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日本八荒會里薛鴻銘最不愿意碰見誰,那絕不會是公認第一劍客的小碓凜,而是高倉真惠。他生來便常常以死相博,既最愛自己性命卻又可以毫無顧忌地不懼死亡,因此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往往會被薛鴻銘這條理智的瘋狗咬傷,對于強者,薛鴻銘早已缺乏那份膽怯之心。
但高倉真惠她不像個人,她的刀比薛鴻銘快,比薛鴻銘狠,在短暫的共處中,連薛鴻銘自己都形成了這樣的認知。從心理上說,要接受一個比自己強的敵人,并且這個敵人在不久之前還是生死相依的伙伴,薛鴻銘自問心境比不上高倉真惠這天性漠然的女人。
聽覺被強化到了極限,整個機艙內人聲、碰撞聲、腳步聲通過耳朵毛孔的顫動清晰地分別開來,薛鴻銘身在黑暗的行李格中,卻在聲音的世界里分毫不差地還原了外面的畫面。
其中有一道腳步聲極其的穩(wěn),步幅一致,落地間隔一致,無論四周多么嘈雜混亂,似乎都不能改變它的恒定不變。
直到它停下,薛鴻銘四肢肌肉陡然在一瞬間迸發(fā)出,砰然聲中行李格炸裂成片片金屬橫飛,薛鴻銘如同出穴的狂蛇,張揚兇猛地激射而出!
高倉真惠漠然站在他面前。
薛鴻銘身在半空,借著蹬踏之力強行旋身,然而昆吾在手,卻遲遲未斬下。高倉真惠木然望著近在咫尺的昆吾,從容揚手,刀光如驚鴻一瞥,整個機艙為之亮了一亮!同一時間,薛鴻銘遲遲不斬的昆吾也終于出手,瞳孔映著刀劍碰撞暴起的一簇火花,虎口發(fā)麻,險些連昆吾也握不住了!
高倉真惠玉眸微縮,臉容掠過一抹淡淡詫異,望著借勢飛出的薛鴻銘如兔子一般躥出艙門。
“六品?!彼驼Z道,然后便聽見外面八尾圭驚怒交加的吼聲,當下面容重新冷然,追了出去,眼見薛鴻銘已經(jīng)奔出老遠,正要邁步,卻被八尾圭攔住了。
“我去?!卑宋补玷F青著臉,左手抹過眼角,寒聲罵道:“竟然吐口水這么無恥……我一定要殺了他!”
高倉真惠不置可否,淡淡道:“我認為一起去更穩(wěn)妥?!?br/>
“我說了,我去?!卑宋补缰币曋邆}真惠,目光閃動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光澤:“也許還有名劍師會來到這里,你鎮(zhèn)守這里就足夠?!?br/>
高倉真惠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你們幾個,和我一起追!陽太,立刻通報總部?!卑宋补顼w快地部署,邁步就要追擊薛鴻銘,然而又似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背對著高倉真惠。
“阿惠,我的確是個很沖動的蠢貨,但那并不意味我傻。我們這些人,都只是蠢貨?!?br/>
高倉真惠漠然不言,凝望著他飛奔離去的背影。
……
薛鴻銘在人潮中橫沖直撞,鏡像結界里重構的人被撞飛細碎的黃金殘片,薛鴻銘不必回頭看,便知至少有三個方向的八荒會徒圍攏過來。他一扭身,毫不遲疑地拐進左側街道口,一頭扎進一棟大廈。
日本街道的地形太過平坦,不利于掩藏。但如果充分利用街道的建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薛鴻銘既然已知關西國際空港很有可能也被八荒會監(jiān)控,自然不可能沒有準備后路。這棟大廈之下,曾是古時候日本一位軍閥屠殺之地,薛鴻銘已經(jīng)布下陷阱,只要八尾圭帶著八荒會徒一進入這座大廈,他便引發(fā)厲鬼!
他飛快地按動電梯,造成乘坐電梯的假象,然后馬不停蹄地從樓梯直奔頂層。敏銳的聽覺已經(jīng)依稀聽到了有腳步聲已經(jīng)踏入了這座大廈,然而讓他感到有一絲莫名不安的是,這里的鬼氣并不如昨晚他察看時的那般濃烈。
只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薛鴻銘不及細想推測為何會出現(xiàn)著怪異的感覺,只能硬著頭皮按照計劃。他的腳力非同尋常,一步踏出,便是半層樓層,因此不到片刻便登上了天臺。
清晨已過,猛烈的陽光照得天臺反射出淡淡金色光澤,如靜止的浪。天臺沒有放置物品,平坦簡潔,只是在盡頭的欄桿上,立著一個人。
他身材修長削瘦,周身隱約有氣紋繚繞,烏黑長發(fā)簡單扎起一道馬尾垂在背部,薛鴻銘一時竟從背影上看不出他是男是女,只是覺得,在這個廣闊天地之間,他縱使顯得渺小,卻挺立如松,傲氣橫生。
驕傲的人才更容易陷入黑暗,對于生命亦是看輕。
薛鴻銘只閃過這一念頭,卻也沒打算挽回。他生來涼薄,也不是圣人,更何況危在旦夕,因此趨勢不減,迎面撞向那個立在欄桿上俯視大地的人。在鏡像結界中,除了妖魔和可見結界之人,一切都是虛妄,都是虛構,所以薛鴻銘自然沒打算避開那個人。
但下一瞬間,薛鴻銘雙目猛然瞪大!
