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話……有點多?！?br/>
    從酒吧在回住處的路上,希瑞爾說了一句。

    茉莉眼皮一條，轉(zhuǎn)頭看向他時卻慢慢地笑了出來：“還好啊。”

    希瑞爾垂眸。視線并無焦距，只是單純看著虛空中某一眼。這種神態(tài)像是淡淡的無聊，但壓迫感卻要極為強(qiáng)烈。

    茉莉卻并不怕他。某種角度來說,銀月公爵實在是位太溫柔的閣下了。她的笑平和而柔緩，與宴會時的溫馨可人與酒吧中的冷艷風(fēng)情相比，又是另外一種姿態(tài)：“您確實不開心，我并未說錯。”

    希瑞爾在漫長的沉默之后,才緩緩抬眸,看了她一眼。

    車子的空間極為寬敞，兩個保鏢冷肅得像是沒有生命的石頭。車外夜色籠罩,公路山的燈光在車窗的黑膜上流轉(zhuǎn)而過,并未漏多少過玻璃窗，叫后座的視野顯得昏暗而迷蒙。

    “我也不開心,您知道嗎？”茉莉笑道。

    希瑞爾沒有說話。

    酒精并未紊亂他的思維，大腦甚至在酒精的影響下變得更為清晰。他很清晰地知道，薔薇的狩獵活動已經(jīng)開展得如火如荼,不用準(zhǔn)確的情報他就能知道尤利西斯現(xiàn)在處在怎樣焦頭爛額的境地中?？墒撬⑽绰?lián)絡(luò)自己——希瑞爾做好了尤利翻臉的所有準(zhǔn)備，可對方，就像完全忘了他在這事件中的黑手一樣,絲毫未有所表示。

    不得不說,希瑞爾有些難過。

    不僅僅是因為他親手傷害了自己的友人,更重要的是,在這樣的處境中,友人還是把自己隔絕在外。

    馬卡斯的存在于希瑞爾的腦海中只有微小的位置，奧蘿拉所占得比例也不大，能決定他情緒的事物是如此之少，一大塊都是尤利西斯。多難過啊，他得割舍掉它了。

    “安分點?！毕Ｈ馉柪淠妗?br/>
    *

    海神號并不是一艘遠(yuǎn)洋游輪。它的航線挺短，只有極少數(shù)時候會在西海岸與東海岸間往返。奧蘿拉對這種暴發(fā)戶喜愛的豪華奢侈旅行沒有任何興趣，圣蘭頓非拽著她上去，不惜又從西海岸跑到了東海岸，她只好勉強(qiáng)對那所謂的入場券投注些許好奇心。然后被迫塞了一腦袋陰影世界的規(guī)則。

    冷翡息之夜是陰影世界最高級別的拍賣會，直屬于陰影評議會，作為一個評估交易的渠道，最主要的規(guī)則就是以物易物。只要得到入場券，黑白灰三道的人都能參與。

    凱恩家族一直是標(biāo)準(zhǔn)的白色，家族沒有任何生意涉足灰色亦或是黑色世界，不過因為希瑞爾教養(yǎng)的緣故，她身邊至今還有很多灰色的人群，所以奧蘿拉對此認(rèn)知還是比較充足。但那種認(rèn)知就像是你看了場紀(jì)錄片勉強(qiáng)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么，但從來沒有伸手觸碰過這樣的存在。圣蘭頓帶她來了，奧蘿拉才恍然有一種原來這是真實的這樣的感覺。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這種消息的？”奧蘿拉有點好奇。

    這個家伙一直待在紐約無所事事，如果冷翡息真的如他所說的那么隱秘低調(diào)，那他是從哪里知道夜宴的準(zhǔn)確時間與地點的？

    圣蘭頓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我的一位獵手向我轉(zhuǎn)遞了這個消息，稱這一輪夜宴上有我會感興趣的收藏?！?br/>
    藝術(shù)品獵手在全世界汲汲營營地查探杰作的下落，以向他們的雇主換取酬勞。克里斯蒂安本人就是位極有造詣的藝術(shù)家，在繪畫、音樂、文學(xué)、鑒賞等領(lǐng)域都有不菲的造詣，收藏藝術(shù)品只是他小小的喜好，當(dāng)然他也沒多少喜好。

    “那你感興趣嗎？”奧蘿拉挑了挑眉。

    “當(dāng)然，西曼大師生前封筆之作，我當(dāng)然有興趣。”對方笑得有些高深莫測，“只不過太麻煩了……得到它的代價稍微有點大。”

    奧蘿拉直覺得應(yīng)該與希瑞爾有關(guān)。本來嘛，就是因為之前無意見著希瑞爾引發(fā)的事兒，他既然非得把她帶過來那么就算與希瑞爾無關(guān)，也有某種聯(lián)系。能叫他也覺得麻煩所以想放棄的東西，棘手之處到底在哪？據(jù)他自己所說，代價有點大，但為什么現(xiàn)在就愿意承擔(dān)了呢？

