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犬戎國也叫獫狁國,因為圖騰是兩只長相似狼的白犬，被大寧朝的百姓取了個好記的別名,沿用至今。

    犬戎的位置地處在涼州偏西南,原本是數(shù)十個分散部落，被首任王集結(jié)成邊境小國，一半國土為沙漠,另一半偏南為廣袤草原,族人則多以放牧為生。

    總的來說，犬戎和西南姜家軍所在的滇州接壤土地更多,與涼州不過是偶爾的摩擦打鬧。

    慶安帝分雍涼封地給符欒,是想借西北兩大外族夾擊將遺留的血脈問題順手解決,也不會落下殺兄還弒幼弟的壞名聲,沒料能到如今微妙平衡的局面：姜擎蒼掣肘西戎,符欒震懾北羌,而大寧朝東邊有蠻夷的其欲逐逐，導致陛下抽不出身打壓，這些年只能看著符欒不斷培植勢力。

    所以當初,錯嫁一事,本就是天子默認,否則憑借符璟桓的手段,如何能完美收尾。

    論起來,姜擎蒼亦有怨言，他效忠于先帝,對符欒從小看顧長大,將門家族固是屬意雍涼王,奈何女兒喜歡太子那般庸碌的儲君。當然，這已是后話...

    冬月十一,犬戎國大王子攜王子妃來武威府拜謁雍涼王，為首兩人騎馬，隨從不過五六人，整只隊伍輕車從簡。

    進了武威郡后，由霍刀代表王爺站城門迎接，將人帶到王府已是午后三刻。

    承運殿內(nèi)，烏蘭拓抬頭望了望那位狠鷙的人物，在王爺開口前，他按著父王的吩咐，繼續(xù)安靜坐在原位等待。

    犬戎王有五個兒子，大王子為先王后所生，身附另外一支大家族的血脈，很受民眾喜歡。至于二王子，則是因為寵妃母親的緣故，更被王所鐘愛。

    烏蘭拓年紀大性子穩(wěn)重，是以被派來與雍涼王和談。

    符欒將京華寄來的信看完，抬眸掠了異族男人一眼，薄唇輕啟，“什么條件?！?br/>
    烏蘭拓的漢話如他弟弟流利，突然聽到這句，短時間內(nèi)竟是沒想好怎么說。

    果然，這個男人如傳聞中的直接，還是，他覺得沒必要對弱勢的那方迂回？

    烏蘭拓想了想，今年威戎地區(qū)天災(zāi)不斷，糧草又被燒了兩座，若非如此，他們不會擺下身段求和。

    這樣的和談，并不基于絕對弱勢，也非戰(zhàn)敗，應(yīng)當不太糾結(jié)。

    他道：“王爺，您與犬戎結(jié)盟半年，我們愿意送上寶馬千里，裘皮五車，香料兩車?！?br/>
    符欒放下筆，帶笑的眸子掃過來，“你們給北羌多少?！?br/>
    “...”

    在沙漠和北羌的爭執(zhí)的確是做給涼州看，原本想引涼州軍加入戰(zhàn)局，他們再想辦法撤退，可惜對方真的只是觀戰(zhàn)。

    但，這樣也讓他們知曉了個消息，那就是雍涼王的籌備并不充足。

    大家心知肚明，他們族雖說沒有中土的地廣物博，然涼州同樣依靠不到朝廷的援助，既然如此，年關(guān)當前，表面的沖突也別做了，索性大家都穩(wěn)個一年半載，好好休養(yǎng)生息。

    暖爐生煙，烏蘭拓摸了摸鬢角流出的汗，“王爺，我們給雍涼的只多不少，北羌對本國國土滋擾已久，哪有我們與王爺?shù)慕磺椤！?br/>
    “裘皮不要，本王只需多五成戰(zhàn)馬?！?br/>
    “王爺，此事只有父王能做決斷，我不能私下承諾，請王爺不要強我所難?！?br/>
    符欒笑道，“大王子不是已帶了王印，難道需要本王叫人呈上來提醒你。”

    “烏蘭，不要再浪費本王的時間?！?br/>
    “這...”

    犬戎王的印璽在手，即可以定下和談細節(jié)。

    烏蘭拓想推脫，看到男人那淬冷霜的鳳眸，滿肚子來時想好的藉口立時變得很蒼白。

    他嘆了口氣，又摸了摸鬢角，“好吧，既然王爺清楚，那么容小王再思考兩日，后日再給答復。”

    符欒無所謂地向后靠著寶座，“姜擎蒼最近如何?！?br/>
    “鎮(zhèn)南將軍老當益壯，見識機敏，驍悍勇健，前兩日還抓了兩隊我族的先頭兵。”

    “他定然是沒追?！?br/>
    烏蘭拓笑道：“王爺，的確沒有，就當讓大家都過個好年?！?br/>
    兩人的這話說起來坦白且奇特，可眼下邊關(guān)這般情況并不是秘密，有人想打，有人不敢打，無論如何，遲早都會打起來。

    只是，沒人想做第一個出頭鳥。

    烏蘭拓擦了把汗，好似是他的習慣動作，“其實，王爺受大帝牽扯，我們和北羌日益不和，若是我兩聯(lián)手，與北羌為敵，小王覺得也很不錯?！?br/>
    符欒沉眸看向他，忽地反問道：“本王記得，上次見你，是三年前在濟泰戈壁。”

    烏蘭拓點頭，“是啊，好久不見，王爺風采依舊。”

    “是么?！?br/>
    符欒低下頭的瞬間，無聲地冷笑了下...

