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祥符七年，虞州城下了一場大雨。
好一個溫酒賞景讀禁書的天氣啊。
夜?jié)u深，城中最大的當(dāng)鋪兆豐和伙計房里，有個少年正在高臥酣眠，不用，是個鋪子中的學(xué)徒伙計。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模樣清秀爽朗，惹人憐愛，睫毛很長，總讓人覺著很是機靈。
雖是在熟睡之中，甚至嘴角處還淌出幾滴口水，有點賊，眉宇間又有幾分正氣，看上去倒是挺稱頭的，不過在這虞州城，不會有人這么認為。
“嘿嘿”
他著夢話，“錢老大，你這破砂壺，底部都有個窟窿了，不是官窯燒制，更不是蜀地那邊的貢窯，還敢要十兩銀，不如將就著，三文錢賣了唄。”
嘴上著將就，嘴角卻露出一抹笑容，就在夢中的他馬上完成一筆奸商交易時，腦袋被人重重一敲。
“啊”
少年緩緩睜開了雙眼，無辜的摸著腦袋，喃喃道“何等刁民，安敢毆打一介劍仙”
少年翻了個身，朦朧間看到地上有一個黑影，便抬頭望去，“錢老大，銀錢都給你了，還不回府摟著美嬌娘睡覺”
眼前之人聲音比錢老大還要兇惡，卻非錢老大，而是個老頭兒，一手拿著算盤，一手拿著毛筆，瞪著少年。
“陳經(jīng)年，太陽都快曬屁股啦，還不給老子爬起來”
姓陳名經(jīng)年的少年含混不清道“黎叔，別逗了，外面可是滂沱大雨呢，哪有什么太陽?！?br/>
“幾天不削你，皮又癢癢了”
完，老頭兒抬腳一踢，硬是把床踢了一偏，陳經(jīng)年整個人被踹得摔下床來。
“哇我我起來了，用不著踹我啊，疼死我了”
兆豐和管事黎老頭數(shù)落道“不這樣怎么叫醒你這頭死豬又在做白日夢都老大不的人了，整天瘋瘋癲癲的，也不學(xué)學(xué)正經(jīng)事，柜臺可還有許多賬目沒對哩”
陳經(jīng)年頭昏腦漲的起來，鼓吹道“黎叔，你不要每次叫人起床，都拿著筆啊、算盤，胡亂敲一通，會嚇死人吶，我床又不結(jié)實，你這么一踹，床榻了可咋整再把我嚇死了，陳家不就絕后了”
黎老頭沒好氣道“不這樣能叫醒你好歹你也跟著蔣木匠學(xué)了幾個月的手藝，床不結(jié)實，自己動手修一修，不就好了整天就只會跟著柳嘉木那子舞刀弄棍，沒個正行，要學(xué)學(xué)城西的齊繇，早晚誦讀詩書禮儀，正所謂那養(yǎng)什么氣來著?！?br/>
“那是書呆子口中的吾善養(yǎng)浩然氣?！标惤?jīng)年撇了撇嘴，顯然對于讀書，或?qū)项^兒口中的年輕人，并不太感冒。
知道這話題不甚討喜，但黎老頭仍是恨鐵不成鋼道“那學(xué)你爹，成日里舞刀弄劍，浪蕩子一個，有哪家閨女愿意嫁給你”
陳經(jīng)年攤手道“那我爹又怎能娶到我娘”
黎老頭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娘也跟你爹一個德行，一介婦人，不學(xué)那針織女紅，整天跟著你爹瘋”
陳經(jīng)年有些自得，“嘿，大家都，他們可是江湖上人人羨慕的神仙俠侶呢?！?br/>
黎老頭白眼道“俠侶要去行俠仗義，丟下你這么個惹禍精，一去不回，十幾年沒個音信，要不是老頭兒我運氣不錯，被徐家招為這兆豐和的管事，辛苦把你拉扯大，誰知竟養(yǎng)了這么個憊懶貨”
陳經(jīng)年雙手疊抱在胸前，自負笑道“誰我是憊懶貨的，將來我要像我爹娘一樣，踏上武道之路，成為縱橫八荒、名動九州的大劍仙”
他正欲比劃與好友柳嘉木私下演練的蹩腳把式，老頭兒手里算盤就用力朝他揮了過來。
“哇，好痛”陳經(jīng)年抱著頭嚷嚷道。