    這么想著眼神中就帶了出來?？上橙瞬淮蛩慊卮?，就當(dāng)沒看到。

    坐在圣蘭頓身后，夜宴開始后的很長時間，奧蘿拉一直處在一種瞻仰的狀態(tài)。這種以物易物的交易相當(dāng)有意思啊。冷翡息只是作為一個中立的平臺收取傭金，只要能出示入場券就有參與的資格，在此黑白灰三道的人都很常見，冷翡息不會去探究貨物的出處，所以若是在臺面上看見任何匪夷所思的贓物亦或是非法東西都不用意外。

    不過想拿到入場券的前提是手上必須有求助的議題，冷翡息不歡迎單純的拍客。奧蘿拉現(xiàn)在還不知道圣蘭頓手上的CASE是什么，因為他身前的號碼是九號，而六號公式籌碼時出現(xiàn)的應(yīng)該就是他感興趣的那批藝術(shù)品。

    主持人翻轉(zhuǎn)沙漏，然后在身后的巨幕展示貨物的資料。

    “六號提供的是個人收藏的估價在三億美金的藝術(shù)品，需要兩年前離開菲斯診所后下落不明的神經(jīng)科醫(yī)生緹曼·奧非拉，以及他所主導(dǎo)的‘創(chuàng)造者’試驗中的全部數(shù)據(jù)?！?br/>
    全場靜默。

    一個人與一份實驗數(shù)據(jù)而已，這種CASE基本上排得上名次的灰道組織都能做，且能完成得相當(dāng)好。但這位主顧既然愿意付出三億美金的酬勞，甚至將它拿到冷翡息夜宴上來，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jīng)算是夠棘手了。

    那位神經(jīng)科圣手在全球有名，既然付出這樣的代價想要得到他，想都不用想潛臺詞是想要這位醫(yī)生親自操刀進(jìn)行一臺手術(shù)。所以這任務(wù)是否完成的判定很有問題。一則目前沒有這位醫(yī)生還活著的消息。二則就算活著，會不會有其他導(dǎo)致不能上手術(shù)臺的原因。完成度的彈性太大了，很容易出現(xiàn)費(fèi)心費(fèi)力但最后卻沒辦法達(dá)成協(xié)議以致不能收取酬勞的情況。這就是三億美金的大誘惑當(dāng)前，但所有人都沉默的原因。

    沙漏到底前，有三個人先后按了鈴。

    一個是四號，看上去極為瘦削的年輕男子。一個是十三號，看上去很年輕的嬌小女子。另一個就是圣蘭頓。

    眾人的視線卻齊刷刷投注向笑瞇瞇的一號。奧蘿拉只覺得這應(yīng)該是個極為有名的灰道組織代理人。所以眾人才都在好奇他為什么沒按鈴。

    “最近沒空?！蹦俏恍χ柫寺柤?。

    視線收回，在四號與十三號間游離。九號不用說，圣蘭頓家的大公子，在座基本上都知道。四號大概是個新面孔，剛才從他的議題上看出，估計是白道的，還有些微妙的官方底子。十三號是?？土恕Ｈ毡救?，職業(yè)掮客與代理人。

    而奧蘿拉在盯著六號。這是個四十左右的男子，長相相當(dāng)英俊，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打扮得還是很齊整，挑不出錯。小手指上有枚戒指，無名指卻沒有婚戒的痕跡，脖子上有個海豚的小掛飾，是女性喜歡的風(fēng)格，手表極昂貴，服裝卻是比較舒適平價的牌子……有點意思。感覺像是某位女富豪的情人？

    主持人把沙漏又換了個面。

    四號開了口：“請求出示判定標(biāo)準(zhǔn)。”

    十三號猶豫了下：“我可以連線‘黑鴉’，只收取1%傭金。”

    主持人看向最后一個按鈴的人。圣蘭頓笑笑：“請求編號七的展品立案?！?br/>
    主持人看向CASE的主人六號。六號在看大屏幕。他拿起遙控器，轉(zhuǎn)身將編號七放大了。

    在那副畫以巨幕的形式呈現(xiàn)在眼前時，全場一片抽氣聲。

    別人只是因畫中人的美貌而驚嘆。而奧蘿拉卻是在看清畫中人的瞬間，控制不住地起身。“克里斯蒂安！”她低吼道。

    這下全場的視線都聚在了這里。連主持人都暫時停下CASE饒有興趣地保持圍觀。

    “你究竟想做什么？！”奧蘿拉壓低聲音怒道。

    因為現(xiàn)場此刻靜寂得連根針落下都清晰可聞，所以女孩兒憤怒冷凝的聲音壓得再低都傳遍了全場。

    對方慢慢道：“得到這副畫？”

    開什么玩笑！奧蘿拉皺起了眉。她看看畫畫，又看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下來。

    她下意識拍拍自己的裙擺，緩緩坐回去：“……西曼大師封筆之作？”

    “不錯?！?br/>
    “為什么……是她？”

