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問罪（下）
柳回雪抓過紙筆,添了幾字：“這樣就成了?！?br/>
只有顧時辰一人做了變動。看來太子和柳回雪的想法，還算契合。
謹(jǐn)致城卻被他的筆跡引去了注意：“這字——”居然和他十足相像，要不是親眼看著柳回雪寫出來的，還以為是自己恍惚間所為呢。柳回雪見他面色有異,湊過來解釋：“要是拿著這張紙直接分派下去，我擔(dān)心旁人從字跡上看出些什么?！?br/>
“我這手字寫得潦草，你居然也能仿這么像?！?br/>
“這算什么?！绷匮┗卮鸬幂p描淡寫，“除了寫得太好的和太差的，其他任誰的字，交給我來臨摹，都能相似個八|九分?！敝皇沁@仿冒的才能不像彈琴下棋那么風(fēng)雅,他就不肯輕易展示，但也不打算瞞著東宮。謹(jǐn)致城倒是頗為驚訝：“想不到連這種事你也精通?！?br/>
“談不上精通。譬如……陛下那手書法,我就怎么也學(xué)不像?！绷匮┧坪跬z憾。
“依我看，湖陽那小混蛋的字你更學(xué)不來。”白川國君的一手書法是“太好”，那家伙卻是“太差”。昨日里隨手畫了一封亂七八糟的鬼畫符，就指使霞舞往湖陽的國都里送。原本太子見信里寫的俱是望江背信棄義的實情，又是由湖陽儲君親筆寫下、呈給他父王的，就想立即遞出去，以消解對方的誤會，卻被柳回雪勸住了?！昂栍植皇钦姹幻稍诠睦?，儲君遇害一事不過是個借口罷了。殿下以為，一封輕飄飄的書信，與望江的數(shù)十萬雄兵相比，孰輕孰重？”問得太子無言以對。
東宮就暫且扣下了書信。
按柳回雪的說法，是要“等待時機(jī)”。
太子卻愈發(fā)焦躁不安?！叭缃窈柕拇筌婇_到家門口，我們究竟是戰(zhàn)是和？”看柳回雪這舉動明顯是不打算求和了，可是真的出兵到了落鳳關(guān)，望江這邊趁虛而入，該怎么應(yīng)對？“你說要行險也就罷了，但至少該把后著告訴我吧？”
柳回雪微微一笑：“既然是行險，哪里有什么后著？”
又望望窗外：“天也不早了?？偛辉撘驗樽谶@兒空談，誤了正事?！彼^的正事自然就是到御書房里和相國大吵一架，把東宮屬意的這幾個人都劃拉到自己麾下。謹(jǐn)致城到這時候才想起另一件極重要的事：“……回雪，你自己的去向呢？”
把人搶到了東宮，接著就一直留在自己身邊，竟忽略了他同時還是新科狀元的身份。到今日國君陛下、東宮與諸位重臣商議分派官位，也有他的一份。再說起來，東宮需與左相爭搶的諸位士子里，頭一個就是柳回雪。
當(dāng)事人倒還不以為意：“你看著辦吧。”
謹(jǐn)致城想要調(diào)笑一句“要我說，就直接給你個太子妃當(dāng)著玩玩”，但望了望柳回雪的臉色，還是沒有說出口。畢竟這樣的事心里想想就算了，要是真的做了，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更何況國君還撂了重話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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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jǐn)致城到了前殿，才知道“看著辦”這三個字的分量到底多重。
左相竟為柳回雪推舉了官職?！沂橇钐犹湫苑堑摹鞍矅唷?。雖說也頂著個相字，但和白川一國的相位相去甚遠(yuǎn)，說白了就是個替安國公管家理賬收租子的職位。小安國公如今連哭鬧吃奶還沒學(xué)全，封邑的雜事自然只能全部交給安國相打理。也就是說……若是應(yīng)承了這個位置，就要辛辛苦苦地替別人做上十幾年的嫁衣。
國君陛下則給他扔了個偏遠(yuǎn)的位置。大約是只要讓他離開京中，放到哪里都無所謂。
這么一來，謹(jǐn)致城原先的打算也沒法提了?！羰侨匀粓?zhí)意留他在東宮，陛下和相國都不會贊同吧。再行迂回之策，想借著與湖陽的戰(zhàn)事為他謀一個軍師祭酒的位子，又被打了回票：“他年紀(jì)太輕，又沒有行軍作戰(zhàn)的經(jīng)驗，怎么當(dāng)?shù)闷疖娭兄\士？……殿下，您可不能把白川萬千將士的生死當(dāng)做兒戲啊。”
出言反駁太子的，居然是律先生。
剛想回敬他說“論經(jīng)驗，誰也不必誰強(qiáng)到哪里去”，可是轉(zhuǎn)過頭看到左相冷眼旁觀的神情，猜他這時一定正等著看好戲，就不敢再爭辯下去了。
直到日頭漸已西斜，還是沒能商量出結(jié)果。眼見著其他人都一一定下任命，最后只剩下柳回雪。就連國君陛下也覺得頗為難辦。若冷著他，畢竟白川柳還是個聲名在外的，恐怕惹來別國的流言蜚語。若委以重任，又實在找不出相國、帝師、東宮俱能勉強(qiáng)接受的方案。索性一拂衣袖：“柳回雪私通外敵一事還沒有問清楚，等他撇清了那事，再議！”
如此，就暫且擱置了他。
謹(jǐn)致城只覺滿口苦澀。
回來與柳回雪一五一十地說了，對方倒處之泰然。反過來安撫他：“這不是也挺好？至少我還可以在東宮里多賴幾天。”謹(jǐn)致城卻不說話。柳回雪想起那個莫名其妙的“軍師祭酒”的舉薦，這才明白。淡淡地笑了：“這么說，出征湖陽的將領(lǐng)，已定下了？”
“確實如此?！?br/>
“……容我猜上一猜?！?br/>
