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緋夜站在窗邊，將右手貼在一個巨大的東西上面。

    這個東西看起來像某種機器，正在閃爍著紅紅綠綠的螢光。除了這部機器之外，房間里一片狼藉——地面四處開裂，墻壁和天花板被熏得漆黑，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這樣的場面，就像房間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火災或者大爆炸。

    “沒有用的?！边@時，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緋夜驚訝的回過頭，看見羅蓮特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xiàn)出來。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微笑著，看起來很溫柔，甚至可以說有點軟弱。但就是這樣的羅蓮特，他不會為任何人動容，整個世界的生與死，都不會在他心中留下一絲痕跡。

    他就是這樣一個寧靜、溫柔，但是冰冷無情的人。

    “莉姬塔不會告訴你我在哪里……”緋夜看著他，皺了皺眉，“是你……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羅蓮特笑笑，“是你的眼睛太讓人難忘，讓我硬是清醒過來——從你那時候?qū)ξ业氖┗弥?，清醒了過來。”

    “！”

    “那個時候，是你借用了‘造夢者’索涅歐的力量，改變了我的記憶，讓我誤以為自己發(fā)生了工作失誤。其實根本沒有失誤，五年前的真相是……我在這間實驗室里，跟你打了一架，對不對？”

    羅蓮特一邊說，一邊思緒萬千的撫摸著漆黑的墻壁，他還能回憶出當年這間實驗室還完好無損時的模樣。

    那個時候，他陷入了從未有過的自我厭惡。在消耗了Blood事務(wù)部大量的財力和物力，在消耗了無數(shù)墮血族的生命，在多次與緋夜發(fā)生沖突之后，他突然陷入了深深的厭惡情緒中。

    心里沒有愛和恨，也沒有喜怒哀樂，只有冰冷的實驗數(shù)據(jù)和研究成果。這樣古怪的自己，連他自己都討厭，甚至討厭到不想再看到自己。

    在這樣的情緒中，他萌生了自殺的念頭，Blood事務(wù)部人才濟濟，就算失去一個科學家也不會有多大的損失。

    但是，他不舍得白白死去，他妄想在臨死前把自己的血全部獻給機器，讓機器繼續(xù)自行工作，將這些血改造成純血之后，化為血霧拯救處于變異危機的血族。一切已經(jīng)準備就緒，指令設(shè)定都已經(jīng)完成，但就在最后一刻，緋夜沖進實驗室攔住了他。

    爭執(zhí)的過程不必細說，身為科學家的羅蓮特哪里是緋夜的對手。

    而將實驗室?guī)缀跬耆茐拇M之后，緋夜只留下了這部機器，然后找來Blood事務(wù)部的同僚，擁有釋放幻覺能力的，外號“造夢者”的索涅歐。

    索涅歐改變了羅蓮特的記憶，然后，羅蓮特就被緋夜從研究所趕了出去。

    “但是，既然你都不承認我是研究所的負責人了，為什么又大費周折的把我找回來？”羅蓮特問，“如果你是反感我依然在狩獵吸血鬼，又為什么留我一條命，要選擇讓自己的犧牲？”

    “事務(wù)部的確派遣我去尋找純血，這一點我沒有騙你。但是他們沒有要求純血的來源，因此我的想法一直在改變，我在猶豫著到底是要從你身上得到純血，還是通過其他途徑。最初，在剛剛得知你失憶之后還在狩獵吸血鬼的時候，我真的想殺了你，然后用你的純血去創(chuàng)造圣殿，”緋夜說著，緩緩搖了搖頭，“但最后，我還是改變了主意。我想試試看，究竟要怎樣的死亡才能讓你動容。既然你當初選擇我作為研究所的協(xié)力者，或許我對你來說有著不一樣的意義，所以我想試試看，我的犧牲，究竟能不能打動你的鐵石心腸?！?br/>
    “你真無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羅蓮特依然在笑，“緋夜，我是一個科學家啊，科學家挑選協(xié)力者的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能力。我認為你很優(yōu)秀，認為我們比較適合在一起工作，所以就來找你了，就這么簡單?！?br/>
    他說著，走上前幾步，把緋夜的手輕輕從霧化的機器上拿開，然后把自己的手貼了上去：“所以，對于你的期待，我只能很遺憾的告訴你——不能。你的犧牲，并不能打動我?！?br/>
    任何人的生與死，都不會在他心中漾起一絲波瀾，就算是緋夜也一樣。

    而且，既然他已經(jīng)回想起了五年前的記憶，那時的一切，就必須延續(xù)下去。

    緋夜的雙眼微微睜大，他驚訝的看見當羅蓮特的手碰觸到機器的瞬間，那些紅紅綠綠的螢光突然有了反應(yīng)。明明他體內(nèi)也有純血成分，為什么……？

    “我的機器只有我能啟動，它無法辨認你的血液，所以你的犧牲一開始就是做不到的，”看出了緋夜眼中的訝異，羅蓮特笑著，并且伸手阻止了緋夜想要撲上來救他的動作，“現(xiàn)在我的手已經(jīng)和機器連接在一起，你硬要把我拉開的話，除非把我的手砍斷，你愿意嗎？”

