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進(jìn)來時,我其實(shí)正陷在我的胡思亂想中不能自拔。

    阿南的臉色如常，就算她對我失望傷心過,至少此時也一點(diǎn)都看不出來。

    她邁著她那不急不徐的公主才有的步子，將自己從門外的藍(lán)天白云綠樹之中一點(diǎn)點(diǎn)剝離出來。走入我的簾里來。如今阿南是宮中管事，執(zhí)掌著六宮,為母后分憂。在宮中,她便不復(fù)過去那散漫的樣子。變得嚴(yán)謹(jǐn)多了。

    今天阿南穿的還是白緞的宮裝，但比去禮佛那天又不同，她今天不是配墨色的花朵，今天她系了一條妃色的大帶，整個人就將顏色提亮了許多。在春天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新鮮光明。

    這么一娟好宜人的美女直直到我的面前來,說不動心是騙人的。我?guī)缀醪荒馨殉肿约?幾乎要跳起來把她摟入懷里。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了自己。

    阿南的神態(tài)與前些日子大不相同,她明顯的顯示出與我的客氣疏遠(yuǎn)。她在恭恭敬敬的向我行禮之后，遠(yuǎn)遠(yuǎn)的坐在了屋子的那一頭。她從腰帶中抽出本小手扎來，在我面前打開。

    “第一件事，”她故作姿態(tài)，用她那脆生生的嗓音讀著扎子，“啟稟皇上，皇上向妾要的，關(guān)于南北貿(mào)易的那份稿子，妾帶來了?！彼蛩砗蟮男∥舶桶⒐鲜疽?。

    阿瓜忙將手上的東西遞給了如意，由如意呈上給我。阿南的疏遠(yuǎn)之意很是明顯，若在以前，她早將東西直接丟到我面前來了。

    我當(dāng)初給阿南的是一份薄薄的手扎，此時她還給我的是厚厚破舊的一大本。翻寫的多了，邊角都起毛卷翹起來。不過，她另處還附上了一本粉紅撒金的小扎子。

    我看了看我原先給她的那份扎子，那里面早已經(jīng)被涂抹的不像樣子，她在她覺得不妥的地方，都寫了她的看法，有時空白處不夠，她還另貼了紙。她將她的想法，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生怕我看不懂她的思路。

    而那本粉色的扎子，則是她怕我看不清楚，又另外謄寫了一份。

    我此時沒時間細(xì)看阿南寫的這些，只大略翻了翻就放在了手邊。

    于是阿南看著她手上的扎子讀下一項(xiàng)，“外放宮人的事，共需支取白銀一萬七千兩百二十五兩……”她讀下去，不過是放出多少宮人，其中某某等級多少人，每人給付多少銀，另某某等級又如何如何。冗長的閱讀讓我困倦，可阿南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卻很能讓我提神。她干什么都是很好看，那種儀態(tài)，沒有一點(diǎn)矯揉造作。

    我看著她的粉唇輕輕翕動，想到昨天夜里，我趁她熟睡，曾悄悄的吻過她的粉唇。她一定想不到，昨夜我就在她的身邊，和以住的日日夜夜一樣，看著她熟睡的樣子發(fā)呆。在黑夜之中，沒有光線的雨夜之中，我用我的心凝視著她。甚至能將她臉上細(xì)細(xì)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抬頭用她的美目看我了。手下也暫時放下她的扎子。“李修儀定在明天走?！彼f，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宮中就不送行了。母后說李修儀這樣出去不好看，讓從宮中里拿了五百兩銀子作她一年的供養(yǎng)錢?！?br/>
    我一愣，想起還有李修儀這回事。其它人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我剛才沒仔細(xì)聽。不過阿南作事一向是讓人放心的。

