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是有話要問我吧?”陳琨看了一眼劍柄處的穗子,出聲道。
“是有些話?!蔽掖蠓匠姓J,遂站定腳步看向他“我想問一問顧元城的近況?!?br/>
“他很好?!标愮贿@樣說了一句。
我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就笑了起來。
“祁帝陛下將他軟禁起來了吧?”
陳琨皺眉“有些話,心里清楚就好,說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br/>
我搖頭,覺得有些好笑“這世上的人啊,總難說句真話?!?br/>
看著我這種神色,陳琨嘆氣“他被陛下關(guān)在了皇宮里,陛下要他閉門思過,擇日完婚?!?br/>
“唔?!蔽艺Z音不清的應(yīng)了一聲,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什么時候走?馬上嗎?還是午后?”陳琨見問有些興致缺缺,便問起我的行程來。
“馬上。”我回他“我們回到客館,我就起程。”
陳琨點點頭,沒說別的。
我也沒再說話,和陳琨在大街上胡亂走一通后,便重又回到了客館。
“大人,所有東西都已經(jīng)收拾好了。”白知還向我稟報。
我揮手“走吧。”
登上馬車,我往后看了一眼車隊的人,便掀開車簾鉆了進去。
車隊開始緩緩往汴城移動,有陳琨護著,一切都順順暢暢。等到車隊到了永安縣,我們就和孫滬會了合。
“公子,有人想要見您?!睂O滬在馬車外對我道。
我半掀開車簾,向?qū)O滬的方向望去,就見孫滬旁邊站著一身素衣的景陽,景陽朝我躬身行禮,道了一聲“沈相大人?!?br/>
我從馬車里下來,命眾人原地休整后,便同景陽走到一處僻靜之地。
“你是來送我的?”
景陽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有些驚訝“您的眼睛好了?“
我眨著眼睛笑了一下“是啊。”
景陽沉默了一下,遂抱拳道“大人承運天命,福緣深厚,日后定也能仕途坦蕩,順遂一生。”
“借爾吉言。”我笑。
景陽稍稍移開了點視線,聲音也有些低沉下來“這次,我除了是自己想來給您送行,還是替主子來向您送行的。”
我微愣,遂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總愛給我找麻煩......你,已經(jīng)決定好要跟在顧元城身邊了嗎?”
“是?!?br/>
“可芍紅費盡心思,就是想讓你遠離這些是是非非......”
“等給芍紅姐報仇之后,我就會隱遁山林,再不出現(xiàn)?!?br/>
我默然,心里猶豫幾許,竟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些大道理來勸說他一番。
“芍紅的事,我還欠你一句抱歉,本來答應(yīng)好你,要將她帶到你面前的......”
景陽的臉色霎時就蒼白了起來,消瘦許多的身子也跟著晃了一下,但最終,他還是挺直了背,看向我“大人不必如此,您已經(jīng)將她帶到了我的面前......自從芍紅姐離開后,我就知道,有些事是該知足的,有些事,是不能強求的?!?br/>
聽到景陽說出這么一番話來,我有些吃驚,但當我的視線觸及到他悲切的眼神后,我只覺胸中一悶,徒剰惋惜。
“好好照顧自己?!蔽遗牧伺乃募绨颉拔易吡耍蘸笕粲欣щy,不防來找我罷?!?br/>
景陽沒應(yīng)聲,也沒有看我,他側(cè)開身讓開道,我就從他面前嘆息著走過。
“沈相大人?!痹谖揖鸵M馬車的時候,景陽忽然叫住我。
我回頭看他,卻見他悲傷漠然的臉上顯出了一點微笑。
“保重。”
微垂眼,我轉(zhuǎn)頭鉆進馬車。
其實有一些話,我一直想對景陽說,比如芍紅心里的那個人,比如芍紅對他的愧疚,可無論是在芍紅的墓前,還是此時此刻,我都沒辦法向他開口。
也許這樣,于景陽,于芍紅,都最好。
天堂人間本不曾相逢,縱是冥府深淵萬丈,已經(jīng)踏進去的人,就只能繼續(xù)往前走,黃泉忘川,奈何彼岸,也許終有一天,想見的人還能再見一眼。
出使的隊伍因著人數(shù)眾多,走走停停,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到達祁國的邊境,我在邊境和陳琨相別后,便帶著隊伍進入芩國邊境的狼胥關(guān)。
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正是立秋前后,雖然天氣還是炎熱得很,可邊關(guān)的風沙一向很大,再加上早晚溫差太大,若是不備上幾件厚實的衣服,恐怕在這樣惡劣的天氣里待不過幾日就要受不了了。
今日狼胥關(guān)的風沙似乎要比尋常時大上許多,我從馬車里下來的時候,就只能看到前方的官道上站著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人沒有騎馬,只是手握著一把長劍靜靜立在風沙之中,看到我們這隊人,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
“公子,讓我前去問問那人是干什么的吧?”孫滬對我道。我愛電子書
“還是末將去吧。”白知還走到我們身邊。
“不用?!蔽医庀律砩系呐L交到孫滬手上“本相親自去?!?br/>
孫滬微一皺眉,雖然心有疑慮,卻沒有阻止我。
“末將隨您一起過去吧?!卑字€不放心,提議道。
我沉默地搖了搖頭,獨自走進了那漫漫無邊的風沙之中。
長風如刃,割人白骨,前路黃沙迷眼,夕陽垂暮,枯草遍連天,大漠孤煙直。
我踏著一步一步的飛沙走近他,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恐懼。
面無表情,心無寧緒,
“你是來找我比武的?”