黎老頭道“我后半輩子就寄托在你身上了，你哪兒都不許去，就在這虞州城老實待著，要是能進入主家徐家堡，服侍那些公子姐，這輩子就吃穿不愁了?！?br/>
到最后，老頭兒一臉向往。
陳經(jīng)年苦澀道“黎叔，怎么來去，還是給人當(dāng)下人吶，這抱負，可真一點都不光彩遠大啊?！?br/>
“你懂個屁”
黎老頭碎碎念道“徐家對我二人有莫大恩情，再富即安、安穩(wěn)是福的道理，你子哪能懂再”
陳經(jīng)年神情有些不耐，這些個辭，他耳朵都快聽的起繭子了，望向窗外，雨勢漸，馬上就可以出去逛蕩了。
老頭兒嘮叨半天，把算盤丟給陳經(jīng)年，交代道“過些時日，徐家就會派人來核對賬目，聽來的是個大人物，這些天，你把鋪子里的物品都給清點一遍，莫要遺漏?！?br/>
黎老頭轉(zhuǎn)身走出房間，留下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陳經(jīng)年。
“真是的，這大清早的，就要人家做這個又做那個的”
陳經(jīng)年一邊叨叨著，一邊想象著那些可翻江倒海的劍仙風(fēng)姿，江湖，一直是他最初的幻想。
所以，只要有機會，他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哪怕成為不了劍仙，看看也好，還有，有些事情，只有成為了劍仙，才有能力去做。
陳經(jīng)年得意一笑，確認老頭兒走遠后，算盤丟在一邊，轉(zhuǎn)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桌邊，掀開地板的密道封口。
他會睡得起不來，就是為了深更半夜偷挖地道，通到后園去，與好友柳嘉木私會，共同研究槍法劍術(shù)，不過都是稚童嬉戲，落至真正武道大家眼中，只會貽笑大方。
這間名為兆豐和的典當(dāng)鋪子，就是他幻想的精彩紛呈的江湖，沒個地道，忒不像話了。
“嘿，我這等萬里密道，昨晚才正式完工，這等大事千萬不能走漏風(fēng)聲，如今正好派上用場，就從這里溜出去咯?！?br/>
他才一抬腳，老頭又在外面大聲喚道“經(jīng)年，還窩在房里干啥快出來核對賬目”
“好哩，這就來。”
他急忙一縮腳，慌忙蓋上地板，有些不舍，“算了，為了不打草驚蛇，還是晚上再吧?！?br/>
陳經(jīng)年彎腰摸了摸腿處，那里有一把鋒利匕，是幾天前，他花了大價錢，從城里的兵器鋪子弄來的，一代劍仙，沒點趁手兵器，如何混跡江湖
當(dāng)然，這兵器確實寒酸了點，但有總比沒有好吧，至于買匕的銀錢嘛，嘿嘿
可惜，還沒高興個三秒，哐當(dāng)一聲，房門被黎老頭猛地踹開，氣勢洶洶，質(zhì)問道“陳經(jīng)年我放在那只彩釉青花瓷里的十五兩紋銀呢是不是你這憊懶貨給我偷了，老實交代”
陳經(jīng)年滿肚子苦水，運氣這東西，還真他娘的捉摸不透，如今可不，怕什么來什么，不由埋怨起那徐家，好端端的對什么賬嘛。
平日里老頭兒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青花瓷，如今一盤點，里面的銀錢不翼而飛不，恐怕連他陳經(jīng)年的江湖路，都會受到一定影響。
面對老頭的質(zhì)問，陳經(jīng)年一臉愕然，“什么十五兩銀錢，青花瓷里怎么會有銀子莫不是黎叔你做假賬，中飽私囊黎叔吶，徐家對我二人恩同再造，你可不能做出如此忘恩負義的事啊沒有錢，你跟我，我就算去外面乞討，也不能讓黎叔干出此等有悖良心的勾當(dāng)吶”
到后面，陳經(jīng)年痛心疾，完全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凈。