    阿南看起來很淡漠。但我能感覺她的失望。似乎她覺得我們對李修儀太絕情了。

    但她想過沒有，李婉寧既然背著我用錢去資助她的舊情人。她與我也就沒了什么情誼。更何況是李婉寧無情在先。

    但我不想讓阿南失望。

    “給她一萬兩吧，”我說，“不然她到了廟里也不好看?！彪m然五百兩也能在廟里過得很好，比李婉寧一年的俸祿還多一點(diǎn)。但天下都是勢力人，宮中出去的李婉寧只拿著五百兩去廟里。怕是不好過。

    母后的行事，我還是了解，背叛她兒子的人，她都不會給好臉的。

    阿南冷淡的說：“不用，皇上的錢自己留著吧。我已經(jīng)找過李相，他拿出一萬兩來幫襯自家侄女。”阿南的聲音冷的像冰。我仔細(xì)窺她的臉色，看她是不是又在諷刺我。可惜我什么也看不出來。

    我以后找了機(jī)會，一定得把摘星閣扒了！不然阿南總會想到這些厚薄之事。

    “李修儀明天一早就走，時間應(yīng)該在皇上上朝的時候。這時段，我們應(yīng)該都在母后那里。但我已經(jīng)和母后說好，明天我去送李修儀。宮中總得有人出面送她一下，不然太不像了，怕被人說閑話。當(dāng)然之所以選明早時段，就是免得宮中引人注目。”

    阿南掃一眼她手上的扎子。

    暖陽此時正好輕柔的掃到阿南臉上，這么遠(yuǎn)的距離，我卻清楚的看到金色的陽光在阿南那長長的睫毛上跳動。她不安了，大約又想到了我的無情。

    我不說話，也沒什么可說的。我不會去送李婉寧，我們之間已經(jīng)連語言都沒有了。她對老九是同情也好，愛慕也好，那都與我無關(guān)。我再也不介意了。

    阿南睫毛一抖，目光又掃了我一下。

    我此時面色大約有些凝重，讓阿南有些遲疑。

    “你那小扎子上還記了什么，都說出來吧?！蔽艺f，雖然還是板著臉，沒給她好臉色，可心里其實(shí)是在調(diào)侃她的。阿南這小東西，一旦擺出這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總是特別可愛。她做事一板一眼，特別認(rèn)真，這一點(diǎn)我早就見識過了。如今她管著后宮，我最放心不過。

    “是關(guān)于給錢昭儀和林美人封賞的事。”阿南并不看她手上的小扎子?！半x滿月沒幾天了?；噬闲睦锸窃趺聪氲?？”她問，“原說好滿月那天封賞她們兩個的。妾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該為她們兩位安排什么樣的服色，冊封的冊子皇上也沒讓人備。雖說也不是立即就要穿要用，但意思還是要到的。到時一并送到她們宮里，她們也體面些?！?br/>
    想了想她又補(bǔ)充說：“母后原說給錢昭儀一個德妃，位例宮中第三，林美人封個修儀，好歹生了長子，不能太低了?！?br/>
    她大模大樣的看我。

    這些話母后時常念叨，不用她提醒我。但我不太愿意給，總覺得這封賞高了。

    我能覺察了阿南也有些不耐煩，就算這小東西努力裝做嚴(yán)謹(jǐn)辦事的樣子，可她骨子里對我身邊的其它女人總不那么接受。

    這一點(diǎn)上，她其實(shí)懶得掩飾了吧。

    “此時按母后的意思辦好了?！蔽艺f。我這算是向母后妥協(xié)。

    不過是封賞而已，給什么也不過是個名。我不喜歡還是不喜歡，有什么要緊。德妃又怎樣，她還真想當(dāng)皇后不成？錢寶寶那人，我原本看著還好。但自從下雪那日，她來試探林美人有子后，她的地位是什么后，我便不大喜歡她。德妃德妃，好女人不該德容兼?zhèn)鋯幔?br/>
    “可林美人昨天就在找我，說要和我談?wù)?。林美人不敢找皇上?！卑⒛献旖且黄?，“她早先還找過錢昭儀，談了什么妾不知道，但錢昭儀似有不快，要我今天見林美人時別聽她的。所以妾先來請皇上示下，等一下妾見了林美人該怎么說？”

