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當機的大腦重新運轉(zhuǎn)，林憬穩(wěn)定下自己的心緒。

    “說得好像你能咬我似得?！?br/>
    “剛才你答應說不看。”周凜霜又開口了。

    “我本來是不看的啊。你莫名其妙跟我說話……你……你自己解決吧。免得又說我看你?！?br/>
    “你脖子都紅了?！?br/>
    草，之前是不說話，現(xiàn)在是不想聽你說話的時候一直說，你想鬧怎樣？

    林憬背過身去，很快脖子上的粉色就退去了，他聳了聳肩，心想小朋友還想調(diào)侃我？

    我看純愛小說的時候，你還沒分化呢！

    “我想到之前看到的故事，跟現(xiàn)在的情況有點像?！?br/>
    周凜霜沒有應他，但是鐵桶傳來水聲。

    林憬壞心眼地笑了一下，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看過的短篇：“一個美麗強悍戰(zhàn)斗力頂級的omega意外墜落在荒星，被一個糙漢alpha撿到了。這個糙漢A一個人在星球上孤獨寂寞許多年，那天他正打算了結(jié)自己的生命。這位強大omega的到來讓他找到了新的人生快樂。你猜是什么樣的快樂？”

    他本來以為周凜霜不會搭理自己，但沒想到對方開口了。

    “幫我穿一下褲子?！?br/>
    林憬大方地轉(zhuǎn)過身來，忽略剛才看到的沖擊性風景，用腳尖把鐵桶挪開，彎腰之后，雙手正好撐在周凜霜的兩側(cè)。

    他抬起眼睛，在周凜霜毫無波瀾的眼底探究情緒，然后做出八點檔電視劇里反派的表情，“糙漢A一次又一次放走那個omega，然后一次又一次把他抓回來，重復標記他?！?br/>
    沒有情緒的回饋，林憬收獲的只有周凜霜淡泊的琥珀色眼瞳，以及……讓人心動的銀色睫毛。

    “褲子?！敝軇C霜再次強調(diào)。

    “沒意思，給你穿?！?br/>
    林憬轉(zhuǎn)過身，拎起桶子去了洗手間。

    周凜霜側(cè)過臉去看向空無一物的墻壁，直到林憬回來，他才轉(zhuǎn)過頭。

    林憬的表情有點認真，他的手伸到周凜霜的背后，覆蓋在剛才他觸碰過的床單上。

    “你又出了很多汗?！绷帚教鹗郑讣饴悠鹬軇C霜的劉海，手背貼在了他的額頭前，“但你好像沒有出現(xiàn)發(fā)燒和高熱。別告訴我攝氏26度你都能蒸桑拿。所以……怎么回事？”

    “后來呢？”周凜霜抬起眼看向林憬。

    “什么后來？”林憬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跟不上周凜霜的腦回路呢？

    “那個糙漢A和被他重復標記的omega?！?br/>
    “他被那個omega殺了。”林憬回答。

    “哦?！敝軇C霜又漠然地看向前方的虛空處。

    林憬這才意識到剛才周凜霜是在轉(zhuǎn)移話題，忽然覺得好笑。

    雖然閱讀精神世界的技能還剩下兩次，但林憬真不敢冒險再感受一遍星球毀滅的沖擊了。

    還是憑本事了解周凜霜吧。

    他嘆了口氣，在周凜霜的床邊坐下，扣住了對方左手的手腕。

    那一刻，林憬感覺到周凜霜輕微的顫動，他的虎口緊繃了起來，這家伙不習慣其他人的親近和觸碰，也許是太過優(yōu)渥的omega基因讓他不得不成百上千倍地提防那些被信息素沖昏頭腦的alpha。

    給了對方適應的時間，林憬的手指壓在了他的脈搏上。

    周凜霜有沒有想過甩開他，林憬不得而知。

    只是房間里莫名安靜，沉默得就像已經(jīng)進入無能為力的荒星末日。

    一下、兩下、三下……林憬數(shù)著周凜霜的脈搏跳動，帶著獨特的力量。

    “擔心我會像那個糙漢A一樣欺負你？”

    周凜霜還沒開口，林憬就自問自答：“不是。我還沒有分化呢?！?br/>
    “還是因為神經(jīng)毒素的暫時麻痹讓你非要挑戰(zhàn)人體代謝極限，在夜晚證明自己還行？”

    周凜霜的脈搏沒有變化，顯然他蓋特不到“行不行”這個梗。

    “嗯，這個也不是?！?br/>
    林憬索性把自己的腿也架到周凜霜的床上，和他并肩靠著。

    “左腿太疼了？”

    周凜霜保持緘默，但他側(cè)過了臉，看著林憬扣在自己的手腕上的手指。

    林憬的手很白，帶著稚氣的修長，指尖有點圓，指腹有輕微的繭，應該是因為經(jīng)常操作工程外骨骼。

    而這樣的指腹正隔著皮膚壓在周凜霜血液流動的地方。

    “嘖，難道是因為神經(jīng)毒素？”

    那一刻，脈搏變快了。

    盡管只有微妙的一點點。

    廢物系統(tǒng)不知道聽到什么召喚，忽然上線了：[感謝林醫(yī)生的問診，您終于找對了答案——就是蟲族的神經(jīng)毒素。本系統(tǒng)預測你的下一個問題應該是在沒有神經(jīng)鎮(zhèn)痛劑的情況下，這種疼痛到達怎樣的級別？]

    林憬卻沒有和它互懟的心情，[以分娩的疼痛為十級，周凜霜承受的痛苦大概是幾級？]

