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律已經(jīng)呆坐在書房中一天一夜了，此刻天色漸明，他方抬起頭來，推開窗，望著被新雨洗刷過的窗前景，他的心中陣陣傷痛涌過。
他是悲痛的，數(shù)日之前還與他親親密密的小姑娘，他甚至還表明決心希望從此與她恩愛地生活，直到此刻，他都還記得她撒嬌的模樣，她拉著他的手臂溫暖的觸感，他實在無法相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就是曾經(jīng)嬌俏可人的郡主，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心生好感的人兒已經(jīng)死去的事實。
他更擔心整個家族的前途。海公公離開的時候，郡主還是活蹦亂跳的，不僅傻病痊愈，還聰明伶俐地緊。然而才不過半月，郡主就病逝了，這如何能讓人信服？天子的雷霆之怒，是護國公府無法承受的。即便現(xiàn)在右相把持朝政，天子還需要護國公府的扶持，即便自己鎮(zhèn)守南疆有功，天子需要他繼續(xù)保家衛(wèi)國，郡主的逝世仍舊在君臣之間埋下了一道悶雷。天子需要的時候，他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相信了郡主病逝的說辭，但當天子猜忌之時，他卻可以隨時翻出這筆舊賬，只要深究，到時就真的是滔天的大禍。從此之后，整個趙氏都被緊緊地綁在天子的戰(zhàn)車之上，做天子的劍鋒，忠犬，耳目，夾緊尾巴，在天子的照拂下求生存。
想到此，他的拳不禁握得緊緊的，“趙明！”
趙明兩個整夜沒有合眼，再加上這驚天的慘事，他的容顏憔悴，神色黯然，“回稟將軍，已經(jīng)快馬向京城送信了，靈堂也已經(jīng)布置得當，小院已經(jīng)回復原狀，再看不出痕跡?！?br/>
趙律頷首，沉沉地問，“把那天當值的幾個侍衛(wèi)找來，我要親自問話?！?br/>
趙柏帶著六個侍衛(wèi)進來，然后與趙明站在一旁，那幾個侍衛(wèi)情知發(fā)生這樣的大事，恐怕難逃一死，所以神色都有些頹然。
卻不想趙律說，“這火起得蹊蹺，選的正是你們換值的當口，恐怕是有心人故意為之，你們也不必太過自責，以后就當從來沒有起過火。把那天的情形仔仔細細地說一遍，不要漏過任何一點細節(jié)?！?br/>
趙律雖然處于劇痛之中，但是頭腦還是很清明的，小院那早就不設暗衛(wèi)，府中的侍衛(wèi)雖然眾多，但是將軍府也是很大的，侍衛(wèi)換值的侍衛(wèi)所又離得遠，等到換值完成，發(fā)覺不對勁，然后趕到小院，那火勢早就起來了，根本來不及救人。他一向賞罰分明，絕不肯為了泄憤而遷怒無辜。
那六名侍衛(wèi)聽趙律這樣說，自是知道不會再有性命之憂，不由感激萬分，眼眶中都含著熱淚，為首的那名便站上前去，“回稟將軍，小的是丙七隊的隊長劉全，前天夜里，我們六人和丙六隊是子時在侍衛(wèi)所換的值。我們丙隊一共有八個分隊，主要是負責東北院的巡邏防衛(wèi)，輪值后，一般從侍衛(wèi)所到防衛(wèi)地界的時間是半刻鐘，然后我們從東北院的清朗閣開始巡邏，若沒有異常情況，大概子時過后三刻鐘的時間就能巡到郡主的小院了?？墒俏覀儏s在九曲橋那被耽擱了一刻鐘。所以，我們是在子時過了一個時辰才發(fā)現(xiàn)小院那有火光，等我們趕去，小院的火勢已經(jīng)無法控制了。”
趙律眸光一動，“在九曲橋那被耽擱了？”
