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媽默默的回到了二丫的房里,二丫已經(jīng)哭累了,坐在床上,只抿著嘴看著外面漆黑的天。

    “太太說了,你這幾日就在屋子里待著,好好的想想。”張媽媽在二丫的身邊坐下,眼神閃爍，“我知道的，其實你去找大爺，根本不單單是因為你爺爺生病的事兒。但是我愿意相信你，你也能多了一次改過的機(jī)會。要好好的珍惜才是,好好的想想，有的路，走過了,就沒有回頭路了?！?br/>
    “不要你以為騙過了誰，能被你騙的人，都是相信你的或者愿意關(guān)心你的人！”

    張媽媽語重心長，二丫轉(zhuǎn)回頭看著張媽媽，熱淚盈眶，“我知道了，張媽媽！”

    “知道了就好！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的自己想想！你爺爺?shù)氖聝阂材獡?dān)心了，老爺請了大夫去看，定會沒事兒的。”張媽媽交代了一番，才離開了二丫的屋子。

    張媽媽摸著黑回家，路上遇到了正往家趕的董氏，兩個人如今見著的時候倒是親切了許多。董媽媽就是這樣的人，以前一個人照看著廚房的時候是這樣的，現(xiàn)在算的上是府上最德高望重的媽媽了，現(xiàn)在還是這么和善又冷清的樣子，也不會刻意的去迎合別人，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張媽媽進(jìn)了屋，男人已經(jīng)在屋里了，桌上還擺著兩塊饃饃，“晚上在路口買的，要是餓了，燒點(diǎn)湯水吃了。我看你這么晚還沒回來，怕你餓著了?！?br/>
    張媽媽坐在木板簡易搭起來的床上（家里的兩張樟子松的床都已經(jīng)給兩個女兒當(dāng)了嫁妝），男人已經(jīng)去那邊灶上燒火了，“今兒個怎么回來的這么晚？太太屋里不是已經(jīng)不用你伺候了，只教你在外面灑掃?！睆堄略谕饷娴匿?zhàn)由献龌?，雖不是管事的也不是掌柜的，老老實實的干活的老伙計了，倒是也安安分分的。

    “是??！今兒晚上有些事兒，有些麻煩。外面常德家的丫頭二丫，做錯了事兒，傷了太太的心了。這人啊，總歸心大了不好，你說我以前就是這樣的性子?！睆垕寢屖钦娴挠X得自己錯了，如今這么大的年紀(jì)，已經(jīng)認(rèn)錯了，也算是認(rèn)命了。

    “只要認(rèn)了錯，以后好好的就成。就是我看著二丫在太太面前也有幾分體面，外面的那些小子怕她看不上?！睆堄?lián)模饷鏇]媳婦兒的小子一抓一大把，就怕二丫看不上，到時候可是要怎么辦才好。

    “如今，事情可是由不得她了。你上回見著常德，他家里可好？”以前，張媽媽是太太面前的紅人，常德見了張勇也是巴結(jié)幾分的，這幾年張媽媽的日子不好過，二丫在太太面前得了體面，常德家的對張媽媽不理不睬了，常德每回來倒是跟張勇出去喝喝小酒。

    “他爹恐怕不好，這個夏天太熱，差點(diǎn)就沒熬過去。到了年底，也不知道捱不捱的過去了，你怎么想起來問這事兒了？”張勇嘆氣，常德其實算是有福氣，自己連爹娘是誰都不記得了。別看家里的老婆子厲害，其實她也是個苦命的人兒。從小在大宅子里摸爬滾打，又沒有爹娘照拂的，不知道要吃多少的苦。那些年做的混賬事情，也是過慣了苦日子，難得有了這么風(fēng)光的時候，未免失了分寸。

    常德這樣的，有常老頭照應(yīng)著的，日子就好過了許多了。常老頭是莊子上的老把式，總歸有不少不外傳的絕活兒，常德算是得了老爺子的真?zhèn)?，在莊子上才能服眾。

    “我就是想起來了問問的，那二丫的親事還要趕緊的呢！”張媽媽端了一碗熱湯在手里，就著饃饃吃著，手心里熱乎乎的，心里也熱乎乎的。

    青果兒跟懷仁一起吃了早飯，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順便也到柳月娘屋里請安，一進(jìn)院子，就覺得不太對勁兒。院子里靜悄悄的，不若平日的歡聲笑語，倒有幾分蕭瑟，就是對面的風(fēng)吹來，都有點(diǎn)不是平日的那個味兒了。

    青果兒使了眼色讓小桃去問一問紅綃，紅綃那邊只說沒什么事兒。

    柳月娘覺得昨日晚上的事情著實是對不住青果兒，更兼之生怕青果兒昨兒已經(jīng)撞上了，更是小心翼翼的，原本的傷心收起來，倒是帶了十分的小心。眼看著青果兒進(jìn)了屋，就趕緊站起來拉了青果兒進(jìn)來。

