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鷹喝道:“你笑什么!”
殘陽笑道:“羅大人,朝廷此番所賜,我周殘陽不敢或忘。若有來生,定當(dāng)厚報!”
羅天鷹頭皮一緊,不禁退后了一步,燕靈急道:“殘陽!你……你在說什么??!”
殘陽說罷,雙眼一閉,再不理睬二人。
羅天鷹道:“靈兒,我們走?!毖囔`喊道:“爹爹!”羅天鷹怒道:“走!”說罷,一手拽著女兒,一邊向外走。燕靈掙脫不過,被拉出死牢,只能不停地焦急回望,但殘陽就是低首閉目,再無動靜。
第二日,上午時分。長安府門前車馬粼粼,大隊官兵聚于此地,隊列整整齊齊,聽候指令。忽而兩人從長安府內(nèi)走出,為首之人乃是刑部尚書常德,昂首挺胸,顯得志得意滿;一旁則是長安知府陪同,二人共同上馬,常德朗聲說道:“今日便是那惡貫滿盈的惡賊的死期!待我們將他斬首,便是破了一件大案!人人有功!”眾官兵齊呼:“大人英明!”
那長安知府方要提醒常德還有一人沒有落網(wǎng),但眼見情勢,咽了咽口水,改口道:“常大人乃是當(dāng)朝神探,再重大的案子到了大人手中,也是不攻自破。小人無能,以后還需大人多多提些指點。”
常德滿意的點點頭,顯然對這番話頗為受用,說道:“嗯,莫知府此言甚是。待得此案一了,莫知府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那長安知府一聽,知道常德會在圣上面前為自己美言幾句,當(dāng)即眉開眼笑道:“多謝大人!”
常德話鋒一轉(zhuǎn)道:“不過眼下還不能得意太早。那惡賊的東瀛同伙隨時可能在游街途中將犯人劫走,可不能掉以輕心。”
長安知府連聲道:“大人高見。知府官兵連同大人的龍虎之師,將犯人圍個水泄不通,嚴加提防,誰也劫不走。”
常德笑道:“莫知府果然是聰明人,如此便好。來人!將犯人提出死牢,押入囚車!”
眾官兵應(yīng)一聲,將殘陽死死鎖住,從地牢中押出。殘陽被綁在鐵樁上三日,渾身早已僵硬,方走兩步,只覺得雙膝劇痛,差點跪倒。后面官兵以皮鞭驅(qū)趕,殘陽只得忍住,被送上囚車。常德眼見一切妥當(dāng),喝道:“出發(fā)!”眾官兵便緩緩向法場前進。
一路之上,道路兩旁圍滿百姓,斥罵者有之,惋惜者有之,默然者有之。殘陽見一雙雙眼睛望著自己,神態(tài)各異,仿佛在看一個沒見過的怪物,心中屈辱,萬口難言。
眾官兵瞻前顧后,小心翼翼,生怕有人來劫,然而眼看快要走到法場了,仍是風(fēng)平浪靜。但不敢掉以輕心,心懸得老高,惴惴不安。
法場四周早已圍滿人群,遠遠望見囚車隊伍開來,頓時一陣騷動。羅天鷹立在人群之中,心下百感交集:縱然是為了保全自己、保全羅府上下、保全當(dāng)晚在場的官場兄弟而三緘其口,但畢竟是自己無所作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將這個前途無量的英雄少年送入屠刀之下,心下總是難平。昨晚一夜噩夢,盡是殘陽在死牢中與自己的兩番對話,最終被那一句“若有來生,定當(dāng)厚報”驚得一身冷汗。靈兒今早也是將她自己關(guān)在房門之中,半步不出,誰也不見,想到這里不禁搖搖頭,又愧又嘆。
再抬頭四望,赫然發(fā)現(xiàn)人群之中吳嘯坤那高大的身影,心下一驚:莫非他要來劫法場不成?!轉(zhuǎn)念一想,不會!天心城已將殘陽除名,吳嘯坤更不可能為了殘陽讓天心城付出更大的代價。見吳嘯坤眉頭深皺,其下令革除殘陽之時,心下之痛,只怕不比自己更輕。
昂首望天,感慨中原之廣,大楚之大,一人之力太過微渺,每個人都是身不由己,唉!說不得。
一片喧鬧之中,囚車隊伍到了法場,常德與那莫知府走到監(jiān)斬臺,常德命各路官兵把守好每條通往法場的街道,以防東瀛人馬來闖。安排妥當(dāng)之后,清了清嗓子,示意百姓肅靜,開口道:“我中原大楚,在皇上的英明領(lǐng)導(dǎo)之下,國泰民安,人人安居樂業(yè),乃是千秋盛世……”
殘陽帶著鐐銬,跪在法場正中,聽到此處,心道:二十年前東瀛大軍把中原軍隊殺得屁滾尿流,若不是我爹娘出面,只怕連那皇上也要從龍椅上被拉下來,還談什么狗屁盛世!眼下太平了,卻把中原大恩人的兒子囚在這里斬首示眾,這無能狗官還有臉在眾人面前大放厥詞!
