狠擰起來，沒好氣地說，“你還知道痛呀？色狐貍！”
“人家哪里色了？”他收起苦臉，眨巴著漂亮的眼睛，一臉無辜地問我。
“裝什么天真呀？色狐貍！”
“人家親親老婆哪里錯了嘛？”
“就會胡說八道，討打呀？”我蹙眉說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
“想打就打吧，反正你是人家的老婆，人家的命早都送給你了?！彼难劬Ψ浩鹆饲锊ǎΣ[瞇地看著我，握起我的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還有這邊的耳朵，老婆大人一起擰好了?！?br/>
我怔了怔，心想這個家伙，承受過那樣重的傷都能蹩著，現(xiàn)在踩他幾腳，揪他幾下耳朵，大概就相當(dāng)于搔癢癢吧。于是我松了手，沒好氣地說：“你的臉皮真是厚，我懶得跟你費力氣?！?br/>
“呀，老婆既然舍不得擰人家，那就再讓人家親親，好不好呀?！彼哑鹨荒樀娜崦男θ?，說著又向我的唇湊過來，“老婆的嘴里好甜——”
“哼！”我的眉頭一蹙，額頭神經(jīng)微微一跳，揚拳揮去，“甜你個大頭鬼！”
“唉呀，別打臉，會變丑的......”
他抱著頭，躲閃起來。
我本來也就是虛張聲勢，拳一松，就抓起他的頭發(fā)來…….
大熱天的，一翻鬧騰，害我出了一身的汗。
“老婆擦把臉吧?！彼@會兒倒是乖巧了起來，遞上一方絲巾給我。
我坐在椅上休息，邊擦著汗邊說，“瞧你能說會鬧的樣子，是傷都好了吧。那我去通知你師妹來接你好了。反正，她每次來看你的時候，見到我都像見到了‘殺父仇人’。都快能用眼神殺死我了?！?br/>
“呵呵，我?guī)熋玫膬?nèi)功哪有那么厲害呀，能‘用眼神’殺人。再說了，你形容得不準(zhǔn)確，不是“殺父仇人”，而是‘奪夫情敵’?！彼Σ[瞇地用手指指著自己說，“你相公我呀，可是一塊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金元寶——人見人愛?！?br/>
“金元寶？”我聳聳眉，促狹笑道，“遠(yuǎn)看是一塊金元寶，近看卻發(fā)現(xiàn)是一坨像金元寶的‘米田共’?！?br/>
“米田共?”他疑惑地蹙了蹙眉，頓了頓，沒好氣地笑了起來，“哼，那我這坨‘米田共’就粘你身上了，你別想甩得掉?！?br/>
我也笑了，開始覺得他個家伙其實像是一塊粘人的口香糖。
靜了靜，我平和地說：“不是跟你開玩笑，你師妹都問了幾次了‘什么時候可以接你走’。我瞧你精神這樣好，真的可以跟她回去了?！?br/>
“別呀，人家明明就沒好嘛。”他看我要起身離開的樣子，忙不迭地攔在了我的面前，“我?guī)熋媚莻€人貪死了，我要是回去了，她一定會拉我今晚就恢復(fù)賣藝生涯的啦。人家的身子骨還弱著呢，經(jīng)不起折騰啦?！?br/>
誰讓你能賺錢呢？我心里覺得好笑，卻板著臉道：“那你一個人在這兒養(yǎng)著好了。我可不會再陪你了，免得被你的狐騷味熏到?！?br/>
“好嘛，好嘛。人家以后不隨便親老婆大人了，這總行了吧?！彼荒樣懞玫乜粗?，咧著嘴露出一口潔白整潔的牙齒。那樣子就好像在打牙膏廣告。
我忍著心中的笑意，繃著臉說，“還有呢？你還沒交待你胸前的傷是怎么一回事兒？”那個家伙胸前就像被鐵爪深深抓過似的，傷口讓人觸目驚心，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受的傷。
“這個嘛——”他沉吟了一會兒，眸光閃閃，聲音嬌滴滴地說：“你知道人家是賣藝不賣身的嘛。有個刀疤臉對人家的美色垂涎已久，非要人家陪他。幾番糾纏，他惱羞成怒就請了數(shù)十名打手想傷人家的臉。幸好人家有些功夫底子，反應(yīng)又快......才保存了這張完美無缺的臉——咦，老婆你怎么還繃著臉瞧人家呀?！?br/>
“死狐貍，你就編吧?！蔽也粷M地看著他，知道他一點都不老實，“這種破故事，戲文里早唱爛了?！?br/>
他過來拉住了我的手，臉上沐著春風(fēng)般的笑意，“你真想知道呀？”
“嗯?！蔽铱隙ǖ貞?yīng)聲。
“現(xiàn)在就想知道？”
“對呀?！?br/>
他的臉上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眸光閃亮，湊近我的臉，很神秘似地壓低了聲音，“其實么，真相是——”
“什么？”
“真相是——你和我洞房花燭了，我就告訴你?！闭f著迅速地又吻上了我的唇。
“碧鶯，你想找死呀！”我一皺眉，揮拳而去。
“哇呀.....”他慘叫起來，“都說了不要打臉嘛....唔.....”
