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試一試
謝懷信答應(yīng)不迭,一大早就催促著妹妹們動身。謝家兄妹四人分乘兩輛馬車,帶著丫鬟小廝前往城北的城隍廟。
越靠近城隍廟人越多。謝凌云與謝蕙共乘一輛馬車,她時不時探出頭去,看什么都覺得新鮮?!岸憬?你瞧這個,你看那個!”
她上輩子長在天辰派,年少而逝,出門的次數(shù)不比這輩子多。
謝蕙也覺得新鮮,但她比謝凌云沉穩(wěn)的多,她只點一點頭,盡管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面上也一片淡然,還不忘提醒妹妹:“放下簾子,莫給人笑話!”
謝凌云悻悻地收回了腦袋。
馬車在洶涌的人潮中走走停停,好半晌才到了城隍廟門口。
謝懷信當(dāng)先跳下馬車,一下車他就看見了守候多時的孫九。
孫九也瞧見了謝懷信,喜不自勝,他理了理衣衫,抱緊了手里的點心匣子,眼巴巴地看著謝懷信扶著一個身材裊娜的少女下了馬車。
這肯定就是謝家小姐了!孫九空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念叨著這就是他的佳人,他的知音?。?br/>
他待要上前,卻見謝懷信搖了搖頭,又沖后面的馬車努努下巴。孫九一愣,繼而反應(yīng)過來,哦,他是說這個不是,后面馬車上的才是。
忽略心頭的失望情緒,孫九又把目光投向了后面那輛馬車。
車簾晃動,一個穿著藕合色衣衫的女孩兒靈巧地跳下馬車。孫九還未來得及感嘆這女孩兒身手靈活,就見謝懷信沖他眨了眨眼,一臉“就是她了”的神情。
孫九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真的就是她么?
這女孩兒烏發(fā)雪膚,明眸皓齒,不難預(yù)見將來會是絕色。可眼下,她分明還是個身量未足,一臉孩氣的孩子。
謝凌云敏感地注意到流連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她目光逡巡,并無收獲,也不以為意,只趕緊讓姐姐謝蕙下車。
望著熱鬧的人群,謝凌云不免感嘆,還好此地不同于京城,若是還要戴冪籬,那多沒趣。
前面謝懷信護著謝萱,謝凌云有樣學(xué)樣,也護著姐姐謝蕙,唯恐她給人群沖撞了。
孫九看看如芙蓉般秀美的謝萱,再看看一臉孩氣的謝凌云,茫然無措。
謝懷信看在眼里,暗罵一聲蠢貨,給孫九扔了個眼神:看我的!
他對三個妹妹道:“這里人多,妹妹們要跟著哥哥,不要亂走?!?br/>
謝萱等無有不從,獨謝凌云有些遺憾,跟著他走,還能玩兒什么?唉。
謝懷信帶著妹妹們進了城隍廟,左拐右拐,到了一處僻靜所在。
謝凌云更覺無趣了,敢情他們出來就是為了到這城隍廟轉(zhuǎn)轉(zhuǎn)么?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事,謝懷信貼心地提議:“三妹妹若悶的慌,可以在四周走一走,莫走遠了?!?br/>
謝凌云從善如流:“嗯,也好。”她看向謝蕙:“二姐姐一起么?”
“不了,你帶著碧玉去吧,我歇一歇?!敝x蕙連忙道。她知道謝懷信是在有意支開阿蕓,她要跟著謝萱,看看謝萱要跟誰相見。她捏捏手心里的汗,很期待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謝凌云點一點頭,喚上碧玉就往外走。她盤算了一下,她手上的碎銀子應(yīng)該能買不少東西。
堪堪行了數(shù)十步,前面拐角處便轉(zhuǎn)出了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
那少年十四五歲,身形瘦削,唇紅齒白,便是孫九。孫九清秀的面龐上盡是驚喜:“謝小姐,小生孫九郎這廂有禮了?!?br/>
他以為謝懷信誑他呢,原來是真的。
謝凌云后退兩步,有些茫然:“啊,孫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貫耳?!?br/>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八個字聽得孫九心中一蕩,心底那絲因為謝凌云年幼而生出的別扭情緒也一掃而光。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果然,她就是我的知音人!
謝凌云不知他欣喜若狂為哪般,她急著出去:“借過,借過?!?br/>
孫九卻快速從懷里探出一沓紙來,恭敬而又期待地遞給面前的小姑娘:“這是我最近寫的詩,謝小姐可否撥冗一看?”