面前的人沒有吭聲,只直直盯著我。
“你是來殺我的?”
面前的人依舊沒有聲音,唯有風聲獵獵,如吼如泣。
我搖頭失笑“是岑羲告訴你我會從狼胥關(guān)回來的吧?他想要你帶我回去?”
面前的人面色一動,終于開了口,可是因為在風沙里站的久了,聲音變得沙啞不堪“沈青枝,你活著回來了?!?br/>
不是疑問,也不是陳述,那是一句糅雜進太多感情的話,像是邊疆的風沙,遮天蔽日,漫天飛揚。
忽然就紅了眼眶,我努力壓抑住心中就要溢出的情感,向他走進了一步。
“是,我活著回來了,和維?!?br/>
面前這個渾身風沙的少年突然就松了臉色,一步上前,緊緊抱住了我。
“四個月了,我在這里等了你四個月,你這樣遲遲地回來,等得我連心中的怒氣都消磨光了?!?br/>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輕推開他道“這樣未嘗不好啊,正巧我在祁國受了不少傷,確實是沒什么精力再來應(yīng)付你了?!?br/>
眸光一動,姜和維將我上下掃了一遍,見我四肢俱在,十指齊全,微松一口氣,倒沒再說什么話來。
“那個......”我的目光游離了一下,回頭指了指使臣隊伍的地方“杜融也在里面,等會兒你就假裝不認識他,千萬別漏了陷。”
嘴角一扯,姜和維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看“你和他總喜歡在一起胡作非為,這性子竟是離了書院后也沒改。”
胡...胡作非為?
原來在姜和維心里,他一直是這么定義我和杜融的。
“說得好像你有多乖似的?!蔽野T癟嘴,領(lǐng)著他往車隊的方向走。
姜和維看了我一眼,眉頭一動,沒說話。
到了車隊前面,我向白知還介紹“這是老元帥三子姜......”
“小將軍?!卑字€不等我介紹完,便上前見禮。
“知還?”姜和維見到白知還,似乎頗為意外“你怎么在這兒?”
“奉陛下之命,護送丞相大人?!卑字€答道。
“原來是這樣,這個太子殿下也真是奇怪,既有你護送,又何需我在這兒等著?”姜和維不滿了起來。
“也許殿下只是太過重視丞相大人了吧?!卑字€笑著安慰了一句。
姜和維轉(zhuǎn)頭瞧了我一眼,模糊不清地應(yīng)了一聲,也不知道他是贊成白知還的話,還是不贊成。
“你們,”我找準機會,立馬插話進去“原先認識???”
姜和維奇怪地看著我“我從前沒和你說過嗎?知還是我爹的得意弟子,比起你來,他可是‘受寵’多了?!?br/>
受寵......
我忍不住偏頭,嫉妒地瞪了一眼一臉無辜的白知還。
想當年我在老元帥手底下磋磨的時候,那是三天一罵,兩天一罰,常常是昨日受罰的傷還沒有好,今天又被揪出來狠狠罰了一頓,可以說老元帥幾乎就是在刁難我,除非我樣樣做到完美,他實在挑不出錯來,否則我就免不了一頓臭罵,加一頓體罰。
像老元帥那種古怪的倔脾氣,他‘寵愛’的得意弟子過得該是怎樣的神仙日子!
“那又怎么樣?在老元帥面前,你還不是跟我一個待遇。”我恨恨道。
姜和維不跟我計較,走到馬車邊,掀開車簾道“沈相大人,上車吧。”
我見他此般動作,也不客氣,由著他打起簾子鉆了進去,鉆進去前,我還是忍不住回頭向白知還澄清一件事“白郎中,老元帥對我,絕對不是最壞的,你一定要相信我?!?br/>
姜和維只覺得丟臉,干脆一個伸手把我推進了馬車里。
“哎呦喂!”我痛呼。
“起程?!苯途S假裝沒聽到我的痛呼聲,對著眾人下令。
“姜和維!”我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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