    阿南將球推給了我。

    我沉吟著，按理說皇長子是林美人生的。也許我的確該給林美人更高的封賞?？梢幌氲剿哪莻€孩子，我的心里就隱隱作痛，我時常去看那孩子，可越看越覺得心驚。我有些不敢多想，一直在回避著什么。

    我甚至不想擺滿月酒了。不想讓眾臣看到這孩子。明明是作了父親，卻是這樣的心態(tài)。連我自己有時都在懷疑自己。

    “賢妃什么也別說，聽林美人說就行了。最多勸她安心些，好好帶孩子，自己也注意保養(yǎng)?！蔽覠o精打采。

    可阿南這里還沒完。她裝模作樣又掃一眼手上的扎子?！傲置廊四沁呥€有一事在鬧著?！彼砬槟仄饋?，目光在我的書房里一掃。

    我立即明白，打眼色給如意。

    如意領(lǐng)會，趕緊叫人都跟著他退出去。連阿瓜都一起退了出去，臨走還關(guān)好了門。

    我看著阿南。這才是今天她要說的要緊話吧。還不想宮中其他人知道。

    果然，她見殿中只剩下我們兩人了，這才小心的開了口，“妾聽說林美人那孩子不怎么會吃東西?！彼櫫嗣迹敖辛宋?、六個奶媽，奶還是不夠吃。不是吃的多，而是那孩子邊吃邊溢，吞不下去。這么大了，奶水就在他嘴邊，還得好一會兒才知道去吃。至于聽到鈴鼓響也從無反應(yīng)。好像聽不到聲音似的。

    林美人不許人叫這孩子母后賜的‘阿汪’，所以至今還沒有小名。沒人試過叫他，看他能不能回應(yīng)?！?br/>
    阿南臉上終于有了關(guān)切的神情。

    我也皺了眉，只覺心里惴惴不安，我記得阿嗚剛生下來，聽到鈴鼓響是會轉(zhuǎn)頭的，聽到好聽的聲音她最開心了。我還說阿嗚會像她娘一樣愛唱歌呢。

    若我的兒子聽不見……“這事告訴母后了嗎？母后怎么說？”我忙問。這些事我是不知道的，我每次去也就站一會兒罷了，沒留心這一層。

    “母后不知道?！卑⒛险f，“倒不是林美人，是錢昭儀不讓人說?！卑⒛辖K于說到重重點(diǎn)了，“妾……也是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宮中有人送了響鈴小鼓過去，回來說的。因?yàn)槟虌屓清X昭儀找的，妾不方便去問。”

    我愕然的看阿南。

    阿南忙解釋：“妾看母后也不太愿意別人提起這孩子。而林美人說孩子瘦是先天不足。不讓太醫(yī)們?nèi)タ础ｆ囊馑?，是不是可以找太醫(yī)去看一下？”

    “你去找??？”我說，心里急的不行，宮中都說到那孩子對聲音沒反應(yīng)了，怎么還都這么安然的坐視不管？

    阿南冷著張臉，“妾怕妾叫了太醫(yī)，以后有事會怪到妾頭上來。”

    “你……”

    我將剩下的話又全咽下去了，我不能指責(zé)阿南。這本就不關(guān)她事。更何況，連我這個當(dāng)父親的人都管不好的事，憑什么要阿南去管。錢寶寶對這個孩子分明有些覬覦，也是個很有手腕的人。一邊嘴里說著她不管了，一邊牢牢控制著林美人母子。

    阿南何嘗看不出這一點(diǎn)。她今天來對我說這個，肯定是看在孩子可憐的份上。

    “沒事，”我說，“就說是我的吩咐，讓太醫(yī)例行把個脈，看看母子兩個養(yǎng)得如何了?！?br/>
    “明白了！”阿南十分簡潔，她將扎子一合，利落的又插回腰帶里，“那妾就這樣去見林美人。”說完便要起身，對我毫無留戀之意。

