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百官站在齊泰殿內(nèi)，悄聲低語。

    元帝的身子已經(jīng)好了些，明氏之案已經(jīng)拖了幾日了，再拖就得到永安公主成親了，今年是多是之秋，風(fēng)向未明，百官只能裝聾作啞。

    「皇上駕到——！」太監(jiān)高聲大喊，下一刻，元帝便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線中。

    面色雖不如從前康健紅潤，但也恢復(fù)了不少，不變依舊是坐鎮(zhèn)龍椅的天下至尊的威嚴(yán)和氣度。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跪拜行禮。

    「眾卿平身！」元帝的聲音也不如從前中氣十足了。

    底下有人不斷地交換著眼神。

    元帝看向站在前面的楚墨臨，咳嗽了兩聲，問道：「墨臨，這明氏之案，調(diào)查結(jié)果可出來了？」

    「回皇祖父，明氏的案子已經(jīng)結(jié)案了，今日孫兒特地前來向皇祖父稟報?！?br/>
    到這里，底下眾人的心都漸漸懸了起來。一個個支起了耳朵，仔細(xì)聽著楚墨臨的每一句話。

    秦相與楚墨臨站的不遠(yuǎn)，一雙銳利的眼睛緊鎖這楚墨臨，眸色幽深，仿若一片吞冰的暗潭。

    楚墨臨走到殿前跪下，擲地有聲地道：「皇祖父，孫兒這幾日派人快馬加鞭去了越州查訪又找到當(dāng)時所有與明氏有過密切往來的官宦及百姓，查閱當(dāng)年卷宗?！?br/>
    話音落下，身后便有人將兩個沉重的箱子抬了上來。

    「據(jù)查訪和卷宗所述，明氏父子出兵越州，是前往越州海域?qū)γ娴您椖_島剿滅海寇，據(jù)海邊漁民所述，?？軆礆?，搶錢奪人，漁民家的壯年男子和……妙齡女子多數(shù)都被擄去鷹腳島，一去不回，沒了訊息?！?br/>
    「當(dāng)年鷹腳島一戰(zhàn)，十分慘烈，不過明家父子，依舊將?？芟?shù)擒獲，還發(fā)現(xiàn)了大量的***和女妓。」

    大殿上鴉雀無聲，剿滅?？艿木唧w情況他們都是不知道的，只知道明氏父子大獲全勝，喜報送到京城，有人還感嘆，明氏父子本就極得圣寵，什么加官進(jìn)爵，如今是加無可加，晉無可晉了。

    「明氏父子帶去軍隊十萬，損失三萬，負(fù)傷兩彎，折損近一半?！?br/>
    「一半？一群?？?，怎么會有這么大能耐？」有人低聲交談。

    「那鷹腳島說是個島，可比越州小不了多少，那本就是他們的地盤，有什么可稀奇的?！?br/>
    「這本是一件天人共慶的大好事，可是明氏父子因此居功自傲，那些?？鼙揪鸵靶晕词?，明氏父子驍勇善戰(zhàn)，雖然傷亡慘重，但是仍舊以絕對優(yōu)勢獲勝?！?br/>
    「有些海寇，就在這個檔口，向明氏父子提出歸順?！?br/>
    「明氏父子猶豫了幾日就答應(yīng)了，他們從鷹腳島上繳獲了了一大批刀劍長槍和火藥，很快就補齊了那五萬損傷的空檔?！?br/>
    「明氏少將軍明鴻在那種情況下，貪念暴露，因為明老將軍極力反對，甚至不惜將明老將軍捆綁看押，和心腹副將，蘇信舉兵叛亂?！?br/>
    「明老將軍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假意服從后，在戰(zhàn)場上親手用長槍結(jié)束了明鴻的性命，蘇信貪生怕死，顛倒黑白，被抓后，聲稱是明氏父子叛亂，他是傳遞消息之人。」

    大殿內(nèi)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就是真相嗎？

    父子反目，靠著一支半成品軍隊就想顛覆楚氏皇權(quán)。

    楚景臨和秦仲得暗暗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這算什么真相。

    有人不服道：「二殿下，你可有證據(jù)？」

    楚墨臨抬頭淡淡道：「我有人證，當(dāng)年有一個商戶，在自家窗戶里看到了明老將軍殺死明鴻的一幕，此后害怕被報復(fù)，一直不敢說，直到這次重新查證，我再三保證絕對會保證他和他家人的安全，他才肯全盤托出?！?br/>
    殿內(nèi)眾人神情各異，有的眉頭緊擰，有的幸災(zāi)樂禍，有的疑惑不解。

