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該拿你怎么辦？”

    康熙端坐于錦被之上，常年練武的大手孔武有力，此時卻懷著難得溫柔，輕輕地撫平了胤禩輕蹙的眉，復(fù)又滑過瘦削的臉龐，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觀察著胤禩熟睡的容顏。

    燭火搖曳不明，讓人愈發(fā)覺得那一張清俊儒雅的臉龐迷蒙起來。

    胤禩的容貌多半是隨了衛(wèi)氏的，大體看上去溫婉可人，只是一雙愛新覺羅祖?zhèn)鞯镍P眼冷心冷情，生生破壞了那一番非真非假的溫和，真真讓人恨也不是，愛也不能。

    那么，朕到底該拿你怎么辦？

    嘆氣，只能嘆氣。

    ……

    胤禩被灌了藥，身體里那種火燒火燎的難受勁兒總算是過去了，正睡得渾身舒坦，本是不想醒的，只是方才太醫(yī)灌的藥實在是苦，害得他滿嘴都是股藥腥味兒，無奈地蹭了蹭柔軟的被褥，發(fā)出幾聲意味不明的低聲呻吟，幾番輾轉(zhuǎn)，實在是擋不了那股子怪味兒，便只好睜開了眼睛。

    眼前，明黃色的龐然大物，端的刺目。

    ——八爺眨眨眼，表示自己肯定是昏得久了，眼神不好。

    “老八，你可好些了？”康熙柔聲說道，只是這力度拿捏得不怎么好，旁人聽了都不自禁的寒顫。

    ——八爺繼續(xù)眨眼，表示眼前這個笑得詭異聲音更詭異的明黃色龐然大物絕對不是他認識的皇阿瑪。

    “怎的？還是不舒服嗎？”見胤禩不回話，康熙有些慌了神，聲音立刻恢復(fù)了往日里的急湊，“梁九功，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請?zhí)t(yī)?！?br/>
    “嗻?！北豢滴醯臏厝醿鼋┝说牧壕殴貌蝗菀谆剡^神來，連忙往外頭走。

    “不必了，梁公公?！必范T叫住了梁九功，對著康熙淡漠說道：“兒臣很好?！?br/>
    “那就好?！笨滴蹰L噓一口氣，復(fù)又吩咐梁九功道：“去御膳房把燉好的冰糖雪梨燕窩羹拿來。”

    這次梁九功還不等胤禩說話，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阿哥所。

    胤禩無法，便輕輕地翻過身，背著康熙說道：“外頭時辰已經(jīng)不早了，還請皇阿瑪擺駕回宮！”

    “朕還不乏。”康熙無視胤禩口氣中明顯的不愿親近，厚顏無恥地喝著濃茶，悠悠然說道：“你好生休息著就好，不必顧慮朕。”

    “皇阿瑪是我大清的頂梁柱，萬不能因兒臣區(qū)區(qū)小病而累著了，兒臣懇請皇阿瑪回宮休息。”說著，胤禩已從榻上起來，飛快地跪在了康熙的面前，頗有你不走我就不起的氣勢。

    “不知好歹的東西。”康熙不滿胤禩這種貌似關(guān)心實則威脅的行徑，猛得放下了茶杯，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而不自覺，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胤禩面前，冷下了一派柔情似水，說道：“朕已經(jīng)為你斥責(zé)了太子，還召集了宮中所有的太醫(yī)為你診治，為君為父朕已經(jīng)做得夠多了，你到底還有什么不滿，何不挑明了說?！?br/>
    “兒臣不敢?！必范T不為所動，依舊輕聲說道：“兒臣請皇阿瑪回宮休息?！?br/>
    “朕若不回，你又能怎么樣？”

    “兒臣無能，只能一直跪在這里。”胤禩打定了注意不要再看見這個一切禍?zhǔn)?，干脆坐實了“威脅”的罪名，

    “你……”康熙被胤禩氣得沒了方向，低聲嘶吼道：“今兒個你要不把心里頭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小心思說出來，朕就陪著你，不睡不休也好，不吃不喝也罷?！?br/>
    “朕就等在這兒了?！?br/>
    “皇阿瑪當(dāng)真要聽？”

    胤禩冷笑，聲音嘶啞低沉，全然不像一個九歲的稚童。

    “君無戲言。”

