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手邊的杯子一滑,透明晶瑩的水瞬間在桌子上氤氳開了。她手忙腳亂地抽了好幾張紙巾，蓋在濕透了的文本上面。這句話就像一顆原子彈，在蘇喬的心里剎那間爆炸了。

    大記者，這三個字是有多久沒聽到別人喊了，她都快忘記了自己曾經(jīng)是一個娛樂記者，人人唾棄的狗仔。從佐安卉的嘴里說出來的這三個字，是那么地違和,就像是突然被人窺視到了日記本里的秘密，那種緊張不安和疑惑不解片刻間襲上心頭,讓蘇喬變了臉色。

    蘇喬詫異地抬頭,看向依舊面不改色的佐安卉,面部的肌肉都僵硬了起來。重生這件事情她從未讓任何人知道，甚至刻意地過起了不一樣的生活。深吸了好幾口氣，蘇喬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她本以為佐安卉永遠(yuǎn)都會和她一樣裝傻下去。

    “你說什么？我不知道。”蘇喬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漬，裝作不知曉地說道，手上略微的顫抖卻出賣了她并不平靜的內(nèi)心。

    “你不知道嗎？”佐安卉按住了蘇喬高頻率重復(fù)的擦水動作，逼著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叭绻恢溃阍诰o張什么？如果不知道，你的署名又是什么？”

    “佐安卉！夠了！非要講明嗎？”蘇喬甩開佐安卉的手，第一次有些歇斯底里。佐安卉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蛛絲馬跡，難道自己就不可以嗎？佐安卉懷疑過自己，難道自己就沒有懷疑過佐安卉嗎？

    那么緊密的接觸，是不是孩子太容易判斷了，更何況憑著天生的洞察力，蘇喬早就看出佐安卉的苗頭了。只不過，她不想證實，更不想拆穿。如此面對面，重生者對重生者，兩段讓人唏噓不已的人生，清楚明白地相視，真的有比較好嗎？

    “講明不好嗎？”佐安卉被蘇喬從未見過的激動稍微怔到了一下，讓開了兩步問道。

    蘇喬苦笑著扶住了額頭，將桌上爛泥一樣的紙巾扔進(jìn)了廢紙簍里，嘆了一口氣。背對佐安卉，順著落地窗將視線投向極遠(yuǎn)的天際線?！昂呛?，很好?！碧K喬停頓了好一會兒，臉色變了幾次，回頭的時候已經(jīng)恢復(fù)到了初到時的模樣。

    “說吧，luckygirl.”蘇喬的語氣慢慢恢復(fù)到了戲謔，看向佐安卉，似明白又似不明白，朦朧地像是籠罩上了一層霧氣。

    ……

    反倒是這樣子的蘇喬讓佐安卉習(xí)慣一點，但饒是這樣，聽到她說幸運的時候，佐安卉還是愣了愣，總覺得話里帶著諷刺的意味。沒有人會在訴述自己幸運的時候挑起眉毛用這樣的語氣。

    “既然如此，那你應(yīng)該知道我的商業(yè)價值，我們是對等的交易，洛杉磯之行所付出的將來我都能十倍百倍地還給你，不是嗎？”佐安卉定睛看向蘇喬，也并沒有畏懼她眼神里延伸出去的那一抹冷冽。

    “對等的交易？呵呵。”蘇喬的態(tài)度越來越冷了。佐安卉的話還真是很無情?。∈怯卸鄬Φ?，才能待她如此，換做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到吧，即便最初的最初是因為上一世的原因，但能堅持到現(xiàn)在，甚至越來越好，可不單單僅憑這個就做得到的。

    一竿子打死，是有多不在乎才說得出口。

    蘇喬的冷笑讓佐安卉也察覺到自己說的話有些不合情理。她別開了視線，佐安卉知道自己把蘇喬對自己的好當(dāng)成了理所當(dāng)然，現(xiàn)在想來也是高傲太多畢竟沒有人會無緣無故付出那些好，便定了定氣勢削弱了一些說道：“我很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也有自己的追求。你應(yīng)該明白這一輩子是撿來的。那種想要達(dá)成的欲/望會特別地強(qiáng)烈，所以……”

    “你的追求就是柳以昕？”蘇喬沒等她說完便一針見血地指了出來，沒想到這個名字還是讓自己的心頭酸了一下。再堅強(qiáng)的人都留著一塊柔軟的地方，再大聲的笑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悲傷。蘇喬在佐安卉的眼里看不到自己的身影，隨口一句都是致命傷。

    ……

    “不全是，但會是很大一部分?！弊舭不軐嵲拰嵳f。

    蘇喬挑起嘴角，苦澀地笑笑。果然是夠真實夠殘忍的答案。她怎么會不懂佐安卉的感受，就是因為懂得，才那么不想她踏入到上一世的夢靨之中去。

    只可惜，重生的兩條路，一條是完全放棄，一條是繼續(xù)執(zhí)著，蘇喬和佐安卉的選擇截然相反。

    “佐安卉，你明知道自己的道路還不規(guī)避掉這段孽緣，這算是冥頑不靈嗎？”蘇喬終于問出了口，她越過桌子，走到佐安卉的身邊，因為穿著高跟鞋，所以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佐安卉。

