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朱利安在烹飪方面挺有天分。第一次烤肉，他竟然就做得有模有樣。沈回川只是簡單地提示了幾句話，他就手巧地削了木簽串起了兔肉片和蘑菇片，還無師自通地把野果酸酸甜甜的汁水?dāng)D在了肉片上。沒過多久，金黃色的烤肉就滋滋地往外冒著油，誘人的香氣升騰起來，充滿了整個登星艙。

    也許被香味激起了饑餓感，沈回川從淺淺的冥想里恢復(fù)了意識。剛睜開眼，面前就伸過來幾串香噴噴的烤肉。順著烤肉串望過去，朱利安眼睛里亮晶晶的：“試試看？聞起來很香，不知道味道怎么樣?！?br/>
    “謝謝?！鄙蚧卮闷饋?，輕輕地咬了一口——被營養(yǎng)劑荼毒得幾乎已經(jīng)生無可戀的味覺細(xì)胞瞬間就活了過來——在營養(yǎng)劑的襯托下，再普通的純天然食物也變成了難得的美味，更何況確實是味道不錯的漿果烤肉和烤蘑菇呢？

    “好吃嗎？”朱利安連眼睛都不眨地盯著他，黝黑的雙眸里滿含期望。

    “不錯。”沈回川并不吝嗇夸獎。朱利安頓時眉開眼笑，顧不得剛烤的肉串溫度高，馬上就張嘴吃了起來，一邊吐著舌頭抱怨太燙，一邊吃得就像餓虎下山一樣。

    沈師兄不知道見識過多少山珍海味，一頓烤肉烤蘑菇也只是吃個新鮮，滿足滿足自己的味覺細(xì)胞而已。所以，他只吃了七分飽就沒有再動了。朱利安年紀(jì)小，又已經(jīng)好幾年沒吃過“正?！钡氖澄锪?，一不小心就吃撐了。他長期營養(yǎng)不良，長得瘦弱，吃得肚皮圓鼓鼓的，活像是生了病，只能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表情卻格外滿足。

    當(dāng)然，半個小時之后，他就真的“病”了。好幾年沒接觸過肉的胃又脆弱又敏感，實在消化不了他胡吃海塞的那些“好東西”。結(jié)果，消化不良不說，還上吐下瀉，差點整個人都虛脫了。

    沈回川看他可憐兮兮地躺在地上，蜷縮著瘦小的身體，蒼白的臉上滿是委屈，心里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雖然他也知道，這孩子一直以來的生存智慧就是示弱扮可憐，委屈也許都是裝出來的，并不符合他的本性。但想想剛才他辛苦了半天，吃倒是吃了，最后還是生了病，也確實挺可憐的。

    于是，難得同情弱小的沈師兄把灰兔頭骨找了回來洗干凈，削掉多余的，只留下圓圓的后顱骨，然后用營養(yǎng)劑加水給他煮了一鍋“粥”。這是掌門師兄第一次“降貴紆尊”地做飯，非常簡單，根本沒有任何難度。當(dāng)然，也因為原料味道一言難盡，粥的味道可想而知。

    朱利安愣愣地望著頭骨里那鍋“粥”，半天沒有反應(yīng)。

    沈回川以為他是想起了烤肉覺得落差太大，輕輕咳了一聲，用專業(yè)人士的口吻解釋：“你腸胃不舒服，現(xiàn)在只能吃點清淡的，不能吃肉。營養(yǎng)劑雖然味道一般，但營養(yǎng)豐富，適合你現(xiàn)在吃。我熬成了粥，也更容易消化?！彼?dāng)然知道熬粥不是這么熬的，但誰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呢？更何況他遠(yuǎn)遠(yuǎn)不是什么巧婦。

    朱利安眨了眨眼，聲音格外軟綿，聽起來好像充滿了感動：“謝謝，沈。你是第一個給我做食物吃的人……”

    “吃吧?！鄙蚧卮ǖ卣f。這孩子給他發(fā)的好人卡已經(jīng)有好幾張了，真真假假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只當(dāng)作自己是禮尚往來就足夠了。

    “嗯?！焙⒆优踔B骨慢慢地喝了起來，垂下的眼睛已經(jīng)變成了血紅色，各種情緒瘋狂地涌動起來。這一次，他沒有說謊也沒有夸張，眼前這個少年確實是第一個親手給他做食物吃的同伴或者家人……

    第一個，第一次……就算是再難吃，他突然也覺得味道還不錯，肚子里暖融融的。

    吃飽之后，朱利安果然覺得舒服了很多，蜷縮起來慢慢地睡著了。癩痢小老虎坐在他旁邊，悶悶地用后爪搔著癢癢。搔著搔著，它愜意的表情猛地頓住了，忽然渾身一僵，默默地把爪子挪開了?？吭谏蚧卮ㄉ砩系男〖一锖闷娴赝^去，看見它爪子上那一大撮毛之后，頓時笑得前俯后仰。

    受到嘲笑的癩痢小老虎又一次怒了，大吼了幾聲，叼起自己的毛毛，郁悶地消失在空氣里。小家伙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它那個瘦弱的主人，再看看自己的主人，覺得滿意極了。