    銀發(fā)的貴公子笑了笑，低聲吟誦道：“……你那永不泯滅的精神/通過威嚴(yán)幽晦的永恒/重又回到我心間/你已葬的愛情勝過一切/只除了愛情活著的年月。”他溫柔道，“知道這首詩嗎？”

    “《夜安克勞瑞絲》！我當(dāng)然知道！可……等等，克勞……”她驀地住了口，猛然間已然睜大眼。她的視線又放回到方才放映著畫的屏幕之上。眼神驟然有些彷徨。

    在這一刻之前，她從未想過，原來佛羅倫薩晨報中那一千多首情詩的主人就是克勞瑞絲夫人，根本不是什么同名，更不知道，她所傾慕的那一位閣下還會有這樣年青浪漫的時候……她單知道他曾戀慕自己的繼母，卻不知道原來其中還有這樣的淵源。

    她的手用力抓了抓頭發(fā)。淚水在她的眼睛里打轉(zhuǎn)，最終落了下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低低道。

    “《夜安，克勞瑞絲》，這幅畫的名字。它是你的繼母克勞瑞絲夫人拜托西曼大師所作，還未完成的時候夫人已逝，畫便沒有了接收的人。我不知道它為何會從西曼大師的工作室中變成私人的藏品，但我只知道，如果有個人知道它的存在……你們就糟糕了?！笔ヌm頓對著六號笑得高深莫測。

    主持人淡定問六號：“是否立案？”

    “立案！”六號深深地看了圣蘭頓一眼，理智道，“我不知道這畫背后有什么故事，我只想知道，你愿意為它付出什么代價？”

    “找人我并不擅長，數(shù)據(jù)方面更沒有門路?！便y發(fā)的貴公子慢悠悠道，“但我知道，奧非拉醫(yī)生親手醫(yī)治也并不能百分百治好閣下情人的病，但是有個地方就不一樣了。”

    他笑道：“梅提亞，它那神秘的兄弟研究所，專門的生物學(xué)科、生命科學(xué)技術(shù)研究，沒有比那里更好的醫(yī)生。我能幫你牽線，也不需要格外傭金，不過需要你拿這幅畫去當(dāng)敲門磚?！?br/>
    奧蘿拉吃驚地看著他。

    圣蘭頓聳了聳肩無奈道：“我瘋了么？我怎么敢要這副畫！”

    六號眼光一亮，但仍十分謹(jǐn)慎，顯然因為情人的病走投無路之下失望大過希望：“你有把握對方會幫助我們？”

    “我說了，前提是這副畫?！?br/>
    六號眼睛一沉：“好?！?br/>
    這樁CASE有些混亂，但主持人顯然經(jīng)歷過各種幺蛾子，很能HOLD住場面。場面安靜下來之后，他先是笑了笑，八卦道：“是那位閣下？”

    “對，金光閃閃的那位?！?br/>
    主持人滿足了好奇心，反轉(zhuǎn)沙漏又就前面的問題詢問六號：“是否取消CASE？”

    六號抿了抿唇：“不?！彼聪蛩奶?，“除開編號七的藝術(shù)品。完整的實驗數(shù)據(jù)，四分之一籌碼，醫(yī)生本人，活人，再給四分之一籌碼——如果手術(shù)成功，全部籌碼。”顯然是打算做雙手準(zhǔn)備。

    主持人問四號：“是否接受判定標(biāo)準(zhǔn)?！?br/>
    四號敲了一下鈴表示接受。

    十三號的女子無奈敲了兩下鈴表示放棄。

    接下去的議題奧蘿拉全程渾渾噩噩。直到離開夜宴的很久之后，她才終于能回過神來。

    “什么感想？”圣蘭頓饒有興趣地問。

    奧蘿拉看都未看他一眼。腦袋發(fā)脹，天暈地轉(zhuǎn)的境況只有瞬息，便又被自己所擊破。她有什么權(quán)利呢？自始至終遠(yuǎn)遠(yuǎn)張望別人的故事而已。以為自己是局中人，可原來只是幻覺。

    “……死心了。”最后她安靜地聳了聳肩。

    對方?jīng)]有說話。奧蘿拉好奇地轉(zhuǎn)過頭：“你在幸災(zāi)樂禍嗎？”

    “不，”圣蘭頓也聳了聳肩，意味深長道，“我感同身受?！?br/>
    “……”奧蘿拉在短暫的茫然之后，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滿臉猙獰，“你這個變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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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1

    希瑞爾的魅力男女通吃~

    不是非要提逝去之人，而是希瑞爾的感情世界實在太單薄。找不出別的談資。

    克勞瑞絲在希瑞爾的心上留下痕跡，可也只是痕跡，她的優(yōu)勢在于她已經(jīng)逝去，不會對生者造成威脅——希瑞爾對她的留戀更多的是想象，以及，因為沒有去愛別人，所以她就變成了唯一。

    旁人覺得他愛她愛得死去活來，所以不會再愛……實際上，沒有人給他愛上的機(jī)會啊。而希瑞爾本人其實也已經(jīng)放棄了對愛情的追求。唔，這么想來，其實黑玫瑰后來是運(yùn)氣好——至少，他膽子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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