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

    這世間過的最快的就是時間，假皇后被斬首還仿佛在昨日，可是已經(jīng)過了三個多月了，幾乎是轉(zhuǎn)眼間就到了年底。

    陳瑾前段時間在京中買了一個宅子，收拾之后搬了過去，已經(jīng)不住在客棧。陳夫人不放心她，因此專程在陳家安置了幾個家丁來京城照拂陳瑾。這其中就有綠柳姐弟，她弟弟來了京城之后在醫(yī)館給姚掌柜做學(xué)徒，做的很好。

    而綠柳也安心的照顧在陳瑾身邊，她的手藝比紅柳與紅葉更好一些。陳瑾幾乎肉眼可見的比以前豐腴了幾分。

    可饒是如此，她仍是消瘦的，陳瑾這人十分不容易長肉，一貫纖細(xì)。便是豐腴，也是有限。

    因著陳瑾女子的身份，她雖然雖然在翰林院，可是卻整日都一個人，旁人倒是也不太與她接觸。想來也是，除卻因為她是女子，而另一則關(guān)系就是她與五殿下關(guān)系密切，任誰也不想惹來更多的麻煩。

    再說，陳瑾這么兇殘，他們還是謹(jǐn)慎點好。

    不過倒是沒人為難陳瑾，慣常對她和和氣氣。畢竟這可是翰林院極力爭取來的人，雖說陳瑾科舉之后分在了翰林院，但是蔣尚書仗著自己主考，算是考生“恩師”，瘋狂搶人。

    若不是陛下堅持將陳瑾留在翰林院，陳瑾想來就該去刑部報道了。

    蔣尚書見識了陳瑾的水平，很欣賞她的能力，十分希望她能來幫自己，只可惜不能如愿。正是因此，看他們翰林院都十分不順眼了。而她們大人因為搶人成功，也十分得意。

    這二人現(xiàn)在幾乎在朝堂日常掐架。

    正是因此，倒是讓這段日子的陰霾消散了幾分。

    原來老年人掐架也是不要臉面的，倒是多了幾分趣味。

    “瑾之?！?br/>
    陳瑾正準(zhǔn)備回家，就看凌少白匆匆而來。

    他道：“我爹娘從南方捎了一些年貨過來，其中有你不少。還有少姿，她也給你準(zhǔn)備了一些禮物。等一下你差個人來我家?guī)兔δ?，東西太多，又是年底，我人手不夠用?！?br/>
    “好?！?br/>
    陳瑾笑盈盈的：“替我謝謝他們?！?br/>
    凌少白：“太客氣了?！?br/>
    早些時候，凌少白的父母來了京城，堅持要認(rèn)陳瑾為義女。陳瑾有些遲疑，凌家父母又專程去了一趟清河。最后雖然沒有正式的敬茶，但是兩家關(guān)系倒是很不錯，十分親厚。

    凌少白的父母一直都很感謝陳瑾為凌少姿做的。

    畢竟，他們都以為自己女兒可能將來不會嫁人，但是卻不想能有這樣一份好的姻緣。高廉這人十分合適，而若不是陳瑾從中牽線搭橋，許是他們不定何時才會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意。

    “今年過年，你回清河么？”

    按理說是該回去的，但是若不告假，時間肯定是不夠的。

    陳瑾：“我會回去的?！?br/>
    她淺笑：“好久沒回家了?！?br/>
    她已經(jīng)出來一年半了，許久沒有回清河，仿佛一切都遙遠(yuǎn)的不像話。

    凌少白：“替我向他們帶個好?！?br/>
    陳瑾頷首：“我知道的，你呢？回青州府嗎？”

    凌少白：“我今年不回了?！?br/>
    頓了一下，他有些意味深長，囁嚅一下嘴角，似乎想說什么，不過最終又沒說。

    陳瑾疑惑的掃他一眼，問道：“你有話想跟我說？”

    凌少白很遲疑，不過想了想，他低語：“我聽說，七殿下要出家了?！?br/>
    陳瑾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她問道：“出家？”

    凌少白頷首，他低語：“這是宮中傳來的內(nèi)部消息，外面的人都不知道?！?br/>
    其實外人不知道，但是凌少白作為知情人，多少是知道一些的。自從召家覆滅，陛下已經(jīng)沒有繼續(xù)拘禁七殿下。將他關(guān)起來無非是為了避免他真的在那日鬧事。