    楚墨臨道：「在座有不少老臣，都曾聽過明少將軍的名聲，說好聽點是少年鮮衣怒馬，難聽了說那就是桀驁不馴，當(dāng)年他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攪黃了好幾門定下的親事。」

    秦仲得道：「確實如此，明少將軍少年心性，容易被小人攛掇，只怕是受了什么威脅蠱惑，只是現(xiàn)在也無從查起了。」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觀察著元帝的反應(yīng)。

    元帝眸色深沉，一言不發(fā)。

    「人證就在證道司，箱子里是卷宗和明氏當(dāng)年繳獲的武器人數(shù)清單，還有明老將軍的血書，蘇信給家中妻子寫的書信。」

    福公公走下臺階，楚墨臨打開箱子，福公公挑了幾件呈了上去。

    其中最有力的證據(jù)就是蘇信的手書和明老將軍的血書。

    「蘇信的信是在他妻子的首飾匣子中發(fā)現(xiàn)的，他讓妻子隱姓埋名，帶著孩子父母藏到了越州山中，明老將軍的血書，是商戶撿到，給明老將軍立了一座衣冠冢，放在里面的?！?br/>
    元帝看著手中的書信和血書，沉默許久道：「這的確是明老將軍的字跡?！?br/>
    事已至此，事情真相就此落定。

    袁尚書令遲疑道：「那既然如此，那位明玨公子，可怎么處置？」

    這是殿內(nèi)眾人最關(guān)心的問題，對明玨的處置，就代表著元帝對楚嬌和楚墨臨的態(tài)度。

    元帝放下手中物件，沉吟半刻。

    楚墨臨磕頭求情：「皇祖父，雖然叛亂之人是明玨的生父，可是明老將軍到底也是忠良之輩，而且明玨自小被養(yǎng)在江家，江家?guī)状伊?，也一定把明玨教成了一個忠孝的人，請皇祖父酌情考慮，留明玨一命?！?br/>
    「只怕江家養(yǎng)虎為患，誰也不甘心背上個叛賊之子的罵名，何況明老將軍蒙冤多年，那家中懷胎十月的明少夫人更是冤枉，從前他在江家，父母疼愛，兄弟和睦，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祖父和母親蒙冤，二殿下就能保證他不會有異心？」秦仲得憂慮道。

    「是啊，孫兒也對當(dāng)年之事略有耳聞，當(dāng)年案子發(fā)生后，不少明氏舊部不相信調(diào)查結(jié)果，鬧了一年多，才逐漸平息?！钩芭R道。

    明氏舊部，這無疑就是在戳元帝的肺管子。

    明氏舊部本就心有不甘，若是如今再昭告天下明老將軍是蒙冤而死，還有個孫子，難保明氏舊部不會再鬧事。

    楚墨臨跪在殿下，額頭挨著冰涼的地板，一動不動，只道：「求皇祖父留明玨一命。」

    殿中人面面相覷，心中各有猜測。

    許久后，元帝嘆息一聲道：「將明玨關(guān)進(jìn)宗人府，終身監(jiān)禁，墨臨，派專人照顧他，不能讓他尋死?！?br/>
    「是，多謝皇祖父?！?br/>
    楚墨臨松了一口氣。

    這個消息不到一天就傳遍了京城。

    傍晚，江瑜陪著趙歲煙和江璃去了甜酥閣買點心，又去了魚香樓。

    在府里待了太久了，探望過江玨，趙歲煙一顆懸著的心就放下來了。

    「阿璃，給你祖父祖母點幾個菜，讓廚子先做，做完了讓人送回去，我已經(jīng)吩咐過廚房今日不必在府里備飯了?！?br/>
    「好！」

    江璃應(yīng)下。

    母子三人輕車從簡，周邊只有幾個人伺候，魚香樓的速度很快，要送回去的飯很快就備好了，玉珠坐著馬車回去送飯。

    三人要的菜也都上來了，江璃摸了摸肚子：「總算能吃飯了，餓死我了?！?br/>
    趙歲煙笑道：「你啊，在外面還是注意些形象?！?br/>
    江璃「嘿嘿」一笑，等