    “阿南?！蔽页隹诮兴?br/>
    叫完卻又心中茫然，我能對阿南說什么呢？說對不起再忍幾天？還是說讓我為了目的賣身給馮某，你先讓一讓？明明是我在扮演疏遠(yuǎn)阿南的角色。明明是我在演戲。難道還能又突然來哄她不成？就算我那樣說了，阿南也未必能信我。再說那邊的收買與哄騙如今不尷不尬正到半途，又怎能就此縮手。

    “淑妃……”我說。卻又說不下去。

    “母后說淑妃最近在養(yǎng)病中，有事不許我們打擾她?！卑⒛系哪抗膺b遠(yuǎn)。似乎她根本不認(rèn)識馮嫣兒，也絕沒有馮嫣兒叫人打了她的頭羞辱她的事情發(fā)生過?！叭绻噬险J(rèn)為這事該對淑妃去說，妾就先去找淑妃?！卑⒛侠頃e了我的意思。她以為我是讓她聽馮嫣兒號令。

    她這樣與我客客氣氣的談馮嫣兒，反倒讓我心里更是不安。阿南畢竟在宮中位居馮嫣兒之下，我若讓她聽命于馮嫣兒，她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原本，我與阿南不好時，馮嫣兒還不太把阿南放在心上。如今這樣，我對阿南短短幾個月的寵愛。反倒讓阿南成了馮嫣兒甚至錢寶寶一眾后宮人等的眼中釘。她的處境可能比以前我不理她時更險惡。

    但……我沉下心來，戲還得演下去，演到馮嫣兒得意為止。

    “封賞的事已經(jīng)定了，淑妃那邊你去告訴一聲。孩子的事就算了，別對她說。如今淑妃要養(yǎng)病，不要用這些雜事去打擾她?！蔽乙蛔忠痪湔遄弥f。

    明明知道這樣更傷阿南，卻還是得這樣吩咐。馮嫣兒見到我安排過去的阿南，一定會高興的。若她能口頭上占些阿南的便宜，會更滿意。女人說好騙有時還真好騙。對此我心里有數(shù)。

    阿南進(jìn)來時,我其實(shí)正陷在我的胡思亂想中不能自拔。

    阿南的臉色如常，就算她對我失望傷心過,至少此時也一點(diǎn)都看不出來。

    她邁著她那不急不徐的公主才有的步子，將自己從門外的藍(lán)天白云綠樹之中一點(diǎn)點(diǎn)剝離出來。走入我的簾里來。如今阿南是宮中管事，執(zhí)掌著六宮,為母后分憂。在宮中,她便不復(fù)過去那散漫的樣子。變得嚴(yán)謹(jǐn)多了。

    今天阿南穿的還是白緞的宮裝，但比去禮佛那天又不同，她今天不是配墨色的花朵，今天她系了一條妃色的大帶，整個人就將顏色提亮了許多。在春天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新鮮光明。

    這么一娟好宜人的美女直直到我的面前來,說不動心是騙人的。我?guī)缀醪荒馨殉肿约?幾乎要跳起來把她摟入懷里。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了自己。

    阿南的神態(tài)與前些日子大不相同,她明顯的顯示出與我的客氣疏遠(yuǎn)。她在恭恭敬敬的向我行禮之后，遠(yuǎn)遠(yuǎn)的坐在了屋子的那一頭。她從腰帶中抽出本小手扎來，在我面前打開。

    “第一件事，”她故作姿態(tài)，用她那脆生生的嗓音讀著扎子，“啟稟皇上，皇上向妾要的，關(guān)于南北貿(mào)易的那份稿子，妾帶來了?！彼蛩砗蟮男∥舶桶⒐鲜疽狻?br/>
    阿瓜忙將手上的東西遞給了如意，由如意呈上給我。阿南的疏遠(yuǎn)之意很是明顯，若在以前，她早將東西直接丟到我面前來了。