    林憬本來以為四、五級差不多了，再大不了七級？

    但系統(tǒng)給的答案讓他怔住了。

    [十級。沒有鎮(zhèn)痛劑，他會清晰體會到血液切割劃破血管、骨骼被碾碎、肌肉被針刺分解的疼痛。]

    這都能忍著不說？

    林憬好生氣。

    他不得不在腦海中敲起木魚，不生氣，不生氣，我若氣死誰如意。

    “我不是跟你說了，身體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訴我嗎？我不是醫(yī)療機，我只會用眼睛看用耳朵聽。你可真是忍術大師啊，這種忍耐有意義嗎？”

    周凜霜看著林憬，完全沒情緒。

    “說話。”林憬瞪向?qū)Ψ健?br/>
    周凜霜是他最討厭的病人，他曾經(jīng)的一個病人就是為了給子女省錢忍著骨痛不肯說，后來耽誤了治療。他還記得病人的女兒跪在病床邊拉住父親的手，哭泣著說“我有錢啊，爸爸，我們趕緊做手術吧”。

    “神經(jīng)痛會在未來七到十天內(nèi)減退。”周凜霜回答。

    “可是未來的七到十天是你左腿愈合的黃金時間。你每天疼到肌肉緊繃，無法放松，你覺得你的左腿能好嗎？”林憬冷聲問。

    “你沒有鎮(zhèn)痛劑?！敝軇C霜早就了解透了現(xiàn)在的情況，評估了雖有可能。

    但是他不了解林憬，不了解他這九百多天什么都只能靠自己的經(jīng)歷，也不了解他根植在精神深處的身為醫(yī)生的烙印。

    “這個基地本來也沒有飛船，是我自己造的?！?br/>
    林憬說完，就起身看向周凜霜，“你是同意跟我合作，給那艘飛船裝上引擎一起離開這里，對吧？”

    “當然。”周凜霜回答。

    “那既然是合作，而且是要命的合作，我們至少要對對方誠實。有想法就說，有問題就提，有傷痛第一時間想辦法解決。不然，周凜霜不管你在首都星有多牛，你對我就是個累贅。”

    周凜霜還是沉默。

    “所以，現(xiàn)在請你告訴我，神經(jīng)痛是不是讓你無法入睡，一直忍耐？”

    良久，林憬終于等來了周凜霜一句：“是的?！?br/>
    “行吧，鎮(zhèn)痛劑我去想想辦法。賀普那家伙應該充好電了，我會讓它來照顧你。這你應該不會害羞了，對吧？”

    一邊說，林憬一邊擰開了之前拿回來的營養(yǎng)劑和蛋白補充劑，放在了周凜霜床邊的。

    林憬打開門，在走廊里長長地吼了一聲：“賀普——”

    大概幾十秒之后，破爛機器人賀普來到了他們的門口。

    “跑哪兒去了？”

    “我去自己給自己升級除塵功能啦！”賀普歪著腦袋，眼睛一閃一閃，“如同你說的，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機器人就要靠自己！”

    “……我好感動，你學會自己長大了?！绷帚接孟掳褪疽饬艘幌律砗螅皝?，幫我好好照顧一下周凜霜。別讓他逞強把自己給磕碎了?！?br/>
    “好噠，你放心吧?！辟R普眨了眨眼睛，“我比你靠譜的呢！”

    林憬笑著在賀普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電火花閃爍，賀普夸張地抱怨：“哎呀！你把我的腦袋敲壞了！要短路啦！”

    等到林憬把房間的門帶上了，小機器人走到了周凜霜的床邊，嘎吱一聲坐下，撐著下巴看著他。

    周凜霜很安靜，和林憬?jīng)]話找話聊還能自娛自樂的性格完全相反。

    哪怕他躺在這個房間里，思想仿佛也存在于另一個世界里。

    “我能跟你說話嗎？”賀普小聲問。

    周凜霜沒有拒絕，那在賀普的程序里就是允許的意思。

    “其實聊天可以轉(zhuǎn)移你的注意力，緩解疼痛的呢?！辟R普又說。

    周凜霜仍然沒有發(fā)起話題的意思。

    “我……需要一個主題才能發(fā)揮?！辟R普落寞地低下自己的腦袋。

    沒有日出月落，只是待在這個房間里根本無法辨別時間的流逝。

    不知道過去多久，賀普即將進入省電狀態(tài)，周凜霜開口道：“你為什么會跟他在一起？”

    “唔？”賀普耷拉的腦袋忽然抬了起來，“因為林憬選擇了我呀。我是一個被淘汰型號的救生型機器人，等待著被當作垃圾扔進太空。我的同伴們已經(jīng)耗盡了電量，但我還剩下零點零一格電?！?br/>
    周凜霜沒有表情，賀普無法從他的反饋來判斷他是否想要聽自己說下去。

    安靜了一分鐘之后，周凜霜的喉嚨動了動，“然后呢？”

    賀普的眼睛再度亮了起來，“我用僅有的那一點電向飛船上的人類們求救。請求他們不要把我當成垃圾扔掉，如果為我充電，我能提供各種家政以及意外應急服務。但是我說了好多好多遍，沒有人類理睬。垃圾站的管理人員覺得我太吵了，希望我盡快沒電。我的型號太老了，沒有全息娛樂功能，也沒有讓人愉悅的外表。按照林憬說的，我的廣告詞太生硬，一點都不動人?！?br/>
    “你害怕嗎？”

    這是周凜霜第一次向賀普提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