    今時今日，已經(jīng)全然處理妥當(dāng)，自然不需要關(guān)著他。不過七殿下卻并沒有再次走出寢宮，這幾個月一直閉門不出。

    陳瑾低語：“他這又是何必？”

    “是啊，不過可能真是每個人心里都有個坎吧?！?br/>
    二人一同前行，陳瑾沉吟半響，低聲道：“也許，這樣對他也是好事兒?！?br/>
    她突然如此言道。

    凌少白詫異的看向了陳瑾，陳瑾倒是沒看凌少白，反而是低語道：“他的性情太溫和了，并不果斷，容易為情所累。我想他這樣的性子若是生在普通的富貴人家會生活的更好。只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只能說，皇家不適合他。那么倒是不如讓他徹底的解脫。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尋找的，也許他真的是想要尋找自己心靈上的安寧吧。經(jīng)歷了這么多，不管什么選擇都是他深思熟慮的。我相信他不會后悔?！?br/>
    人生最難得就是不會后悔。

    她淺淺的笑了一下，又道：“他會慢慢放下一切的?！?br/>
    凌少白突然問道：“若是你愛的是他，你還會希望五殿下做皇帝么？”

    凌少白不知如何就問了出來，可是問過之后，卻又不后悔，他安靜的看向了陳瑾。

    陳瑾抬眸，認(rèn)真：“不管我喜歡誰，我都希望楊桓繼承皇位?！?br/>
    路上飄起雪花，陳瑾輕聲：“大周需要的適合皇位的人，而不是我喜歡的人。其實子桓與子鈺經(jīng)歷的都一樣，他們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俞家覆滅，召家覆滅，假皇后被斬首，召太尉被斬首。他們經(jīng)歷的何其相似?？墒菞罨缚梢哉酒饋砝讌栵L(fēng)行，不受影響；子鈺卻做不到。人是該重感情的，可是他們的身份地位，容不得他們?nèi)绱?。他真的只適合做一個富貴閑人。也許走南闖北，閱遍大江南北才是更適合他的。子桓在邊關(guān)歷練多年，性格果斷冷硬，不管我喜不喜歡他，他都最適合?！?br/>
    凌少白沒言語。

    陳瑾繼續(xù)前行，走了一會兒，回頭看凌少白還在發(fā)呆，她反問：“怎么不走？”

    凌少白：“我能把這些話告訴子鈺嗎？”

    他認(rèn)真：“我想，這應(yīng)該是子鈺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br/>
    他苦笑一下，說：“他不明白，為什么我會在關(guān)鍵時刻幫助五殿下。你說的話，也是我想說的。有時候合不合適，與關(guān)系好不好沒有關(guān)系?！?br/>
    他跟上陳瑾，緩緩道：“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我太明白戰(zhàn)亂之苦，百姓之苦。我只盼著，合適的人可以帶來國泰民安?！?br/>
    凌家武將甚多，旁人是不能理解這些苦楚的?？墒撬?，他愧對自己最好的朋友。

    只是他沒有第二條路。

    陳瑾拍拍凌少白的肩膀，說：“子鈺那邊，勞煩你了?！?br/>
    凌少白：“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br/>
    二人一同前行，眼看不遠(yuǎn)處有人策馬而來，凌少白：“是五殿下。”

    他微笑：“記得安排人來我這邊，我不耽擱你，先走一步?！?br/>
    陳瑾真誠的看著凌少白，認(rèn)真：“謝謝你?！?br/>
    凌少白疑頓了一下，隨后擺擺手：“應(yīng)該的，雖然你沒有認(rèn)我父母做義父義母，但是在我心里，你與少姿一樣，都是我的妹妹。而子鈺也是我的朋友。所以一切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br/>
    他擺擺手，轉(zhuǎn)身。

    陳瑾看他的方向，知曉他這是進(jìn)宮去了。

    凌少白走開，正好楊桓抵達(dá)。

    他看著凌少白的背影，翻身下馬道：“他怎么走了？不過倒是有些眼力見兒?！?br/>
    陳瑾：“他應(yīng)該是去看望七殿下了?！?br/>
    楊桓揚眉：“你知道子鈺要出家的事兒？”

    隨后又道：“凌少白真是一個大嘴巴?！?br/>
    陳瑾淺淺的笑，“他不是的。”