    “什么叫冥頑不靈？”佐安卉無奈地?fù)u了搖頭，“當(dāng)你知道結(jié)局的時候，結(jié)局已經(jīng)改變了?！?br/>
    如果別人不懂，但她知道蘇喬會懂。人生就是無數(shù)個選擇構(gòu)成的，每一個小小的抉擇都是蝴蝶效應(yīng)。蘇喬不可能不知道，這一世的她即便走得是老路也已經(jīng)截然不同了。

    “那就沒想過看看身邊別的風(fēng)景嗎？非要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你知道柳以昕的過去嗎？你相信你的判斷嗎？還是你有把握完全改寫自己的人生，讓那些不如意都變成如意？”蘇喬握住佐安卉的雙肩，連環(huán)炮一樣的問題一個個直逼佐安卉的心底。不知道是不是攤牌帶來的沖擊，亦或是那個曾經(jīng)的筆名讓蘇喬不斷地想起上一世的故事，蘇喬的情緒也有點失控。

    “喬姐……”佐安卉看到了蘇喬眼里的苦痛，她以為這個女人只適合濃妝艷抹，風(fēng)騷地笑，沒想到那寂寥也會讓人如此荒涼?！皩Σ黄稹！?br/>
    她答不出來，答得出來的只有上帝。

    別的風(fēng)景嗎？

    佐安卉輕蹙眉頭，別開目光。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她是那么設(shè)身處地地體會過那種愛的人不愛自己的痛苦，任何勸告都是無用功。她無法讓蘇喬放下，就像誰都無法說服她放下柳以昕，是一樣一樣的。

    “佐安卉，難道連死都沒有讓你看透嗎？”蘇喬搖晃了幾下，心都疼碎了。不單單是因為佐安卉拒絕自己，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佐安卉曾經(jīng)的虐戀。受傷的一直都是這個讓人心疼的女人。

    “如果沒有執(zhí)著心，和死了有不一樣嗎？”佐安卉有些凄美地回頭，就像是一朵絕望的薔薇搖曳著最美的花資。“人便是人，該有七情六欲就要有，否則何必為人，如果都看透了，又何必重生？”

    ……

    蘇喬慢慢松開了手，她看到了佐安卉眼底里的堅持，那么深刻那么徹底。她不想承認(rèn)自己敗給了這種死不足惜的執(zhí)拗。但不可否認(rèn)，佐安卉的話也打動了自己的心。顫抖的掌心從佐安卉的肩膀上移了下來，不安地放在身體的兩側(cè)。

    “我沒有你那種明知是險境，還要走下去的勇氣?！碧K喬勉強(qiáng)地笑了笑，眼睛里漫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原來守護(hù)一個人也這么難，特別是當(dāng)前面有個坑，無論怎么提醒，都只能眼看著她掉下去。

    “隨我去吧，上一世我有悔意和怨意，這一世卻不再有了?！弊舭不芸聪蝾H為糾結(jié)痛苦的蘇喬，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和蘇喬聊天并不累，因為她總是能聽懂自己話語里更深的含義?！拔椰F(xiàn)在很好?！?br/>
    “這么堅決？”

    “是?！?br/>
    “如果你需要知道關(guān)于柳以昕的一切，可以來問我?！碧K喬轉(zhuǎn)身，一顆碩大的眼淚從臉頰上滑落，滴在柔軟的地毯上。無聲，無形。如果不是微抽的肩膀，佐安卉只當(dāng)她是不想面對自己了。

    ……

    “我不一樣了，她也不一樣了。”佐安卉忍住極為好奇的心，還是咬了咬牙拒絕道?！吧弦皇蓝歼^去了?！?br/>
    要知道，這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理智才做到。因為對柳以昕的極端在乎，她不知道自己如果知道上一世關(guān)于她和別人的風(fēng)花雪月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態(tài)，大概會像是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一樣，很不舒服吧。

    這一刻，她選擇信任柳以昕。

    “好……”蘇喬的嗓音抖了一下，吐出一個單音節(jié)的字。“你會需要的，那個時候再來找我?！碧K喬擺了擺手，讓佐安卉可以出去了，大概攤牌之后，今天的單獨授課也不用了。柳以昕是什么人，她的家庭是什么樣的，戀愛中的人總是特別地盲目，蘇喬知道總有一天佐安卉會問自己為什么。

    佐安卉嘆了極輕的一口氣轉(zhuǎn)身走了出去，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有那么一會兒的后怕。她對蘇喬并不是特別了解，甚至上一世的記憶也沒有給這個女人加分，如此沖動的攤牌，真不知道是種下了炸彈還是來年秋天會成熟的果子。

    關(guān)上門的那剎那，蘇喬慢慢地蹲下了身子，旗袍被擠成了難看的褶皺，那張絕色嫵媚的臉上終于在那一刻崩潰了。眼淚一滴滴如同晶瑩剔透的珍珠一樣，吧嗒吧嗒地落下來。梨花帶雨的眉目讓人驀地心疼。

    難道懦弱的人就活該得不到幸福嗎？

    蘇喬看著地毯上因為眼淚而變得深色，心臟麻木地疼痛著，疼得讓人直不起身子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王白快到碗里來的霸王票，么么噠！

    我不能確認(rèn)上一世柳以昕究竟是否愛著佐安卉，

    只能說佐安卉的離去她肯定是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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