    我當(dāng)初給阿南的是一份薄薄的手扎，此時她還給我的是厚厚破舊的一大本。翻寫的多了，邊角都起毛卷翹起來。不過，她另處還附上了一本粉紅撒金的小扎子。

    我看了看我原先給她的那份扎子，那里面早已經(jīng)被涂抹的不像樣子，她在她覺得不妥的地方，都寫了她的看法，有時空白處不夠，她還另貼了紙。她將她的想法，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生怕我看不懂她的思路。

    而那本粉色的扎子，則是她怕我看不清楚，又另外謄寫了一份。

    我此時沒時間細(xì)看阿南寫的這些，只大略翻了翻就放在了手邊。

    于是阿南看著她手上的扎子讀下一項(xiàng)，“外放宮人的事，共需支取白銀一萬七千兩百二十五兩……”她讀下去，不過是放出多少宮人，其中某某等級多少人，每人給付多少銀，另某某等級又如何如何。冗長的閱讀讓我困倦，可阿南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卻很能讓我提神。她干什么都是很好看，那種儀態(tài)，沒有一點(diǎn)矯揉造作。

    我看著她的粉唇輕輕翕動，想到昨天夜里，我趁她熟睡，曾悄悄的吻過她的粉唇。她一定想不到，昨夜我就在她的身邊，和以住的日日夜夜一樣，看著她熟睡的樣子發(fā)呆。在黑夜之中，沒有光線的雨夜之中，我用我的心凝視著她。甚至能將她臉上細(xì)細(xì)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抬頭用她的美目看我了。手下也暫時放下她的扎子?！袄钚迌x定在明天走?！彼f，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宮中就不送行了。母后說李修儀這樣出去不好看，讓從宮中里拿了五百兩銀子作她一年的供養(yǎng)錢?！?br/>
    我一愣，想起還有李修儀這回事。其它人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我剛才沒仔細(xì)聽。不過阿南作事一向是讓人放心的。

    阿南看起來很淡漠。但我能感覺她的失望。似乎她覺得我們對李修儀太絕情了。

    但她想過沒有，李婉寧既然背著我用錢去資助她的舊情人。她與我也就沒了什么情誼。更何況是李婉寧無情在先。

    但我不想讓阿南失望。

    “給她一萬兩吧，”我說，“不然她到了廟里也不好看?！彪m然五百兩也能在廟里過得很好，比李婉寧一年的俸祿還多一點(diǎn)。但天下都是勢力人，宮中出去的李婉寧只拿著五百兩去廟里。怕是不好過。

    母后的行事，我還是了解，背叛她兒子的人，她都不會給好臉的。

    阿南冷淡的說：“不用，皇上的錢自己留著吧。我已經(jīng)找過李相，他拿出一萬兩來幫襯自家侄女?！卑⒛系穆曇衾涞南癖Ｎ易屑?xì)窺她的臉色，看她是不是又在諷刺我。可惜我什么也看不出來。

    我以后找了機(jī)會，一定得把摘星閣扒了！不然阿南總會想到這些厚薄之事。

    “李修儀明天一早就走，時間應(yīng)該在皇上上朝的時候。這時段，我們應(yīng)該都在母后那里。但我已經(jīng)和母后說好，明天我去送李修儀。宮中總得有人出面送她一下，不然太不像了，怕被人說閑話。當(dāng)然之所以選明早時段，就是免得宮中引人注目。”

    阿南掃一眼她手上的扎子。

    暖陽此時正好輕柔的掃到阿南臉上，這么遠(yuǎn)的距離，我卻清楚的看到金色的陽光在阿南那長長的睫毛上跳動。她不安了，大約又想到了我的無情。

    我不說話，也沒什么可說的。我不會去送李婉寧，我們之間已經(jīng)連語言都沒有了。她對老九是同情也好，愛慕也好，那都與我無關(guān)。我再也不介意了。

    阿南睫毛一抖，目光又掃了我一下。

    我此時面色大約有些凝重，讓阿南有些遲疑。

    “你那小扎子上還記了什么，都說出來吧。”我說，雖然還是板著臉，沒給她好臉色，可心里其實(shí)是在調(diào)侃她的。阿南這小東西，一旦擺出這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總是特別可愛。她做事一板一眼，特別認(rèn)真，這一點(diǎn)我早就見識過了。如今她管著后宮，我最放心不過。

