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御書房的蠟燭夜夜都亮到后半夜。

    有好幾次，顧清月支撐不住，趴在桌上，便睡著了。

    今日早朝的時候，戶部將賬務(wù)全部都理清楚，交給顧清月。

    從前便是看自己那點子小錢，顧清月都頭昏腦漲，更別提今日還要看這么龐大的國家財政了。

    好在戶部派了一個姓陳的小吏專門給顧清月講賬。

    此刻天已經(jīng)黑了，陳小吏還陪在顧清月身邊。

    “這是今年戶部收上來的稅收，共分為十二個大倉，每個大倉中又有五個小倉，總共六十個倉?！?br/>
    “這六十個倉分別儲存糧食、綢緞，還有銀兩等等物品，若是有需要的時候，就按照數(shù)量從這六十個倉里拿取便是。”

    “這是……”

    陳小吏剛要說話，卻見顧清月的腦袋忽然從手掌上滑落。

    咣當(dāng)－－

    頭頂一下磕在桌面上。

    顧清月疼得齜牙咧嘴，右手掌根捂住額頭，來回揉動。

    她緊鎖眉心，痛苦別過頭，看向陳小吏：“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br/>
    陳小吏一臉無奈。

    他抬抬眼皮，看向御書房外，思索片刻，低聲道：“皇上，要么還是改日再看吧?！?br/>
    顧清月深吸一口氣，放下右手，雙手抵在桌邊上，身子緩慢伸直些許。

    她左右動了動脖子，能聽到脖子咯噔咯噔地蹉響聲。

    陳小吏忙道：“今日皇上已經(jīng)看了十幾本賬務(wù)，就算是咱們尚書大人那樣的熟手，每日也不過看這個數(shù)字罷了。皇上是第一次看戶部的賬本，難免有些頭昏腦漲。不如先休息，明日再看也不遲。”

    顧清月斜眼睥睨陳小吏：“朕讓戶部幾日之內(nèi)就將這些東西整理上來，為的就是盡快理清朝廷財政。如今戶部都已經(jīng)按照時間將賬本交了上來，朕反倒要去偷懶？那里有這樣的道理？”

    說完，顧清月雙手在臉上摩挲兩下，吩咐慧兒再點上兩根蠟燭，重新開始看擺在面前的賬本。

    “皇上?！被蹆耗弥灎T走進書房，小心地更換了燭臺里的蠟燭，這才湊到顧清月身邊，“福貴妃娘娘來了，已經(jīng)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了。”

    福康晉為貴妃已經(jīng)有些日子，雖然暫時還沒有舉行冊封儀式，不過宮中已經(jīng)改口稱呼他為貴妃。

    顧清月頭也不抬，依舊看著手里的賬本：“告訴他，朕還忙著，沒時間見他，讓他回去吧?！?br/>
    慧兒有些難為地瞥了陳小吏一眼，身子俯低，湊到顧清月耳邊：“攝政王也在外面候著呢?！?br/>
    聞言，顧清月霍然別過頭，驚訝地望向慧兒：“他什么時候來的？”

    “約摸半個多時辰之前就來了，知道皇上您在看賬本，所以才一直在外面候著，不讓奴婢進來打擾您?！?br/>
    顧清月眉心微鎖，看向窗外。

    的確看到兩個人影正站在院中。

    這二人分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可此刻卻像是兩個陌生人。

    他們背對背，各自站在屋外，誰也不搭理誰。

    “他來做什么？”顧清月低聲嘟囔。

    慧兒一手攏在唇瓣前，用只有自己和顧清月能聽到的聲音耳語道：“奴婢聽攝政王的意思，似乎是和阿嬌姑娘有關(guān)?！?br/>
    顧清月黛眉輕挑，眼底的一絲黯淡一閃而過。

    “皇上？”慧兒聲音更低，“您要不要見一見王爺？這幾日王爺總來，您都沒有見過他?！?br/>
    顧清月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她拿起桌上賬本，順勢一扔：“罷了，既然如此，今日就先到這里吧?！?br/>
    顧清月的掃視陳小吏一眼：“你先回去吧?！?br/>
    后者答應(yīng)一聲，匆匆離開。

    慧兒難掩喜色：“奴婢這就去請王爺進來。”

    “慢著?！?br/>
    顧清月漠然挑眉，看向慧兒：“誰說要見他，去請福貴妃娘娘進來?！?br/>
    慧兒一臉驚訝：“皇上？您……您又不見王爺嗎？”

    顧清月側(cè)過眼，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側(cè)影那么熟悉。

    熟悉得讓顧清月忍不住想要伸手觸摸。

    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怪異的聲音：不行！你們之間只是君臣。

    顧清月的手還沒有抬起，便硬生生地落了下去。

    她垂下眼皮，原本搭在桌面上的右手，一點點收到桌下。

    顧清月不著痕跡地長嘆一聲，待到再度抬頭看向慧兒的時候，她眼底的失落已經(jīng)全部隱藏好。

    “去請?？颠M來吧?！鳖櫱逶卵a充一句，“告訴攝政王，無論何事明日早朝再說。他一個朝臣，總是夜夜進宮不大合適，日后不許攝政王再深夜進宮了?！?br/>
    “皇上……”

    慧兒還想說什么，顧清月已經(jīng)低下頭，假意收拾桌上的東西，不在理會慧兒。

    見狀，慧兒無奈，只得悻悻然答應(yīng)一聲，快步往殿外走去。

    不多時，顧清月就聽到殿外傳來慧兒不情不愿的聲音：“貴妃娘娘，皇上請您進去呢?！?br/>
    ?？祵蹆侯h首回禮，順勢側(cè)過眼，饒有興致地看向陸懷瑾：“看來王爺要在這里再等一等了。”

    陸懷瑾面無波瀾，看都不看?？担裆坏赝鴷?。

    慧兒滿眼促狹，小心上前，對陸懷瑾屈膝行禮：“王爺，皇上的意思是請您先回去?；噬险f，無論您要說的是什么事情，都請明日早在議事殿說。”

    陸懷瑾平靜的雙眼終于跳動幾下，他背在身后的手緊緊捏在一起，指尖沒入掌心，也察覺不到絲毫痛苦。

    陸懷瑾半挑眉角，側(cè)首看向慧兒：“你可曾告訴皇上，我要說的是阿嬌的事情？”

    慧兒不安點點頭：“說了，皇上說，讓您明日早朝再說。還特意叮囑攝政王畢竟是外臣，每日這樣進宮著實不合適，請攝政王日后晚上不要進宮?！?br/>
    慧兒說的已經(jīng)十分婉轉(zhuǎn)，說話的時候總是用余光小心地望向陸懷瑾。

    這下就連她也有些不大明白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難不成皇上當(dāng)真要寵愛福貴妃一人？

    日后都不打算再見王爺了嗎？

    陸懷瑾劍眉緊鎖，嘴角的肌肉微微顫抖。

    ?？悼丛谘壑?，冷色嗤笑：“皇上如今不是小時候不諳世事的孩子了，你還想用以前的招數(shù)操控皇上，只怕是難以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