    沈回川看了他一眼，把他拎到身邊：“休息夠了嗎？坐好，冥想。”說實話，到目前為止，他還弄不清楚精神體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義。但不管怎么樣，只要小家伙是由他的執(zhí)念而生，擁有獨立的意識，他就不會容許他走“撒嬌賣萌”的路線。

    他和留在他身邊的人都只能是強者，才能夠徹底擺脫在這個世界里被人欺負(fù)的命運。

    ************

    躺在登星艙里，第一次沒有防備地徹底放棄了警戒，無憂無慮的睡了一整晚，沒有可怕的回憶，沒有噩夢，沒有怒火，也沒有殺戮。當(dāng)朱利安醒過來的時候，心情非常復(fù)雜。他靜靜地望著登星艙里熟悉的一切，目光慢慢地轉(zhuǎn)了一圈。也許是剛睡醒還有些不在狀態(tài)，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沈回川不在，一雙眼睛立刻滿是猩紅。

    他幾乎是反射性地從地上跳了起來，用力地按開登星艙艙門，然后搖搖晃晃地沖出去，緊張地四處張望著，開始找那個人的蹤影。

    在到處尋找的幾十分鐘里，時間過得格外緩慢，也格外煎熬。每一秒他腦海里都會冒出各種念頭，失落、憤怒、迷惘，甚至隱隱約約還有悲傷和恐懼。重復(fù)得最多的是心底交織的兩種聲音：一個說，昨天他給你熬粥了，肯定不會丟下你自己走了，也許他只是去找食物了呢？另一個瘋狂大笑，你看，沒有一個人會留在你身邊。什么同伴！這個世界上能依賴的只有你自己！！

    閉嘴！都給我閉嘴??！孩子的臉孔扭曲著，露出了無比猙獰的表情。

    但是，下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歪了歪腦袋，慢慢恢復(fù)了平靜，輕輕笑著自言自語：“臨時的同伴，也從來沒說過要一起生活，走了不是很正常嗎？而且，就算他不走，我也遲早都要走的。反正，他不可能幫著我去殺那些畜生……”

    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雖然現(xiàn)在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很燦爛，眼睛深處卻還是透著詭譎的血光，足以說明他其實并不高興。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就算他只是E階哨兵，五感也比普通人敏銳很多，發(fā)現(xiàn)異常的聲音也并不難。于是，他順著聲音小心翼翼地靠近，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已經(jīng)來到昨天差點被奇怪的植物吃掉的地方。

    他正猶豫著是不是應(yīng)該繼續(xù)往前走的時候，附近一團藤蔓忽然爆發(fā)似的扭動起來，露出中間包裹的人影。而那個纖細(xì)修長的人影拿著振動粒子刀，在藤蔓中間借力穿梭跳躍，看起來就像是在庭院里散步一樣閑逸。

    朱利安又一次看呆了。

    他本能地發(fā)現(xiàn)，今天沈回川用的決斗技巧和昨天并不一樣，沒有那種難以形容的韻律節(jié)奏和奇妙的神秘感。雖然這種決斗技巧同樣很厲害，甚至一招一式都和昨天有些相似，但從姿態(tài)和威力的角度來說，前后差別就像是他烤的肉和沈回川熬的粥那么鮮明。

    沈回川也費了更多的精力和時間，才弄死了那棵植物。他好像對植物的花苞很好奇，特意剖開仔細(xì)看了看。這棵植物剛逮了獵物，花苞里一片血肉模糊。沈回川低頭看了幾眼之后，皺了皺眉，連花苞帶里面的獵物都被他切割成了碎片。

    隨著手腕翻飛，振動粒子刀劃出各種痕跡，就像瞬間組成了一張鋒利的網(wǎng)，蓋在了花苞上。下一刻，花苞崩塌，花瓣和血肉散了一地。朱利安緊緊地盯著它們，腦海里還在回想著剛才沈回川的動作——有時候就像慢鏡頭，有時候又格外迅速，但不管怎么回放，黑發(fā)黑眼的少年飄逸的身姿都優(yōu)美得讓人忍不住屏息。

    朱利安就這么默默地蹲在旁邊，看著沈回川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把附近看起來很兇殘的動物植物都摧殘了一個遍。

    是的，摧殘。絕大多數(shù)看起來和食物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動物植物都被劈、砍、削、剁成了碎片。剩下那些看起來可以吃的動物植物好不容易才保留得完整一些，但受摧殘的過程也同樣沒有任何懸念。

    朱利安意識到，沈回川不僅神秘，而且擁有非常豐富的戰(zhàn)斗經(jīng)驗。那不是用槍和炮遠(yuǎn)遠(yuǎn)轟殺出來的經(jīng)驗，而是真正的貼身戰(zhàn)斗才能獲得的非凡戰(zhàn)斗直覺。這讓他看起來柔弱的身體變得格外靈巧，讓他的躲避和步伐都恰到好處——也讓一個D階向?qū)?，變得像C階、B階的哨兵那樣具有強大的威懾力。

    這個少年，也許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