憤憤的想了想,殘陽目視四周,并未發(fā)現(xiàn)靜嵐的身影,微微松了一口氣:還好靜嵐不在,看不到我這樣的狼狽相,要是讓她見到我被砍頭,不知要有多少個晚上要做噩夢了。但又想著自從自己返回長安自首以來,便再沒見過靜嵐,內(nèi)心又渴望再看她一眼,一時不知該不該期望她出現(xiàn)。
那常德說了半晌道:“……依照大楚律法,周殘陽連犯協(xié)同殺人、抗拒伏法、勾結(jié)外賊三條罪名,經(jīng)由刑部審查,證據(jù)確鑿,罪大惡極,今日午時斬首!”說罷,返回監(jiān)斬臺坐下,靜等午時到來,全場鴉雀無聲。
四周官兵則聚精會神凝視各條道路,以防大隊人馬沖擊。
圍觀眾人雖說之前有不少斥罵之人,但眼見殘陽十七八歲的年紀,本該當(dāng)是風(fēng)華正茂的時候,卻一足踏錯,身陷重獄,還被打得遍體鱗傷。眾人又紛紛生起了惻隱之心,當(dāng)中不少為父母者,見此情景,將心比心,忍不住為殘陽的父母掉下淚來。眼看太陽漸漸升至正空,眾人的心則隨之慢慢沉了下去。
終于,常德看了看天,執(zhí)起一只令牌,喝道:“午時已到!斬!”說罷將令牌擲于場中。
眾人一陣騷動,不少人哭出聲來。一旁肌肉虬結(jié)、兇神惡煞的劊子手拿下殘陽背后的罪狀牌,緩緩舉起沉重的大刀,刀的一面,仿佛還映出那常德在監(jiān)斬臺上得意的笑臉……
殘陽閉上眼睛,但臉上卻沒有萬念俱灰的頹喪之情,相反,居然有一絲笑意從嘴角露了出來。
正在大刀將要落下之時,突聞空中傳來一陣大笑。眾人一驚,紛紛抬頭,但見一名東瀛裝扮的男子,從法場一側(cè)的房屋頂上躍下,飄飄然向殘陽這邊而來。
那常德大吃一驚,官兵都分散在四周把守路口,誰能想到劫法場之人竟敢單槍匹馬,從空中直落法場中央?看那劊子手也在出神望天,急忙喝道:“不要理他!斬!”
劊子手如夢方醒,急忙運力將刀揮起,還未砍下,那東瀛男子一揚手,劊子手的右臂便被一根長釘暗器刺穿,劇痛之下,五六十斤的大刀頓時拿捏不住,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眾人見有異變,都是一聲驚呼。
周圍官兵聽到異常,立刻向法場中趕來。那常德氣的臉色發(fā)白,站起身,指著那東瀛男子道:“快抓住他!就地正法!”話音未落,那東瀛男子穩(wěn)穩(wěn)落在殘陽身旁,望見這常德的丑惡嘴臉,冷哼一聲,右手一揮,又是一根長釘飛出,勢若流星,瞬間扎穿常德舉起的右手,去勢不止,“砰”的一聲死死釘在身后的墻上。
那常德右手被釘在墻上,劇痛鉆心,又看見手心血流不止,沿著手臂汩汩而下,驚得六神無主道:“快來救我!快來救我!”那莫知府一看常德被傷,乃是表現(xiàn)忠心的大好機會,急忙向趕來的官兵喊道:“快來救常大人!”本已圍到法場之中的官兵聽聞,遲疑了一下,見常德如殺豬一般叫喚,只得又紛紛跑向監(jiān)斬臺。那東瀛男子鄙夷的笑了一聲,拔出一把彎刀,刷刷兩刀,將殘陽周身的鎖鏈鐐銬皆盡砍斷。
圍觀眾人見少年被救,一條年輕的性命得以保全,早將他“所犯之罪”忘得干干凈凈,加之無數(shù)人對官府早有不滿,眼看這飛揚跋扈的常德被釘在墻上,洋相百出,都一齊喝起彩來。
那東瀛男子將殘陽身上枷鎖皆盡除去之時,眾官兵已將常德救了下來,重新發(fā)喊沖向法場中央。領(lǐng)頭的隊長模樣的人喝道:“東瀛賊人休走!將犯人放下!”那東瀛男子冷笑一聲,突然出手,將殘陽身上穴道盡數(shù)封住,隨即將他一提,躍上了一旁屋頂。
那隊長卻還有些身手,跟著一躍而起,追了過去。眾官兵見隊長神威,紛紛吶喊,并繞道向房屋后方追去。
那隊長躍上房頂,見那東瀛男子帶了人,行進緩慢,大喝道:“賊人休走!”緊追兩步,跳在半空,舉刀向殘陽砍來。那東瀛男子一手提著殘陽一邊跑路,眼下若是不停下腳步回身抵擋,則殘陽定會被一刀砍中。那隊長算準(zhǔn)這東瀛人既然要救人,則一定要護他性命,是故少追兩步,直接砍向他身后的殘陽。
眼看刀刃及身,那隊長心中突覺不妙:這人怎么還不回頭?難道不管這犯人的死活嗎?正自疑惑,突見殘陽雙目突然睜開,精光暴漲,兩掌拍出,迅猛至極。一掌將刀打做兩段,另一掌則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按在了自己胸口上。直覺一聲悶響,眼前當(dāng)即一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自己親眼見到被封住穴道的犯人是如何暴起反抗的,便已五感全失,再沒知覺。
原來殘陽被那人連點數(shù)處穴道,但僅是手指接觸,卻沒用半分勁力,故穴道根本未封。殘陽見此情景,立刻明白來人之意,當(dāng)下裝腔作勢,被那人挾持而走。到了屋頂之上,那隊長躍在半空,殘陽眼見四周沒人能望見這里,再不猶豫,全力出掌。
這一掌,帶著殘陽已然大增的雄厚內(nèi)力,帶著殘陽三日冤獄的憤慨,帶著殘陽對官府之人自私冷酷的痛斥,只覺得胸中苦悶便要在這一掌之中盡數(shù)發(fā)泄出來,恨不得要將蒼天劈開一條裂縫!