    吃驚于胤禩聲音中的滄桑衰敗的同時，康熙越發(fā)好奇。

    ——是什么樣的心思能讓一個九歲的孩童擁有這般的衰老滄桑的語氣。

    “那么，兒臣失禮了?！必范T先是莫名叩首，再后緩緩抬起了微帶血痕的蒼白小臉，重生來頭一次毫無敬意地直視康熙。

    ——懷著埋藏二十余年的恨與怨，懷著被踐踏羞辱五十余年的無奈諷刺，懷著無論哪一世都從未有過的瘋狂和銳氣。

    ——他正視康熙，決絕而笑。

    “皇阿瑪為我斥責(zé)太子，所以我就應(yīng)該感恩戴德了嗎？”

    “皇阿瑪為我召集太醫(yī)，所以我就應(yīng)該三叩九拜，稱頌?zāi)娜噬茊?？?br/>
    “可是，是誰害得我因區(qū)區(qū)風(fēng)寒而終生不能習(xí)武，是誰的盲目溺愛使得太子囂張跋扈?！?br/>
    “不正是您嗎？”

    康熙倏地一窒，身子難以自持地顫抖，幾欲平復(fù)呼吸卻在看到胤禩那雙滿懷報復(fù)的眼睛時，前功盡棄。

    “這就是你真正的樣子嗎？”康熙喝了口茶，堪堪平復(fù)了心氣兒，厲聲道：“朕原以為你是個真心的，卻是這般膽大妄為，懷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心思。”

    “是，兒臣的確膽大妄為?！必范T冷笑著，心底里那個四十五年的靈魂瘋狂叫囂，氣勢竟與康熙不相上下，“兒臣曾經(jīng)相信天家父子有真情，可不正是大膽。”

    “更是愚蠢至極?！?br/>
    “閉嘴，閉嘴……”康熙直覺接下里的話會讓他更難受，也顧不得“為君之道”了，咬牙切齒地說道：“朕讓你閉嘴?！?br/>
    “是皇阿瑪自己說的，兒臣不僅膽大妄為，還大逆不道。帶著磨人的快意和不顧一切的決絕，胤禩繼續(xù)惡聲說道——

    “皇阿瑪何必再裝出一副痛心的樣子，兒臣在您的心里不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小玩意兒嗎？有用的時候好好用著，沒有的時候棄置一旁，恨不能殺之而后快，省口糧食?！?br/>
    “朕在你的心里，就那么不堪嗎？”康熙癱坐在椅子上，無神地看著胤禩，“朕在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

    胤禩不回反問，“那么，兒臣在皇阿瑪?shù)男睦镉质鞘裁茨?？?br/>
    “一個祭祀天家的貢品，一個從出生就否定存在的意義的祭品，不是嗎？”

    “現(xiàn)在刻意地對兒臣慈愛有加，其實是想利用兒臣廣得善緣的能力，集天下異心者，讓太子的未來更順利?！?br/>
    “兒臣的存在，是為了太子的將來，是為了大清的將來?！?br/>
    “而不是為了自己而存在……”

    “不是的，不是的……”康熙輕聲呢喃著，想要出口否認卻是有心無力。

    ——因為胤禩所說的，都是事實……

    然，胤禩卻不再相信眼前的帝王有悔過之意，依然用那種惡言惡語地說道——

    “皇阿瑪，胤禩這番揣摩圣意可是句句在理？”

    康熙無言……

    “兒臣自知身卑位賤，絕沒有上位的可能，只求一世母慈子孝，兄弟和睦，晚年妻兒成群，逍遙自在?！?br/>
    “請皇阿瑪成全。”

    “你這是什么意思？”康熙聽得這句，終于有能插嘴的地方了，“你想讓朕做什么？”

    “兒臣求皇阿瑪就當(dāng)沒生過兒臣這個兒子?！?br/>
    “你就絕了這番心思，上次朕讓你自己選，你既然放棄了，這輩子你就安心當(dāng)朕的兒子！”康熙忽得起身，對著跪在地上的胤禩吼道：“現(xiàn)在，朕不求你待朕如福全一般真心真情，但日后，朕定要你用上那般的真心真情?！?br/>
    說罷，康熙以落荒而逃的姿態(tài)沖出了阿哥所，迎面撞上了抬著燕窩羹的梁九功，上好的燕窩灑了一地。

    “該死的奴才，還不快去換一碗來，八阿哥要是再有什么閃失，全都提了腦袋來見朕。”在一陣叩頭認罪的聲音中，康熙狠狠地遷怒著，聽得房內(nèi)的胤禩更加無奈。

    ——他以后的日子，一定會更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