    “可曾吃了早飯，我叫董媽媽做了新鮮的蓮葉粥，要不要嘗一嘗？”柳月娘這廂年紀(jì)大了，早上喜歡多躺一會兒，這時候才起身不久，早飯還沒擺上來。

    “娘，我吃過了，您吃吧！”柳月娘不愿意立規(guī)矩，只讓青果兒自個兒在屋里跟孫懷仁吃了早飯。青果兒早上都是跟懷仁一起用了早飯，才會過來請安的。有的時候過來遇上柳月娘沒吃的，也會伺候著她用了早飯。中午的時候懷仁不在家，婆媳兩個才一處吃飯，也熱鬧些。

    青果兒幫著柳月娘挑了一根雙股的金釵插在腦后，固定住了后面的圓髻。烏黑的頭發(fā)趁著成色極好的金釵，甚是利落別致。

    “還是大奶奶的眼光好，要是我啊，就喜歡往太太的頭上堆東西，太太就是不喜歡腦袋上沉沉的?！?br/>
    紅綃一邊兒嘻嘻的笑，一邊兒把偷偷拔下的白頭發(fā)收到袖子里。梳頭也就是這兩年的事兒，以前都是紅菱做的多，自己笨手笨腳的，經(jīng)常扯了太太的頭發(fā)，如今偷偷拔白頭發(fā)的事兒倒是做的得心應(yīng)手的。扯個一兩根的頭發(fā)，太太都以為是不小心扯到了。

    “所以啊，你大奶奶才進(jìn)了我們孫家的門呢，這叫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我就喜歡你大奶奶這樣的！”柳月娘抿了嘴笑，抿了些胭脂，才往外面去。

    廚房里的早飯已經(jīng)送過來了，簡單的兩個小菜，一個麻油淋的海蜇頭綴著幾根香菜倒是香噴噴的，一個劉廷堅送來的五香香干。配著不燙不涼的荷葉粥，倒是讓人食指大動。

    青果兒盛情難卻，陪著柳月娘吃了半碗粥，就擱了碗，忍不住打了個飽嗝。紅了臉，拿了帕子掩了嘴，是再也不肯吃了。

    柳月娘舒心的笑，“別不好意思，也就是城里的人家才講究這些。鄉(xiāng)下人家，飯都吃不飽了，要是能吃飯吃的打了飽嗝，才真的是過的好日子呢！”

    青果兒有些不好意思，“小時候貪吃，容易積了食，就偷偷的吃山楂，吃的牙齒都酸了。后來，就不敢多吃了，只吃了七分飽，正好這頓吃了到了下頓也餓了，倒是胃口好了?！?br/>
    “這倒是真的，也別積了食，吃了飯，你就回家看看你。你爺爺奶奶就你一個寶貝孫女兒，這個時候估計也該著急了，盼你的很呢！”

    柳月娘說的也不是空話，禮物是早早就準(zhǔn)備好的，另外還讓董媽媽去后面的菜園子挖了些青菜蘿卜，摘了茄子黃瓜，給青果兒帶回去。

    路不遠(yuǎn)，到城西回春堂的路上，青果兒覺得心都跳的特別的快。

    到了回春堂，依舊是這么個門臉，只是咋見到，只覺得有些近鄉(xiāng)情卻。

    “青果兒，咋不進(jìn)來??！懷仁都在后面陪師祖喝上了！趕緊進(jìn)屋吧！”大師兄如今坐堂了，也別有一番氣勢，換上了襦布長袍，倒是有這么幾分意思。

    青果兒挑了挑眉，這個懷仁，怎么回家也不跟自己說一聲？聞言，青果兒跳下了馬車，后面小桃跟幾個婆子拎著家里站著泥腥味兒的青菜，進(jìn)了后院。

    果真，后院的大樹下，懷仁跟李老大夫相談甚歡，兩個人擺著幾道小菜，倒是瞇著小酒，好不自在。

    看著爺爺?shù)谋砬橄袷鞘值目旎?，青果兒先去廚房給做了個爺爺愛吃的魚湯豆腐。魚湯煨出來的雪白雪白的湯，把魚肉跟骨頭撈出來，只放了豆腐進(jìn)去煮著，中間勺子挖了，剁進(jìn)去蜃（shen）鼻子，小火煨著，那滋味十分的好。

    等做好了魚湯豆腐，青果兒跟幾個師兄弟才攙著奶奶上了桌吃飯。很久沒一家人好好的吃一頓飯了，孫懷仁喝的臉上通紅，兩只眼睛迷迷瞪瞪的，好像還在等誰。

    “青果兒，小叔呢？”孫懷仁眨眨眼，環(huán)顧一周還是沒有見到小叔李大夫。

    “小叔？小叔在家呀，這是在我娘家呢，你說什么呢？”青果兒帶了幾分薄怒，舉起筷子敲了懷仁的腦袋，這個懷仁一喝酒，腦子就壞掉了，以后真的要不準(zhǔn)他喝酒了。 （懷仁：爺爺拉著我喝了好多好多酒好不？自己平時不是這樣的?。?br/>
    “李家的小叔??！”懷仁摸著被敲疼的腦袋，嘀嘀咕咕的，“就是李大夫呀，明明就是小叔么，我說錯了么？”