仍見太子殿下垂著眼不發(fā)一語，原本英挺的劍眉已擰成了一團(tuán)。似乎是不敢正眼看自己的意思。于是輕輕嘆了一聲：“如今既已是白川的生死存亡之刻，依常理，是應(yīng)該國君率軍親征、太子監(jiān)國的。但是陛下畢竟年紀(jì)大了。所以……”去到他身側(cè)極近處，微微俯□，一只手更搭上了他的肩頭。謹(jǐn)致城果然因他這一頗顯親密的舉動抬起頭來。目光正對上柳回雪，聽他輕聲而堅定地說道：“若是殿下先來問我，我也會建議……由殿下您親身去做白川三軍的主將?！?br/>
又被他說中了。
謹(jǐn)致城沉默良久，長嘆一聲：“你總能料事如神?！?br/>
柳回雪報以微笑：“將心比心罷了。”
數(shù)十年來白川一直不曾卷入戰(zhàn)事，無論朝臣還是庶民都安逸慣了，湖陽的戰(zhàn)書突然而至，直如晴天霹靂一般炸在了頭頂。白川眾人既攜憤怒，也免不了惴惴不安。坊間的言語，就和他在湖陽云歌那里聽到的歌聲類似……既作慷慨，亦混雜有悲聲。這種時候，的確需要主君出面，安定人心。太子的親征，在柳回雪的預(yù)料之內(nèi)。至于舉他做軍師祭酒……應(yīng)當(dāng)也是想先給他定了這個位子，然后自己再提親征，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續(xù)把他綁在身邊。
心思倒巧得很。只可惜計策還是沒能得逞。
見太子仍然神色不豫，柳回雪又問他：“出征的日子也定下了么？”
謹(jǐn)致城答：“二月十二?！?br/>
沉默了一會，柳回雪回應(yīng)道：“這日子選得不錯。正是新喪王后的頭七?！@么說來，將士出征之時，是打算戴孝的了？”
“已著人去采買白麻布了?！?br/>
“理應(yīng)如此?！^哀兵必勝。殿下此行，已立于不敗之地。”
謹(jǐn)致城仍是苦笑：“雖聽你這么說，我心里還是沒有一點底。尤其是……我?guī)П鶘|去了，望江呢？”柳回雪頓了頓：“幸好你沒有真的把我拉去當(dāng)什么‘軍師祭酒’，我才得以留在京里，應(yīng)付望江?！币娞勇冻隽耸泱@訝的表情，柳回雪悠然一笑，“我這么說，是不是太過狂妄自大了？”
“要聽過你的退敵之策，我才能分辨到底是胸有成竹、還是狂妄自大。”謹(jǐn)致城還是想拉著他把何謂“險招”說個分明。
柳回雪卻答道：“不可說?！?br/>
至于真是天機(jī)不可泄露，還是他虛言安慰，那就不得而知了。太子對于身陷如此窘?jīng)r下的白川柳，并沒有全然的信心。尤其是聽國君陛下再次指他通敵，更覺擔(dān)憂。
柳回雪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雖說一直以來都是殿下你在保我，但若你真不在了，我還不至于任人宰割。殿下且放寬心吧。”笑著眨了眨眼，“與其擔(dān)心這些不著邊際的事，倒不如想想……今晚上打算怎么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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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辭而別去了湖陽，自然是該請罪的。
太子出言保他，才讓他安睡了一天，這也是該答謝的。
只是事情著實太多。即便有柳回雪相幫，也還是挑燈忙到了深夜?？粗割^堆積如山的奏章公文，再看看時辰，謹(jǐn)致城心里愈加煩悶?！状▽こ５哪攴堇铮乱彩浅蒙献蠲Φ臅r節(jié)，何況今年又多出了兩樁極為要緊的大事?？催@忙亂的狀況，恐怕一直到他出征那日都折騰不完。原本打定了主意一旦柳回雪回來就好好地辦了他，現(xiàn)在居然尋不到時機(jī)。
重重嘆氣：“早知如此，我昨天就不該心軟?！卑装鬃屗贾约旱拇查剿艘惶欤瑓s什么也沒做。
柳回雪心不在焉地笑笑：“現(xiàn)在才來后悔，太遲了?！彼鲅蕴舳阂簿褪菫榱朔痔拥钕碌男?，不愿他胡思亂想，這時候既然有正經(jīng)事做，就收斂了心思。不防謹(jǐn)致城忽然湊到他耳邊吐了一口熱氣：“前次你做那事時，還能和我就朝堂之事侃侃而談。”讓自己覺得既佩服又無奈，“今天我倒想試試，你處理政務(wù)的時候，還能不能……？”
把朱筆塞到那人手里，自己得了空，便伸狼爪往他衣襟里探。
“哎??？”柳回雪身子一顫，那支筆不小心落到謄好的公文上，就平白多出了一點朱紅。連忙提起來，“殿下你這是……？”又被那只不安分的手在前胸稍用力捏了一記。
這下沒什么好問的了。
太子殿下埋首到他頸間：“你不是能臨我的字么？就趁夜把那些文書都幫我處理掉吧?！绷匮o奈嘆氣：“那殿下你……”謹(jǐn)致城自顧自地笑：“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咱們各不相擾。”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福利，咳。而且明天雙更。
因為我這周加班加瘋了，就讓小攻小受也加班……這算是報復(fù)社會嗎？
另，軍師祭酒就是軍中的參謀，從郭嘉那里借來的。
話說我是有多眼殘……居然剛剛才看到好幾天以前的地雷！
多謝【密碼】桑投雷！以及……非常對不起，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