那人如同背后生著一雙眼睛一般,雙足巋然不動,身軀卻漫不經(jīng)心地傾斜出一個人類根本不可能站穩(wěn)的角度,避開了沖來的薛鴻銘!
薛鴻銘躍出了天臺,在半空中轉身驚愕地望著那個帶著邪魅笑容與他對視的男人。
看得見我……名劍師?!
風聲中,薛鴻銘看清了立在欄桿上的他,面如冠玉,雙眉筆直如劍,額前幾縷發(fā)絲散亂地輕揚,若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邪魅笑容,完全足以令大多數(shù)女人心碎。薛鴻銘一生見過無數(shù)人,但從外表看來如此分裂的人平生第一次見。
他若不笑,便是憂郁的詩人,而他一笑,便是不羈的花花公子。
薛鴻銘沒心情理會這個怪人,在空中咬破自己的手背,猛然甩出,鮮血如被潑出的水被灑向天臺,而后在天臺地板上蜿蜒自動,匯成陰陽二符。名劍師秘法鎮(zhèn)鬼陰陽符,能夠在額定范圍內吸食鬼氣,因此也通常被名劍師用來引誘厲鬼,逼迫厲鬼與之一戰(zhàn)。
鎮(zhèn)鬼陰陽符看似簡單,然而同寧碎一樣,需要大量繁瑣的前期準備工作,并非薛鴻銘鋪灑鮮血看上去的那么簡單。剎那間,鬼氣縷縷涌動,按照薛鴻銘的部署,此時埋藏于地下的亡靈們定然不會甘心自身鬼氣被吸食,自然會沖出巢穴,與正好趕來的八荒會徒爆發(fā)沖突。
但是薛鴻銘的笑容很快便凝住了,他落在對面建筑的屋頂上,震驚望著鬼氣自那個男子的左手上翻騰涌動向鎮(zhèn)鬼陰陽符中,而在如白霧般茫茫的鬼氣中,一只厲鬼也沒有出現(xiàn)!
薛鴻銘于是知道初見他時那周身隱約震動的氣紋并不是視覺錯誤了,那是數(shù)量驚人的鬼氣被壓縮凝實之后而變得半實質,從不可見到可見。
這家伙……到底是人是鬼!
薛鴻銘恨恨地瞪了那個男子一眼,卻沒有閑情與他計較,八尾圭的身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視線里,他沒有時間再在此地逗留。
八尾圭自然也看見那人,他望著地上的鎮(zhèn)鬼陰陽符以及從男子身上源源不斷的鬼氣,心中吃了一驚,沖那個男子很不客氣地嚷嚷道:“喂,你是誰!”
“別問我是誰,”男子眨眨眼,露出爽朗笑容:“我只是上來看看風景,您忙您的?!?br/>
八尾圭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但任務在身,也不容多想,點了幾位八荒會徒,不耐煩道:“你們幾個,給我看著他!”
雖然是局外人,但能看到結界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八荒會這次的行動要瞞天過海,自然不可能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目擊者,只能暫時將他控制起來。八尾圭也懶得想那么多,沿著薛鴻銘逃離的方向,一樣蹬踏躍出了天臺。
然而在他快要降落在對面建筑的屋頂上的時候,陡然發(fā)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尖叫!
轟?。?!
對面的建筑如同地基被炸毀了一般轟然坍塌,八尾圭腳下沒有著力點,身在高空急速地往下墜落!
媽的,那個人……是他!
八尾圭腦海中閃過這樣憤怒的念頭,連頭也來不及轉,腳下突然寒意森然,便駭然見到那些飛揚而起的塵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凝結成冰,從他的四肢開始蔓延,將他的身軀寸寸凝結!
他甚至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唔,姿態(tài)滿分?!蹦凶訚M意地望著拔地而起將八尾圭包裹其中的巨大冰塊,轉過身,揚手,一支煙被拋起,落入他嘴中時已經(jīng)自己點燃。
他望著眾多包圍著他的八荒會徒,看著他們一個個如臨大敵,驚疑不定,揚眉漫不經(jīng)心地笑:“喂,我說,你們怎么能對我懷有敵意呢?身為雜魚,就要有雜魚的……覺悟?。。 ?br/>
話音落盡,他的衣裳如狂風中裂裂舞動的旗幟張揚開來,薛鴻銘鎮(zhèn)鬼陰陽符未能引出的厲鬼們自他體內紛涌而出,凄厲銳叫地撲向八荒會徒們。
“呵,小家伙們,贏了這群雜魚,我就饒恕你們?!?br/>
悲怮凄厲的鬼嚎中,他的聲音散漫,溫和地挺不住一絲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