謝凌云微怔:“你要我給你看詩?”她并不去接那一沓紙。
一旁的碧玉意識到不對,臉色驀地變了。這是要私相授受,詩文酬唱么?可三姑娘才十歲啊!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孫九點頭:“是的,小生聽聞小姐工于詩詞,想聽一聽小姐高見。”
謝凌云這輩子長到十歲,還是第一回遇見這樣的事情,她用眼神詢問碧玉。工于詩詞?真的是在說她么?
孫九又道:“這是我家里做的點心,給你吃?!彼依镒龅狞c心是一絕,又聽聞謝小姐對吃的講究,特意抱了點心匣子過來,博佳人一笑。
碧玉壯著膽子上前,喝道:“你做什么?你再放肆,我就叫人了!”
“我沒做什么呀。”孫九瞧她一眼,“這點心真的很好吃的?!?br/>
謝凌云心心念念外面熱鬧的街市,不想在這里多耽擱時間。她直接說:“我不大懂詩,也說不出什么高見來……我五哥哥,我大姐姐都是會作詩的,你不如問問他們。他們就在那邊。我不看你的詩,也不吃你的點心了。你讓一讓,我要出去了。”
孫九初聽,只當(dāng)是小姑娘謙虛,再后來見她說話干脆,分明是拒絕之意,他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他素來是有些呆的,當(dāng)即捉住了謝凌云的一只袖子:“謝小姐,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呢?”
他這動作突然,謝凌云下意識一掙,輕松拽回衣袖,心說,真是莫名其妙。“什么今日?什么當(dāng)初?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孫九身子微晃,那一沓紙散落在地,如同他被踩在塵埃的心?!懊髅魇切〗阕约骸睂O九按了按胸口,面色沉痛,“是你說……”
“我說什么了?”謝凌云思索,她沒說什么呀。她撿起紙,遞還給他。
對方神態(tài)一派天真,孫九的心如同被鋸拉扯,他一把將紙打落在地,再次拽住了小姑娘的衣袖:“你明明欣賞我的才華……”
為什么偏偏不認呢?難道欣賞他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情么?枉他日夜期盼,欣喜若狂。
“我何時說過這樣的話?”謝凌云微怒,手指在孫九小臂輕拂,他小臂一麻,松開手來。
孫九還在愣怔,卻聽那小姑娘說道:“別說我沒說過這話,我就是說過,你也不能拉著我袖子不松啊。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吧!碧玉,咱們走吧?!?br/>
她還急著去看看呢。
她和那丫鬟翩然離去,孫九抱著點心匣子,眼睛一點點紅了。
他將散落在地的紙一張張撿起來,小心翼翼放回懷里去。怎么會這樣呢?難道謝懷信騙他?不,謝懷信沒道理開這種玩笑。那么,肯定是有謝家小姐欣賞他的才華,不然謝懷信不會特意透露給他,方才那個小姑娘也不會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一定是他認錯人了。是那個身材裊娜,面如芙蓉的謝小姐吧?一定是的,她是個絕色,又跟謝懷信關(guān)系親厚,肯定是的。
他突然又生出了斗志來,一抬頭,看見謝懷信并兩個妹妹就在眼前不遠處,他驚喜無限:“謝小姐!”
謝懷信一愣,這蠢貨什么事兒都沒辦成么?等等,他向妹妹走來是怎么回事?蠢貨!蠢貨!
謝蕙身子微微打顫,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這就是謝萱要私下相會的人么?
謝萱猜不透父親的心思,只得施了一禮,緩緩?fù)讼隆?br/>
謝凌云對他們這番談話毫不知情,聽說謝萱不再絕食并恢復(fù)了常態(tài),她松了口氣,尋思可能是大姐姐有了好法子。她現(xiàn)下滿心都在等著兄長的到來。
謝懷禮在信中說,若是一路順利,或許能趕上妹妹的生辰。
謝凌云巴巴盼著,直到十月初九傍晚,謝懷禮才堪堪趕到。甫一見到父母,他便拜了下去。
薛氏自收到兒子的信起,就緊張期待,只盼能早日母子相見。如今兒子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悲喜交加,唯恐仍在夢中。好一會兒,她才伸手拉起兒子,尚未開口,已淚如雨下。
謝懷禮順勢站起,本要寬慰母親,卻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母親離京時,他六歲有余,許多事情自是記得:“孩兒不孝,十多年來未能承歡膝下……”
薛氏搖頭:“這哪里能怪到你頭上去?”