    “你為什么一心要尋死！”緋夜激動的喊了起來，“難道你就這么討厭這個世界，討厭你身邊的人！”

    “不，我并不討厭你們。我最討厭的，是我自己。”羅蓮特靜靜地說。

    他最討厭的，就是他自己。

    這個即使被人愛著，也無法回報這份愛的自己。

    正如莉姬塔所說，他或許是一個優(yōu)秀的科學家。但是，他缺少了一個普通人所應(yīng)該擁有的情感，他的存在只會對身邊的人造成傷害，傷害他們的心。

    緋夜還在喊著什么，但是他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遠。

    身體很累，眼皮也很重，身體里的血正在快速流失。但是羅蓮特覺得心情很輕松，因為這一次，他總算能徹徹底底的擺脫這一切，把他漫長的糟糕的人生，徹底做一個了斷。

    這樣令人厭惡的自己，唯有死亡才是最合適的下場吧。

    乳白色的血霧，漸漸從這棟巴洛克風格建筑的一角彌漫開，逐漸彌漫到整片荒野。

    首先，是貧民區(qū)的血族見到了這一幕，他們圍聚在一起，震驚的尖叫起來；而很快，整個暗血聯(lián)盟都被這副奇異的景象吸引住了。

    白霧飄散著，一直擴散到暗血聯(lián)盟的領(lǐng)域之內(nèi)，瀕臨變異的血族在接觸到霧氣的一瞬間就停止了變異，從失控的危機中被拯救了出來。

    那一夜，血族的世界里，驚叫聲，歡呼聲，哭喊聲響成了一片，所有的血族都在瞻仰著奇跡的降臨。雖然圣殿沒有出現(xiàn)，但白霧的所及之處，就是圣殿之所在。

    幾個小時之后，卡瑪利拉家族領(lǐng)地的五分之一，都被白霧所覆蓋了。

    這片區(qū)域，將來會成為墮血族的治療區(qū)與隔離區(qū)。

    從理論上來說，這片血霧能夠維持目前的狀態(tài)五百年以上。在這五百年之間，血族將不會再被變異的危機所困擾。

    但這一切，都已經(jīng)和羅蓮特無關(guān)了。

    ***

    幾天后，位于赤土大陸某一角的現(xiàn)代化城市特林梵丹，某棟許久無人居住的公寓兼診所里，迎來了它的新主人。

    緋夜放下行李，將“臨時休診”的牌子掛在門外，然后開始打掃房間。

    短期內(nèi)，他都不打算把牌子拿下來。因為現(xiàn)在的他就是這棟公寓的新主人，他沒有出診的本事。

    而之前的舊主人，此時正沉沉的昏睡在自己臥室的床上。

    將自己的純血霧化之后的羅蓮特，現(xiàn)在體內(nèi)的血液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幸虧他在最后一刻留了點人性，更改了機器的設(shè)定，沒有讓他吸光自己全身的血，這才從死神手里撿回一條命。

    Blood事務(wù)部的醫(yī)療部為他進行了緊急輸血，但是普通血液和純血兼容需要一定的時間。如今，他的身體正在進行緩慢修復，誰都不知道他何時才能再次醒來。

    對緋夜來說，這沒關(guān)系，他會等。

    羅蓮特雖然看起來弱得一腳就能踩死，但他的生命力卻頑強到常人難以想象，緋夜相信他不會這么容易死掉的。

    他，還有很多帳沒跟這個混蛋算。

    打掃完房間，緋夜又開始掃除花園，然后是擦窗、整理書架、修復家具。擺脫了變異危機的血族再也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需要狩獵血族的機會減少，Blood事務(wù)部也就不用他每天坐陣了。

    事務(wù)部的負責人薩爾迪議員給他放了長假，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守著羅蓮特，等那家伙醒來以后再好好教訓他。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忙完，緋夜松了一口氣，隨手拿了一本書坐在沙發(fā)上看。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享受過這么愜意的生活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正當他看到精彩劇情的時候，廚房里傳來一聲輕響。

    聽力過人的血族立刻豎起耳朵，緋夜站起來，躡手躡腳的走進廚房。廚房里并沒有人，但他卻驚訝的看見冰箱門被打開了，而里面塞得滿滿的橙汁居然少了幾罐。

    這是羅蓮特最愛的飲料。

    “羅蓮特！”

    短暫的震驚之后，緋夜一個轉(zhuǎn)身沖上樓，踹開羅蓮特的臥室。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

    床上，已然空空如也。

    而地板上，正滾動著一個喝光的橙汁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