.......
“當(dāng)當(dāng)”這個時候敲門聲突然響起了。兩個女仆拿了藥箱進(jìn)來，看樣子是到了換藥的時候了。
“姑娘果然在這兒呀?！迸蛡儠獾南嗷σ暳艘谎?，嘴角浮起笑意看向“親密”的我們，“姑娘和公子讓人好生羨慕呀?！?br/>
我臉上擠出敷衍的笑容回應(yīng)，在心里卻嘟噥著，“有什么好羨慕的？”
碧鶯卻像很受用，一臉春風(fēng)的笑著暖暖握著我的手。
“有勞兩位姐姐為他換藥了。”我微笑著客氣地說。
“姑娘太客氣了，姑娘和公子都是我家主人的貴客，這些自是我們份內(nèi)之事。”女仆笑著回應(yīng)了比我更客氣的話語，“我家主人現(xiàn)在慶院，有請姑娘前去相敘——姑娘就將公子交給我們照顧我好了。”
“相敘？你們又要聊什么了？”碧鶯一臉好奇看著我。
“想一起來嗎？”
“想呀。等人家換了藥，我們一起去？”
“變成女人，你就來吧?！蔽倚蹦吡怂谎?，沒好氣地說，“剛才說的事你別想又遮掩過去了。下次我要聽你老實交待，知道嗎？”
“人家在老婆面前，一直就很老實嘛?！彼絿佒?，眨著眼睛，媚光流彩，又是一副裝嬌充愣的樣子。
罷了，他這身超華麗包裝加鈦合金外殼的狐貍外套是沒那么容易脫毛的啦。我動作隱蔽地在他身上狠狠掐了一把，微笑著驗收他臉上扁嘴忍痛的表情之后，大步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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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齋的慶院堂屋中，茶香飄飄，我再一次受丁相宜之邀品茗相敘。
說是品茗相敘，其實又是談她家王爺?shù)氖虑?。這些日子以來我和碧鶯都受了她很大的照顧，她既然想知道那些事，我告訴她也無妨。
我和錦王的事兒說起來其實并不復(fù)雜，在他突然禁錮我之前，不過也就是與我誤打誤撞的見過兩次面罷了。丁相宜卻饒有興趣的一問再問，一聽再聽。
“嬸嬸想知道，你心中的想法——你是怎樣看待錦王的？或者說：他在你心中是什么樣的？”丁相宜輕啜了一口茶，語態(tài)雖似漫不經(jīng)心，眼睛卻盯著我。
“錦王是天之驕子，龍章鳳姿，氣宇軒昂，驚才風(fēng)逸......”我微笑著把贊揚古代才俊的詞匯亳不吝嗇的贈予他——戴高帽子又不需要成本。
“呵——行了，你怎么又開始打馬虎眼了？他若能有這樣好，你又為何不愿意跟著他？”丁相宜笑了起來，打斷我不著邊際的夸張吹捧，“嬸嬸要聽實話。”
實話？實話可就不好聽了。我抿嘴笑著不言。
“這里又沒有旁人，有話你照直說好了，無須顧忌什么。”她會心地笑著看我，似要給我一個鼓勵。
好吧，你既然要聽，那我就實話實說好了。
我啜了一口茶，略沉吟了會兒，神情認(rèn)真地悠悠開口，“嬸嬸，請恕展鳳直言，我覺得錦王只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既驕傲又任性，急躁，偏執(zhí)，獨斷專行......他的心性并不成熟。”
話至此，我頓了頓，觀察著丁相宜的表情，這可是對她家王爺?shù)呢?fù)面評價匯總哩。
“你盡管說好了，不必多慮?！彼樕涎σ猓袂椴o異常。