    “是關(guān)于給錢昭儀和林美人封賞的事?！卑⒛喜⒉豢此稚系男≡印！半x滿月沒幾天了?；噬闲睦锸窃趺聪氲?？”她問，“原說好滿月那天封賞她們兩個的。妾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該為她們兩位安排什么樣的服色，冊封的冊子皇上也沒讓人備。雖說也不是立即就要穿要用，但意思還是要到的。到時一并送到她們宮里，她們也體面些。”

    想了想她又補(bǔ)充說：“母后原說給錢昭儀一個德妃，位例宮中第三，林美人封個修儀，好歹生了長子，不能太低了?！?br/>
    她大模大樣的看我。

    這些話母后時常念叨，不用她提醒我。但我不太愿意給，總覺得這封賞高了。

    我能覺察了阿南也有些不耐煩，就算這小東西努力裝做嚴(yán)謹(jǐn)辦事的樣子，可她骨子里對我身邊的其它女人總不那么接受。

    這一點(diǎn)上，她其實(shí)懶得掩飾了吧。

    “此時按母后的意思辦好了?！蔽艺f。我這算是向母后妥協(xié)。

    不過是封賞而已，給什么也不過是個名。我不喜歡還是不喜歡，有什么要緊。德妃又怎樣，她還真想當(dāng)皇后不成？錢寶寶那人，我原本看著還好。但自從下雪那日，她來試探林美人有子后，她的地位是什么后，我便不大喜歡她。德妃德妃，好女人不該德容兼?zhèn)鋯幔?br/>
    “可林美人昨天就在找我，說要和我談?wù)?。林美人不敢找皇上?！卑⒛献旖且黄玻八缦冗€找過錢昭儀，談了什么妾不知道，但錢昭儀似有不快，要我今天見林美人時別聽她的。所以妾先來請皇上示下，等一下妾見了林美人該怎么說？”

    阿南將球推給了我。

    我沉吟著，按理說皇長子是林美人生的。也許我的確該給林美人更高的封賞?？梢幌氲剿哪莻€孩子，我的心里就隱隱作痛，我時常去看那孩子，可越看越覺得心驚。我有些不敢多想，一直在回避著什么。

    我甚至不想擺滿月酒了。不想讓眾臣看到這孩子。明明是作了父親，卻是這樣的心態(tài)。連我自己有時都在懷疑自己。

    “賢妃什么也別說，聽林美人說就行了。最多勸她安心些，好好帶孩子，自己也注意保養(yǎng)。”我無精打采。

    可阿南這里還沒完。她裝模作樣又掃一眼手上的扎子?！傲置廊四沁呥€有一事在鬧著?！彼砬槟仄饋?，目光在我的書房里一掃。

    我立即明白，打眼色給如意。

    如意領(lǐng)會，趕緊叫人都跟著他退出去。連阿瓜都一起退了出去，臨走還關(guān)好了門。

    我看著阿南。這才是今天她要說的要緊話吧。還不想宮中其他人知道。

    果然，她見殿中只剩下我們兩人了，這才小心的開了口，“妾聽說林美人那孩子不怎么會吃東西?！彼櫫嗣?，“叫了五、六個奶媽，奶還是不夠吃。不是吃的多，而是那孩子邊吃邊溢，吞不下去。這么大了，奶水就在他嘴邊，還得好一會兒才知道去吃。至于聽到鈴鼓響也從無反應(yīng)。好像聽不到聲音似的。

    林美人不許人叫這孩子母后賜的‘阿汪’，所以至今還沒有小名。沒人試過叫他，看他能不能回應(yīng)?！?br/>
    阿南臉上終于有了關(guān)切的神情。