謝律咳了一聲,插口道:“禮兒不必自責(zé),你在你祖父身邊,也算是替父盡孝。今日咱們一家團聚,且不必提那些舊事……”
“是,我兒一路奔波,想必早就餓了。娘讓人帶你休息一會兒,再給你準備些吃的……”薛氏收斂了戚容,命人自去忙活。
謝凌云在一旁看著,覷著空,才上前廝見:“哥哥。”她打量著他,這個哥哥挺好看的,身形修長,眉目清俊。
謝懷禮一怔,頷首笑道:“妹妹。”頓了一頓,他試探著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妹妹的發(fā)頂,又很快收回手去,笑道:“是了,今日是你的生辰,還好我及時趕到了。哥哥給你帶了禮物。待會兒打開箱子好好看看?!?br/>
老實說,謝凌云對禮物的興趣不大,比起禮物,她更想對這個哥哥多點了解。她興致勃勃地聽父母與兄長說話,想象著哥哥在京城中的時光。
薛氏吩咐廚房做了一桌菜為兒子接風(fēng)洗塵,她不無歉意地說:“娘不知道是否合你的口味……”
謝懷禮笑笑:“合我的口味,我愛吃?!?br/>
薛氏莞爾一笑,眼中淚光閃爍。
因著謝懷禮的到來,這夜謝家齊聚一堂,同桌而食。見他們母慈子孝,一派和樂,謝懷信不由得撇了撇嘴:他們母子團聚,他姨娘可還在西跨院待著呢。這般熱鬧,還記得昨日絕食的萱兒么?
他就知道,沒人真把他們娘仨放心上。
瞧一眼妹妹,見她正盯著謝懷禮。他冷哼一聲,有什么可瞧的?
注意到謝懷信的目光,謝萱默默垂下了頭,心下嘆息,她哥哥還是與謝懷禮相差甚遠。她也曾努力勸誡,也請父親延請名師,可是,懷信也只是比那一世稍微好了一點。
或許他脫胎換骨,功成名就只是她的夢。
謝萱心事重重,多飲了兩杯酒,很快醉意襲來,告罪離去。
她走后,其余人等仍在繼續(xù)。薛氏對兒子有說不完的話,恨不能立時將這十多年補回來。但終究是心疼兒子奔波不易,讓兒子去休息了。
夜里,謝律看著妻子微紅的眼角,笑道:“要真舍不得他,就叫他留下吧。”
薛氏橫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我倒是想??衫蠣斪永咸芡饷??心肝兒一般養(yǎng)大,又剛定了親……”
“也是。”謝律訕笑,當(dāng)初他剛被貶到綏陽時,原是要攜妻小一同前往的,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琬琬來綏陽時,也沒能將禮兒帶來。
猛地想起萱兒的話,他張口說道:“別怕,咱們很快就能回京了。到時候一家團聚,再也不分開?!?br/>
薛氏一怔,詫異地看著丈夫。上個月他不還說再也回不去了么?這才多久,就如此篤定說能回京?她沒接他的話,只試探著道:“說起來,我想著要不這回,我隨禮兒一同回京吧……”
“你說什么?”謝律霍的站起,沉著臉,“又在胡說了!我在這里,你能去哪里?”他火氣上涌,伴隨著酒意,聲音低沉:“你先歇著?!毖援叄餍潆x去。
他不能多待,他怕他多待一刻就會想起那些陳年舊事。他的妻子,委實讓他失望。他今日的好興致給妻子那番話澆得干干凈凈。
這一夜,他宿在了書房。
次日,謝律使人請了孫萬斗過來,滿臉歉意,言辭懇切,說是長子從京城來,他才知道父親在京城給孫女已經(jīng)定了婚約,跟孫家的婚事只能作罷。好在孫家與謝家也只是交換了庚貼,知曉兩家正在議親的人也不算很多。此舉對兩家不會有太大影響。
孫萬斗呆愣愣的,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上回不是很干脆地同意了么?他還以為請他來,是商議兒女婚事的。原來是要毀約的?!
對方長久不應(yīng),謝律便有些不喜。他肅了臉色,說道:“此事就此作罷,本官不想聽到有任何不好的傳言!”他笑了一笑,端起了茶杯,淺啜一口,悠然說道:“孫員外是聰明人,想來不會去做蠢事?!?br/>
孫萬斗的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心里想的卻是,回家以后可怎么跟兒子說?