黎老頭氣不打一處來，抓起一旁的凳子，威脅道“好好好，你子還死不承認是吧看我怎么拍死你”
見他來真的，陳經(jīng)年舉手投降，“黎叔，我老實交代?！?br/>
老頭兒舉著板凳，非要這子出個子丑寅卯來。
陳經(jīng)年眼睛滴溜溜直轉(zhuǎn)，凄凄然道“事情經(jīng)過大致是這樣的，那天我經(jīng)過城門，恰好見到一個賣身葬父的乞兒，那叫一個可憐悲慘，我想鐵著心一走了之的，但我想起了黎叔平時教我的“好樂善施”，心一軟，就跑回了鋪子，將青花瓷里的十五兩銀子給了乞兒。黎叔，我這可都是為你積陰德啊，可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揍我啊?！?br/>
黎老頭嘴角冷笑，“繼續(xù)編，編不出來，我一板凳下去，你可能會死”
陳經(jīng)年縮了縮脖子，反正買匕的事絕不可以暴露，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前天夜里，我經(jīng)過護紅巷，那里的姐姐妹妹們見我長得俊，一個勁兒讓我進去玩，我沒忍住，就把銀兩偷了”
見他“交代”，老頭臉色鐵青，“陳經(jīng)年啊陳經(jīng)年，你還真是長事了啊，年紀就學(xué)會逛窯子了，陳一橫和吳涵涵怎么就生出你這么個玩意兒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完，半空中的板凳毫不留情的朝著陳經(jīng)年揮來，陳經(jīng)年手疾眼快，躲過后，一溜煙朝外跑去。
一時間，一老一竟在兆豐和里追趕起來。
“臭子，給我住，抽死你丫的”不一會兒，黎老頭喘著粗氣，惡狠狠瞪著陳經(jīng)年。
陳經(jīng)年當(dāng)然沒住，隔著一張桌子，嘆氣道“黎叔，能講道理不再我去逛窯子，也有好處嘛，至少證明我身體沒啥毛病，杠杠的啊?！?br/>
早已知曉這子的鬼點子多，黎老頭憤懣道“算賬我在行，講道理我嘴笨，今兒個就想抽死你”
二人又在兆豐和內(nèi)繞了幾圈，兜兜轉(zhuǎn)轉(zhuǎn)。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陳經(jīng)年決定打破這個僵局。
“黎叔，你若覺著我偷銀子去逛窯子不對，大可不必動用板凳啊，有話好好，我也上過幾年私塾，聽得進去的。”陳經(jīng)年望著老頭兒，眼神真誠。
黎老頭怒哼兩聲后，臉色有些緩和，這好友的兒子像泥鰍一樣滑不溜手，此時聽到陳經(jīng)年服軟的言語，也就有了借坡下驢的意思，“了，你以后會改”
“當(dāng)然不會，我是怕你憋出病來”
二人之間頓時陷入短暫的寂靜。
片刻之后，兆豐和里爆出山崩地裂般的咆哮聲，“臭子，今日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黎”
“哎哎哎，黎叔，你慢點跑，心別磕到鋪子里的物件，摔壞了，賣了你都賠不起。”
“黎叔啊，你這么大年紀了，也沒個相好，是不是身有頑疾啊”
“有你娘的頑疾，你子是想氣死我，好繼承我這管事之位”
“既然沒有頑疾，改天我?guī)闳プo紅巷耍耍啊，那里的姐姐們，話好聽的，技術(shù)又好，恐怕你得把那紫金鼎里的幾百兩紋銀都給倒騰出來咯”
“啊啊啊，受死吧，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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