只可憐這隊長,被這開碑?dāng)嗍囊徽妻Z在胸口,直打得骨骼俱碎、五內(nèi)稀爛,如一只輕飄飄的紙鳶飛了回去,悠悠落在屋頂,當(dāng)場一命嗚呼。
殘陽見此,大呼一聲“痛快!”,然而悲憤盡發(fā),痛快之時,眼角盡濕。
那東瀛男子道:“要下去了!當(dāng)心了!”殘陽叫道:“歐陽兄,盡量奪來一匹馬,直沖城門!”那人道:“知道!”
原來這東瀛男子乃是踏雪假扮,眼下他提著殘陽,在長安屋頂上縱橫跳躍。眾官兵沒人能上房,腳程又不及踏雪,再加上踏雪在屋頂之上,只要一拐彎,官兵就得繞過一條街。如此幾個來回,偌大的長安城,讓踏雪當(dāng)做了牽牛的場地,將眾官兵拖得精疲力盡。待踏雪向下一望時,唯獨剩下一隊騎兵還緊緊跟在身后街中,那常德居然還領(lǐng)頭騎著一匹烏黑的高頭大馬大聲發(fā)喊,口中污言穢語,盡數(shù)罵了出來。
踏雪一皺眉,縱身而下,直沖那常德而來。常德還道他被嚇破了膽,只知道在房上逃竄;哪知他竟向自己頭上跳了下來,驚得拔出佩劍,閉上眼睛一陣亂砍。踏雪落下,一腳踢開長劍,另一腳則將他從馬上踢向后方。自己則連帶殘陽穩(wěn)穩(wěn)落在馬上,雙腿一夾,那馬縱身一躍,瞬息已在十丈之外。眾騎兵想要追趕,但常德本是領(lǐng)頭之人,被踏雪向后一踢,正巧落在眾騎兵面前。眾人若是追趕,十幾匹馬一過,非把這刑部尚書踩成肉餅不可。當(dāng)下紛紛下馬,將常德扶起,眼睜睜的看著踏雪二人沖向北門。
北門則早早有官兵把守,并立起一道帶有尖刺的木柵欄。見踏雪縱馬而來,當(dāng)即圍上。不等近身,踏雪雙手連揮,當(dāng)即有數(shù)人身中暗器,尖叫倒下。近身的則被踏雪一劍砍翻。那匹馬極是神駿,眾人只被稍稍一阻,眼前一花,那馬便從人群中撞翻兩人,沖了出來。
眼看木柵欄就在眼前,踏雪拍了拍馬背,喝道:“看你的了!”這馬似乎頗通人性,嘶叫一聲,縱身而起。二人只覺騰云駕霧一般,那馬便躍過柵欄,穩(wěn)穩(wěn)落地。殘陽忍不住贊嘆一聲:“好身法!”
踏雪道:“快要到城門了,殘陽,該你了!”說罷揪住殘陽,向緊閉的城門一把扔了過去。眾官兵在身后追趕,眼見此景,都是大叫一聲,心想這東瀛賊人果然是番邦小國,毫無見識,怎會異想天開到用人去砸開城門呢?
誰知殘陽身在半空,眼見城門在即,借著踏雪的一擲之力,氣貫雙臂,運足內(nèi)力,雙掌猛地拍在城門之上,只聽“喀拉”一聲,城門頓時被擊破半邊。自己本來被踏雪扔在身前,現(xiàn)在被城門一阻,便直落了下來。踏雪剛好追上,雙手一接,穩(wěn)穩(wěn)放在身后,黑馬一聲歡鳴,縱身出城。
眾官兵面面相覷。殘陽這番出掌頗為隱蔽,再加上城門未開,城門洞之內(nèi)一片昏暗,誰也沒看見殘陽出手,只道踏雪這一擲力道驚人,將城門砸開,又恰好讓人落回到馬背上。此番情景,聞所未聞,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怔怔立在原地,眼睜睜望著二人縱馬向北,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