    ***

    樟月殿內(nèi)，蘇明嫵身換了身碧霞彩飾片珠孔雀紋錦服，難得梳起繁重的發(fā)髻并貴重珠釵，作為王府女主人來接待到來的犬戎大王子妃。

    “王妃，口脂要么？”

    “唔，用吧。”

    “是?！?br/>
    綠螢細心用小木枝給蘇明嫵的唇刷了檀色，“王妃，您原本的唇就紅潤，奴婢上手輕點兒，您放心，王爺看了肯定喜歡?！?br/>
    蘇明嫵笑了句，“他愛看不看。”

    臨近年關(guān)，符欒在王府處理事務(wù)繁忙，自從那日回來后，兩人隔著個院落都沒有常見面，更不要說來樟月殿夜宿。

    蘇明嫵自是不會生氣，她樂得看蘇蒔廷給她帶來的書，甚至熬了好幾晚。

    今日綠螢說的這句，是因為有夜宴，符欒再忙也必然會賞臉陪犬戎王子吃頓晚膳，這次他們總歸能見到對方。

    打扮完畢，蘇明嫵走入絳云殿的華堂，王子妃叱努阿純業(yè)已被帶到，坐了好一陣。

    阿純的身材較普通中原女子高大，光板皮衣和皮靴將她豐滿凹凸的體態(tài)裹的鼓鼓囊囊，極具有異域風情。

    她聽見腳步聲，看到慢慢走來的雍涼王妃，起身揮手，眼里有訝異探究一閃而過。

    “王子妃請坐?！?br/>
    蘇明嫵上了主座后對下首女子彎起嘴角，隔了那么多年，她看到了人才覺出眼熟。

    記憶里的阿純是個灑脫豪爽的姑娘，與烏蘭拓自幼相識，稱得上青梅竹馬，前世她很羨慕他們能順利在一起，也因觸景生情，那兩日她好像跟符欒反復吵鬧，連晚宴都是被男人拎著去參與。

    蘇明嫵想到她當初無理取鬧的傻樣，低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女子這無意的一笑，濃密的睫羽低覆，精致顏色上的頰邊笑窩嫣然，檀唇紅艷，著實是美不勝收。

    “你，好美，笑來就，很好看。”

    阿純不怎的能說漢話，她在犬戎很少見到精致類型的樣貌，不禁磕磕跘跘的感慨，并和身旁的少女隨從低語了幾句。

    隨從躬完身解釋道：“王妃，我們王子妃說見到您很高興，沒想到中土的女子那么有風姿?！?br/>
    蘇明嫵斂住神色，大方地回答：“阿純也十分漂亮，我很羨慕你與大王子多年的深厚情誼。”

    有時候她無聊會想，如果，陪她一起長大的人是符欒，那是哪樣光景呢。

    阿純聽了笑道：“烏蘭拓不解風情，喜歡他的馬兒甚于我，家里還給他的六匹馬造了大房子，他常和馬睡，我晚上經(jīng)常見不到他?！?br/>
    “大王子和馬睡，那符欒大概是在書房和折子睡，我也見不到他?！?br/>
    “哈哈哈?！?br/>
    兩人靠著譯者隨便聊侃，阿純打了個響指，外面的仆從拿進他們帶來的紅盒，打開表面是些山參蟲草，“這些薄禮，希望王妃喜歡。”

    蘇明嫵沒有推卻，眼神示意蕙香上前接過。

    “咦，王妃，這是什么？”

    小丫鬟沒見過大場面，當著送禮人的面翻了翻紅盒拿出一只琉璃瓶，蘇明嫵剛想責怪幾句，阿純卻是接上了話，“這個是我們那兒姑娘敷面用的，馬約蘭草汁和烏雞血，陰干研磨調(diào)成，涂在面上有美顏之效?！?br/>
    “哦，是么？”

    “王妃現(xiàn)在可以試試？”

    蘇明嫵未出閣前曾用珍珠敷面，阿純送的大約和那類效用差不多，但是烏雞血...她聽著好嚇人，不敢嘗試。

    真奇怪，前世阿純來，也沒送這些啊...

    蘇明嫵搖頭道：“謝謝阿純，我還是晚些再試吧?！?br/>
    阿純斂下眼中暗色，“好?！?br/>
    ...

    黃昏時分，李泰慶匆匆進殿，笑容滿面的表示宴席已備好，只等王爺吩咐，請王妃和王子妃先行去玉露園入席。

    蘇明嫵跟阿純聊了下午，沒有更多話說，早就尷尬地想走，此刻正好借故一同起身出發(fā)。

    她扶著綠螢的手，與王子妃邊說話邊走出院門，意料之外，竟然先看到了西戎大王子烏蘭拓。

    他腳步急促，直奔向旁邊的叱努阿純，用犬戎語說了好幾句，聽不懂，語氣顯得懇切關(guān)心。

    蘇明嫵反應(yīng)了半天，明白過來他可能是想接他的妻子。

    好吧，誰說大漠的男子處事粗糙，這個王子不就挺會照顧人，分離片刻都受不了。

    符欒忙起來，能五六日不找她，哪怕他們就隔了幾道墻。

    待烏蘭拓走近，他看蘇明嫵的目光明顯滯留，少頃后，他莫名地說道：“原來，是雍涼王妃?！?br/>
    蘇明嫵以為是他漢話不好，隨口客氣應(yīng)了聲，“嗯?！?br/>
    烏蘭拓先摟了下自己妻子的臀，然后后退半步，彎腰伸出右手，掌心往上，“烏蘭，見過王妃。”

    蘇明嫵見他攔住她們不跟著往花園走，還驀地做這樣的動作，有點不知所以然。

    王子妃阿純在旁邊笑著提醒，“王妃，您不用驚慌，這是我們?nèi)肿宓奈鞘侄Y，代表對您的看重，王妃可愿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