孫九郎以為婚事能成,喜不自勝,十分上進,還說要考取功名,以期能與縣令家的小姐相配。
要是突然告訴他,這婚事不能成了,也不知他會怎樣。
這更合謝懷禮的心思。他自小跟著祖父祖母長大,雖然早慧,但遠離父母,又無手足,看別人一家和樂,羨慕不已。如今來到父母身邊,卻不知該怎么與他們相處。倒是這個同母的妹妹,單純可愛,可以親近一二。
至于那些異母的弟弟妹妹,短時間內(nèi)還真沒被他考慮在內(nèi)。
有前車之鑒,他帶妹妹外出時,常乘坐馬車。在途中還能考較一下妹妹的功課。
一來二去,他挺驚訝,妹妹瞧著不大聰明,可記憶力還真不錯。
他不由得夸贊了幾句。祖父教導(dǎo)他時,甚是嚴厲,固然有用,但不可否認,也讓當(dāng)時年幼的他不開心。他推己及人,猜想妹妹可能喜歡聽贊美。
謝凌云臉色發(fā)紅,心里喜滋滋的。當(dāng)初還在天辰派,師父沒少夸她聰明,還常說假以時日,她必成大器??上?,現(xiàn)下的她,即使成了絕頂高手,也不知江湖在何處啊。
思及此,她默默地嘆了口氣。
這兄妹倆近日常常外出,回家之后又溫習(xí)功課。家里發(fā)生的一些事情,他們也不知道。
那日孫萬斗與謝律談話以后,回家將謝家退婚的事情告訴了兒子。
孫九郎面色青白,要親自去退還庚貼。
孫萬斗擔(dān)心兒子胡鬧,又怕一味阻攔的話,后果更加嚴重,也就沒阻止他,只反復(fù)勸誡莫要胡鬧。
誰知孫九郎退還了庚貼之后,竟然說要再見謝小姐一面,有些話要說。
謝律斷然拒絕。婚事既退,庚貼也拿回來了,他沒耐心再跟孫家打交道,干脆就晾著孫九郎?!獩]趕孫九郎出去,已經(jīng)是他仁慈了。
孫九郎默默坐著冷板凳,也不起身離去。謝律去忙別的事,他就傻傻坐著。
馮姨娘知曉此事,心情復(fù)雜。雖說女兒任性,可她這做娘的,不能不替她著想。孫公子模樣好,家境好,對萱兒也有意。這樣的郎君,萱兒不知道珍惜,竟然以絕食相逼,讓老爺把這婚事退了,還說什么以后不讓人插手婚事?以萱兒自己的眼光,到底還能不能出嫁了?
自覺為女兒操碎了心的馮姨娘派心腹丫鬟去告訴孫九郎,婚約解除,小姐也很遺憾,只盼孫公子勿以此事為念,好生讀書云云。
這番話說的含糊,看似有情卻又無情,也不會給人留下把柄。馮姨娘不為別的,只是希望孫公子多多記掛她姑娘,最好三年五載內(nèi)無心娶妻。到時候若是萱兒后悔,也多個選擇不是?
可惜,她的慈母心腸不能告訴萱兒。那丫頭,怪著呢。
孫九郎聽了這話,重燃斗志。她果真欣賞他的才華,她也很無奈。她既讓他好生讀書,那他就好生讀書,不負佳人期盼。
她不愿見他,那就不見吧。反正她的話,他已經(jīng)聽到了。孫九郎握了握拳頭,大步離開了謝家。
馮姨娘的舉動無他人知曉,謝律只當(dāng)是孫九郎受不得冷遇溜走了,也不多想。他正一心為后年的回京做準備。
他想,在政務(wù)上,他一定要做到無可挑剔?!@一點不必說,他自問是個清正廉明的好官,在綏陽十多年,政績斐然。在人情上,京城那方面就不說了,鞭長莫及,他也無能為力。但是,綏陽這里,他可以先與陳老先生交好啊。
這陳老先生之前是太子太傅,年紀也并不十分大。如若太子登基,陳老先生也會被召回京委以重任吧?——呃,當(dāng)然如若陳老先生沒有回京,也沒什么關(guān)系。多個朋友總是好的。何況,對陳老先生,他還是很佩服的。
謝律盤算著,他可以多去拜訪陳老先生,薛氏也要多與陳二太太走動。要知道,后宅女眷之間聯(lián)絡(luò)好感情很重要。如此,謝律更不愿妻子回京了。
他當(dāng)初連寫兩封信讓她從京城過來是為什么?還不是想要她做個合格的賢內(nèi)助?她回去了,難道要能教馮姨娘去跟人家太太們來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