    滿桌的人都忍住了笑意，李老大夫更是哈哈大笑。

    “青果兒，那件事兒你還沒給懷仁說??？”奶奶拉了青果兒小聲的問。

    青果兒不自在的搖搖頭，紅了臉，“奶奶，這件事情怎么說嘛！給他舅舅治好不孕癥的是我？這么說起來多丟人??！再者不孕癥本就不是什么能拿出來說的事兒”

    “也沒讓你跟孫家的眾人說啊，只偷偷的跟懷仁說了就是。這么瞞著也不是事兒，你看今天，懷仁都問出來了！”李奶奶拍了青果兒的肩膀。

    青果兒氣悶的哄了懷仁吃了飯，也來不及話家常，就早早的回去了。一路上只覺得懷仁黏人的很，還是上次喝醉了酒就倒頭睡下的懷仁可愛多了。青果兒一個不留神就被扯了頭發(fā)，“你干什么！”青果兒恨恨的抽了他兩巴掌，只是紅紅的臉上抽了巴掌，倒是看得更明顯了。

    “你頭上的東西不好，戳人！”懷仁迷迷糊糊的哼哼，青果兒氣的嘴都歪了。誰說孫家的大爺是個老實穩(wěn)重的，一喝酒可不就是個混小子。

    青果兒認(rèn)命的摘了頭上的珠花，找了醒酒的藥丸，在懷仁的嘴里塞了一顆，灌了水喝下去。

    進(jìn)了府，懷仁的酒氣散了些，人也不迷迷瞪瞪了，自己跳下了馬車。青果兒也放了心，不過是回娘家一趟，頃刻就回的，怎么就帶回來一個醉醺醺的懷仁了。

    青果兒遲疑著怎么跟懷仁說那件事兒才好，懷仁已經(jīng)忙著換衣裳要出去了?！芭阄乙黄鹑タ纯刺葡壬桑瑤熌锏纳碜庸且恢辈皇鞘值暮?，雖時時的看著大夫，畢竟是體弱了些?！?br/>
    唐長風(fēng)好幾天都沒來學(xué)堂了，還是昨日懷林說的，懷林小子如今還是調(diào)皮搗蛋的性子，估計一輩子都改不了這樣的性子了，倒是對唐先生十分的敬重。

    “好，我換身衣裳，也重新梳了頭?！鼻喙麅侯^發(fā)凌亂，在府門口都沒敢下車，直接下了門檻，一直馬車駕到了院子門口，可算是出了大風(fēng)頭了，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青果兒一邊梳著頭發(fā)，小桃根本就用不上，那丫頭動作慢，又是顫顫巍巍的性子，青果兒寧可自己湊活著來。好不容易弄好了頭發(fā)，換了身藕荷色的衣裙。

    “抿些胭脂吧，唇色淡了些?！睉讶鼠w貼的遞了一管兒桃紅色的口脂，顏色甚是鮮嫩。

    青果兒從善如流，抿了些胭脂，才算是收拾妥當(dāng)了。“我想跟你說件事兒？”

    “回來再說吧，我們趕著去唐先生那里，去玩了，可不是又要打攪了晚飯了。”懷仁不由分說的拉著青果兒的手往外走，院子門口就是馬車，倒是方便。

    青果兒進(jìn)了馬車還是惦記著，心下一橫，“我怕回頭就不敢跟你說了，正好你今日也問了，你就聽著吧！你可別喝水了，一會兒嗆到了?！?br/>
    “嗯！”孫懷仁果真放下了手上的茶碗，一本正經(jīng)的看著青果兒。

    青果兒吞了吞口水，壓低了聲音，“我爺爺我奶奶就我娘一個女兒，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所以，你看到的我小叔，嗯，我小叔”

    青果兒不自在的轉(zhuǎn)過了頭，加快了語速，飛快的說完，“我小叔其實不是我小叔，是我自己。還有，我從來沒說過李大夫是我小叔?。磕銥槭裁磿@么想??？”

    “我隨便猜猜的”懷仁沒有被茶水嗆到，差點(diǎn)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了。眼神偷偷的躲開了青果兒，又忍不住偷偷的打量。

    “鬼鬼祟祟的看什么？”青果兒伸手?jǐn)Q了懷仁的胳膊，想要使勁兒，又舍不得，總歸輕輕的擰了一下。懷仁倒是鬼哭狼嚎一般，做足了把戲。

    “我就是隨便看看的，你可別生氣了。我想著我媳婦兒這么俊，難怪當(dāng)初見著“小叔”都覺得俊俏的很。要不是“小叔”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恐怕要被多少丈母娘惦記著了！”孫懷仁捂著嘴笑，偷偷的刮了她的鼻子，軟軟的鼻頭，滑滑的，好舒服的感覺。

    “要不，你幫我看看，是不是”

    “滾！”青果兒紅了臉，一個迎枕狠狠的丟過去，換來懷仁咯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