    楊桓撇嘴，不過想一想，問道：“你要不要見一見子鈺？”

    陳瑾搖頭，果斷的拒絕：“不必了，我想，我不適合見他。而且，我相信少白會將我的想法告訴他的。只希望，他能多少有些釋然?！?br/>
    楊桓牽著馬與陳瑾在雪中并肩而行，他問：“冷不冷？”

    陳瑾搖頭，她輕聲道：“子桓，其實你不用總是來看我的。有空多陪一陪陛下吧?！?br/>
    楊桓突然頓住了腳步，他深沉的盯著陳瑾，緩緩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陳瑾搖頭：“我什么也不知道?！?br/>
    只是楊桓卻不信，他牽住陳瑾的手，執(zhí)拗：“你知道的，你知道他時日不多?！?br/>
    楊桓垂了垂首，隨后抬頭：“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陳瑾能說出這個話就說明了一切，她從來不會說無用的廢話。

    陳瑾到底不瞞著楊桓，她低語：“你還在刑部大牢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就猜到了。”

    楊桓沒動。

    “假皇后和召太尉被斬首那日，我在一片黑暗之中猛然間就想明白了。我明白陛下為何雷厲風(fēng)行，明白他為何會縱容我查案。更明白為何他要將你打入刑部大牢?！?br/>
    楊桓沉默。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要利用這個契機(jī)除掉召太尉。因為他知道，當(dāng)初害死皇后，絕對不止召貴妃一個人，召太尉也有份兒。他要報仇，而你當(dāng)時就明白了，不過你故意鉆入皇帝的圈套，因為你也要他死。雖然你們沒有商量過，但是一個設(shè)計了圈套，一個自愿配合了圈套。他算準(zhǔn)了我的性格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安排人對你用刑，為的就是刺激我。他要利用我的手除掉召太尉。就如同除掉假皇后和周尚書一般。他的時日不多，他要報仇，他要掃清障礙?！?br/>
    陳瑾拉著楊桓的手，感覺他手上的溫度漸漸的變涼，低聲道：“從始至終，他就沒有想子鈺繼承皇位。而他做這一切為了什么，不言而喻。若是他看中的是子鈺，那么去邊關(guān)的就不會是你?！?br/>
    “陳瑾……”楊桓拉住陳瑾不撒手，卻又不知說什么。

    陳瑾反手握住楊桓，低聲：“沒關(guān)系，誰想算計人都沒關(guān)系。因為我喜歡你！”

    楊桓一下子覺得心都軟了：“陳瑾……”

    “我喜歡你，也理解你。其實，你說子鈺為什么突然出家？”

    陳瑾若有似無的笑，輕聲：“三個月，我想，他已經(jīng)明白了吧。明白皇家的親情是多么的薄弱。你們都是陛下的棋子，也許是你能堅持下去，也許是他能堅持下去。誰能抗住，誰冷心冷情，誰更適合?？墒撬呀?jīng)厭倦了，也失望了。所以，他寧愿放棄一切榮華富貴，清茶淡飯，青燈古佛?！?br/>
    楊桓：“………………”

    “子桓，你答應(yīng)我，若是有朝一日，我們所有人都不在了，也放過子鈺吧，他的性格根本不會謀反，他會怨恨的，只是自己的父皇。那個冷酷的父親。而不是你！畢竟，陛下給你們設(shè)計的人生，都是一樣的。你們都是受害者。因為陛下要訓(xùn)練的，是一個冷心冷情，鐵石心腸 、果決冷酷的皇帝，而不是一個兒女情長的良善之輩?；实鄹幌胪馄莞烧?，所以俞家和召家就算清清白白，怕是也要覆滅的。而現(xiàn)在，只能說他們自己給自己挖了一個墳?zāi)?。陛下甚至連準(zhǔn)備都不必。多可笑，而事實就是如此。他利用我的手除掉了這些人，就算沒有我，也有旁人。不過現(xiàn)在看來，我自己都承認(rèn)，我是最合適的人。當(dāng)然，我也不后悔。因為他們都是罪有應(yīng)得。只是……”

    雪花落在二人身上，陳瑾伸手輕輕的撣了撣楊桓肩膀的雪花。

    她淺淺的笑了一下：“我知道，下一個，該死的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