另一個侍衛(wèi)上前回道，“小的叫李三兒，是小的發(fā)現(xiàn)九曲橋附近的密林里仿佛有人聲人影，因為已經(jīng)過了半夜，所以感到十分可疑，才匯報給了隊長。我們追過去之時，的確看到樹影閃動，隊長就讓我們繼續(xù)跟下去，當時我的鞋子松了，我便去整鞋子，在地上發(fā)現(xiàn)了幾片芍藥的花瓣。這密林里除了樹還是樹，根本就沒有芍藥花，但是也不好判斷是不是白天時候有人拉下的，所以小的拿了帕子把花瓣包上了，回來后交給了隊長?！?br/>
劉全隊長立刻從懷里掏出了一個手帕，放到趙律的桌前，趙律打開時，真真切切地看到幾片已經(jīng)有些干皺的芍藥花瓣，他心中一跳，繼續(xù)問，“那追上去的有沒有找著人？”
劉全隊長回答道，“稟告將軍，小的帶著幾個兄弟一路追上去，那賊子甚是狡猾，像是非常熟悉府中的地形，我們一路追，追到養(yǎng)年園，那賊子卻沒了身影?！?br/>
養(yǎng)年園？趙律凝眉。故布疑陣，是要拖延時間吧？“還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嗎？”
劉全搖搖頭，“我們雖然覺得奇怪，但是養(yǎng)年園里只有兩位嬤嬤，大半夜的，我們不敢進去打擾嬤嬤們休息。后來我們再從養(yǎng)年園開始巡邏，時間上就耽誤了大半了。所以。。。”
“不對，還是有不對勁的地方的！”李三兒看到眾人都望向他，急急地說，“我們看火勢已大，便喊其他的兄弟一起來幫忙，也立刻就讓人去找明大管家和柏統(tǒng)領(lǐng)，然后陸陸續(xù)續(xù)的府里的仆眾都出來滅火，只是都是些離小院比較近的。我卻看到了。。。外院的小茶，當時手忙腳亂的，我還和他說了話，后來一直都在忙著善后事宜，也沒有多想，可是剛才將軍問有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我就想到這個，方覺奇怪，明大管家和柏統(tǒng)領(lǐng)都未到，他一個外院的小廝怎么可能比他們都還先到？”
“外院的小茶？你確定？”趙律沉沉地問。
李三兒忙點頭，“不只是我，還有丙六的周忠，丙三的老陸都見著了，當時我們都和他搭了話?！?br/>
趙律望向趙明，趙明立刻點頭離去。
趙律心中有些隱約的想法，但是他不敢確定，這時看到趙柏吞吞吐吐的樣子，便有些著惱，“不是讓你們都把知道的說出來么？趙柏，有什么事就說！”
趙柏被點名，只好站出來，“有一件事，柏覺得應該要告訴將軍。前日午后，何夫人曾和郡主在花園起過爭執(zhí)，若不是明來得及時，只怕郡主要吃虧?！闭f著就把當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本來按理將軍后院的事他是不能去管的，然而這回事關(guān)重大，說不好整個趙氏都要被牽連，他深覺可疑，下午何夫人才和郡主起了爭執(zhí)，晚上郡主的整個院子都被燒滅了，這事實在難不讓人起聯(lián)想，他又是當時經(jīng)手之人，所以覺得有義務要告訴將軍。
趙律心中的隱憂似乎更盛，他對何氏的懷疑就像毒藥一般蔓延，再也無法停止，何氏是將軍府中唯一和郡主有利益關(guān)系和仇恨之人，何況，何氏曾經(jīng)毒害過郡主兩次，若是別人想必經(jīng)過這些時日來也能知曉郡主身份特殊，是動不得的，然而對于何氏，他卻沒有把握。何氏出身鄉(xiāng)野，見識有限，在一己私欲之下，又一時沖動，作出這種潑天的禍事，還是有可能的。
正當趙律陷入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憤交織之中時，趙明帶來的消息幾乎就給他的猜疑畫上了定論，小茶跑了，再也找不到蹤跡，前日曾有人看到小茶在頤香居附近走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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