    趙歲煙動筷后，兄妹二人便趕緊上手吃了起來。

    「嬌嬌許久沒來魚香樓了，等咱們家事情結(jié)束了，請嬌嬌來這兒吃飯?！?br/>
    「你就惦記著吃，不然給你把這魚香樓盤下來？」趙歲煙調(diào)笑道。

    江璃搖搖頭：「那不成，吃飯就得心無旁騖，專心致志，若是盤下來了，來這兒想的可就是怎么經(jīng)營好這店面了，哪里有現(xiàn)在這么快活?！?br/>
    「讀書的時候怎么不見你心無旁騖，專心致志?！菇さ?。

    南柏王府里緊張了幾日，最近才漸漸輕松下來。

    「我聽說明家的案子都查清楚了，你們可有什么消息沒有？」隔著兩個桌子的一桌人突然討論起這事兒來。

    「查清楚了？我怎么不知道？」

    「就你那親戚，在宮里當(dāng)著芝麻大點的差，能打聽到什么才怪了?！褂腥肃椭员?。

    趙歲煙聞言頓時緊張起來，放下筷子支起耳朵仔細(xì)聽著。

    「母妃別緊張，嬌嬌說了，不會有事的?！菇О参康馈?br/>
    「你家表哥最近不是攬了個宮里采買的活嗎？怎么樣？」

    「這二殿下查出來的，那可是驚天大案，據(jù)說是明少將軍想叛亂，明老將軍忠心耿耿，父子反目來著?！?br/>
    聽到這話的三人都愣了。

    「那明家公子是怎么處決的？」

    「能怎么處決啊？說起來，他們父子反目，明少將軍叛國，明老將軍那卻是實打?qū)嵉挠⑿?，殉了國的，皇上怎么可能要明小公子的性命。聽說是要關(guān)起來，終身監(jiān)禁的。」

    「母妃！」江瑜臉色沉重，一轉(zhuǎn)頭就發(fā)現(xiàn)趙歲煙臉色慘白，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這一聲也吸引了江璃的注意，著急道：「母妃您別著急，嬌嬌說過，是有十成的把握翻案的，這些人知道什么呀，我們?nèi)枊蓩??！?br/>
    說著就跑了出去，直奔皇宮。

    江瑜擔(dān)心趙歲煙，扶著趙歲煙先行回府了。

    江璃很快就到了鳳悠臺，一路小跑，她頭上的發(fā)髻已經(jīng)散亂，發(fā)簪也在來的路上跑掉了。

    鳳悠臺大門緊閉。

    江璃拍打著大門，聲嘶力竭地喊道：「嬌嬌，表姐，你開門，我是阿璃，嬌嬌，嬌嬌！」

    江杏看得著急，可是在皇宮卻也不敢胡作非為，只能跟著一起喊。

    天色暗沉，已經(jīng)到了晚上，黑云壓頂，不一會兒就雷聲轟鳴，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雨滴順著寬大的門楣低落，旁邊突出來的朱紅色宮墻邊很快聚集起一條細(xì)細(xì)的水流。

    江璃和江杏雖然淋不到雨，可也在外面凍得瑟瑟發(fā)抖，江杏有武功傍身，江璃的身子要更弱一些。

    「郡主，別敲了，看樣子是不會開了?！菇拥吐涞氐?。

    「不！」江璃搖頭，「嬌嬌不會放任江氏出事的，這中間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事?！?br/>
    「郡主，公主是個冷情冷性之人，只怕二殿下真的查出來了什么，公主不會因為和江家的私情將明家的案子壓下來?！?br/>
    江璃的手停在了宮門上，無力地跌坐在門口，眼淚一滴滴落在衣服上。

    半晌后，才在江杏的攙扶下緩緩起身，黯然道：「回去吧！」

    主仆二人沒有拿傘，這周圍也沒有一個宮人，江杏脫下外面為江璃遮雨，可是單薄的外衣能堅持多久。

    走到御花園，主仆二人已經(jīng)渾身濕透了，雨水順著散亂的發(fā)絲流進(jìn)江璃的衣領(lǐng)，神情暗淡，沒走出幾步，就軟軟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