“錦王所說的‘喜歡’，大抵只是一時的獵奇之趣罷了。他對我感興趣也許只是因為過去沒有遇到過——有人不把他當(dāng)成王爺厚待，竟敢當(dāng)面捉弄他`拒絕他。對于他來說，我就像一只新奇的鳥兒，他看中了就迫不及待地想圈養(yǎng)在自己家中。他不了解我，也沒想真的了解我。我只是他一時所好，急于想得到的一件收藏品罷了?，F(xiàn)在他就圖個新鮮勁，日子久了，他就發(fā)現(xiàn)我和其它人其實沒有什么不同，漸漸也會倦了。他還會喜歡上其它的新奇鳥兒，一件一件的全部收入家中?！蔽矣朴普f著，嘆了一口氣，這其實就是我心中真實的想法，視野所及，這樣的人生悲喜劇已經(jīng)在塵世的舞臺上演過不知多少次了，“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有顯赫的權(quán)位，還愁沒有如云的美女嗎？而我這個無名小卒，只求一份平凡唯一的真愛罷了。我不愿意做他百美千嬌圖錦上添花的那一筆。所以我不可能會跟他在一起。”
丁相宜靜靜地聽我說完，沉思了一會兒，滿目溫和地說，“嬸嬸不了解你的過去，但就憑你女扮男裝在宮內(nèi)外風(fēng)生水起的本事，也能猜出你是一個見識過不少事兒的人，眼界自是非尋常人所及，心氣也遠(yuǎn)高于尋常女子。誠實地說，嬸嬸認(rèn)為你說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br/>
哈，當(dāng)然有道理了，這本來就是可以預(yù)見的未來嘛。我笑吟吟地點點頭。
“但嬸嬸是看著錦王長大的，他的脾性還是了解的，你對他的看法，也許和他對你的看法一樣，皆是因為互相不了解，又固執(zhí)己見，故而都形成了各自的偏見?！彼掍h一轉(zhuǎn)，從肯定句變成了疑問否定句。
“偏見？什么偏見不偏見呀，就知道你不會放棄為他說好話的?！蔽以谛睦镟止玖似饋?。
她神態(tài)溫和地繼續(xù)說道，“你和他相處再久一些，也許就能發(fā)現(xiàn)他身上的優(yōu)點了。他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樣?！?br/>
優(yōu)點？我又不是沒心沒肝，無知無覺的人，我當(dāng)然知道錦王身上也有可愛之處。但這并不是我不能接受他的關(guān)鍵所在嘛。這個大嬸在跟我繞圈子哩，說來說去，都是在為他說好話。我得再對她強調(diào)一下重點。
我臉上浮起淺淺笑容，語氣卻非常堅定，“錦王是人中龍鳳，我并不想否認(rèn)他身上有優(yōu)點。可是他與我期望中可托付終生的人絕對不是同一個人。拋開個人優(yōu)缺點不說，他有妻氏還將有孩子，這是既定事實，根本不可逆轉(zhuǎn)。而我的心愿是此生真愛，只能與我一人相伴一生?！?br/>
丁相宜臉上的表情并無驚異之色，笑容淡淡道，“嬸嬸知道像你這樣經(jīng)歷膽識不凡的女子，放眼這千緣朝怕是再找不到第二個人能與你相當(dāng)?？蛇@千緣朝的好男人中能有一生只娶一妻就能安心的嗎？男人呀，都是忍不住會偷腥的......”
呃，這我當(dāng)然明白啦，男人不安份的本色，從古至今都是億億萬萬的女性同胞難以攻克的疑難雜癥，所以，到了現(xiàn)代有婚姻法嘛......不過，跟個受封建主義毒害終生的古人討論現(xiàn)代的一夫一妻制度還是太過超前了。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