    我也皺了眉，只覺心里惴惴不安，我記得阿嗚剛生下來，聽到鈴鼓響是會轉(zhuǎn)頭的，聽到好聽的聲音她最開心了。我還說阿嗚會像她娘一樣愛唱歌呢。

    若我的兒子聽不見……“這事告訴母后了嗎？母后怎么說？”我忙問。這些事我是不知道的，我每次去也就站一會兒罷了，沒留心這一層。

    “母后不知道。”阿南說，“倒不是林美人，是錢昭儀不讓人說。”阿南終于說到重重點(diǎn)了，“妾……也是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宮中有人送了響鈴小鼓過去，回來說的。因?yàn)槟虌屓清X昭儀找的，妾不方便去問。”

    我愕然的看阿南。

    阿南忙解釋：“妾看母后也不太愿意別人提起這孩子。而林美人說孩子瘦是先天不足。不讓太醫(yī)們?nèi)タ?。妾的意思，是不是可以找太醫(yī)去看一下？”

    “你去找啊？”我說，心里急的不行，宮中都說到那孩子對聲音沒反應(yīng)了，怎么還都這么安然的坐視不管？

    阿南冷著張臉，“妾怕妾叫了太醫(yī)，以后有事會怪到妾頭上來?！?br/>
    “你……”

    我將剩下的話又全咽下去了，我不能指責(zé)阿南。這本就不關(guān)她事。更何況，連我這個當(dāng)父親的人都管不好的事，憑什么要阿南去管。錢寶寶對這個孩子分明有些覬覦，也是個很有手腕的人。一邊嘴里說著她不管了，一邊牢牢控制著林美人母子。

    阿南何嘗看不出這一點(diǎn)。她今天來對我說這個，肯定是看在孩子可憐的份上。

    “沒事，”我說，“就說是我的吩咐，讓太醫(yī)例行把個脈，看看母子兩個養(yǎng)得如何了。”

    “明白了！”阿南十分簡潔，她將扎子一合，利落的又插回腰帶里，“那妾就這樣去見林美人?！闭f完便要起身，對我毫無留戀之意。

    “阿南?！蔽页隹诮兴?br/>
    叫完卻又心中茫然，我能對阿南說什么呢？說對不起再忍幾天？還是說讓我為了目的賣身給馮某，你先讓一讓？明明是我在扮演疏遠(yuǎn)阿南的角色。明明是我在演戲。難道還能又突然來哄她不成？就算我那樣說了，阿南也未必能信我。再說那邊的收買與哄騙如今不尷不尬正到半途，又怎能就此縮手。

    “淑妃……”我說。卻又說不下去。

    “母后說淑妃最近在養(yǎng)病中，有事不許我們打擾她。”阿南的目光遙遠(yuǎn)。似乎她根本不認(rèn)識馮嫣兒，也絕沒有馮嫣兒叫人打了她的頭羞辱她的事情發(fā)生過。“如果皇上認(rèn)為這事該對淑妃去說，妾就先去找淑妃?！卑⒛侠頃e了我的意思。她以為我是讓她聽馮嫣兒號令。

    她這樣與我客客氣氣的談馮嫣兒，反倒讓我心里更是不安。阿南畢竟在宮中位居馮嫣兒之下，我若讓她聽命于馮嫣兒，她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原本，我與阿南不好時，馮嫣兒還不太把阿南放在心上。如今這樣，我對阿南短短幾個月的寵愛。反倒讓阿南成了馮嫣兒甚至錢寶寶一眾后宮人等的眼中釘。她的處境可能比以前我不理她時更險惡。

    但……我沉下心來，戲還得演下去，演到馮嫣兒得意為止。

    “封賞的事已經(jīng)定了，淑妃那邊你去告訴一聲。孩子的事就算了，別對她說。如今淑妃要養(yǎng)病，不要用這些雜事去打擾她?！蔽乙蛔忠痪湔遄弥f。

    明明知道這樣更傷阿南，卻還是得這樣吩咐。馮嫣兒見到我安排過去的阿南，一定會高興的。若她能口頭上占些阿南的便宜，會更滿意。女人說好騙有時還真好騙。對此我心里有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