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兩人才趕著馬車，往鎮(zhèn)上去。
因為車上載滿了山貨，騾子走得不快，如今又是秋高氣爽的時候，早上的秋風(fēng)帶著幾絲的涼意，吹在身上還有些冷。
梅曉彤裹著薄薄的披風(fēng)，手里的竹筒里，是熱熱的米酒里打了兩個雞蛋，攪拌得如絲一般，喝一口，甜甜的，渾身都熱乎了起來。
這是李婆子一大早給梅曉彤做得，里面還放了多多的紅糖，女孩子喝這個再好不過。
安華皓難得有這樣，單獨和永珠一起沒有任何人打擾的時光，即使不說話，也覺得心情愉悅，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梅曉彤喝了幾口米酒雞蛋，身上暖和了，也就抱著竹筒暖手，跟安華皓說些閑話。
“一會咱們先去把山貨交了，然后去染坊那里買幾匹布，下次去沖子溝好帶上去。然后再去你那兩個師父那里，你沒意見吧？”
安華皓自然沒意見“你安排就好，咱們先辦要緊的事情，他們哪里想必也沒什么好事，讓他們等著。”
聽安華皓這口氣，似乎跟那兩個師父關(guān)系并不太好。
梅曉彤想了想，本來她是不打算問安華皓以前的事情了，那些過往，對于安華皓來說，也許不想讓人知道。
不過一會子，既然要去見安華皓的那兩個師父，就饒不過去了，心中沒數(shù)，到時候想幫忙也幫不上啊。
猶豫了一下，梅曉彤開口“那你要方便的話，能說說你那兩個師父么？你們關(guān)系如何？他們平日是如何待你的？那一位認錯了兒子的貴人，對你如何？”
說完，怕安華皓誤會，又忙補充解釋“你要不想說也沒關(guān)系，我只是想著，一會子去見你那兩個師父，也不知道他們對你什么態(tài)度，萬一要是對你不好，我也沒必要給他們好臉色看。好歹讓我心里有個數(shù)，知道咋對人家，不能失禮，但是也沒有上趕著的，免得丟了你的面子不是？”
安華皓哪里會誤會，聽梅曉彤這話，字字句句都是為自己考慮，半點也沒多心，他雖然生性涼薄，對不在意的人，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
可一旦入了眼，入了心，那就捧在心尖尖上，如珠似寶，不會有半分的懷疑。
回頭摸摸梅曉彤的頭發(fā)，安華皓嘴角噙著一點笑“我是那等不識好歹的人？我跟你之間，有什么不能說的？”
說著，揚起手中的馬鞭，在空中打個呼哨，才跟梅曉彤說起當(dāng)初的情況。
當(dāng)初安華皓和宋春花被安家趕出來，日子沒法過了，安華皓被逼得沒法子，十來歲的孩子，能干啥？
只聽說山里有
好東西，有本事有運氣的，進山能撿到山貨，或者打到獵物換錢。
安華皓那個時候，沒學(xué)本領(lǐng)，也沒別的手藝，一咬牙，就進了山。
他年紀本來就小，平日里也就跟在大家后面，在七里坡上轉(zhuǎn)悠過，次數(shù)都不多。
七里坡上有啥，早就被村里人采光了，哪里能有他一個半大孩子的份？
為了活命，安華皓狠心就進了大黑山。
大黑山一般沒幾把刷子的獵戶輕易也不敢單獨進去，他一個孩子，也算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憑著一股子傻大膽，就進去了。
沒多久就迷了路，又累又渴又餓，還偏生運氣不好，惹到了一窩野豬。
這野豬在山里，可是一禍，野豬群一般連狼群和老虎都輕易不惹它們。
安華皓運氣差，點背，還就遇上了，被攆了一路，情急之下，安華皓爬上了一棵樹，本以為安全了。
可發(fā)瘋起來的野豬，那是沒理智可言的，它們一身的皮在山里沾滿了泥巴和油脂，那是又硬又厚，獠牙又粗又長，輪番著撞安華皓爬上去的那棵樹。
沒幾下安華皓就被撞的搖搖欲墜，就在他以為自己小命不保的時候，不知道從哪里竄出個人來，先是射死了領(lǐng)頭的兩只公豬。
又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將那剩下的野豬給引走了。
安華皓這才松了一口氣，卻手腳僵硬得連樹都不會下了。
還是那人回轉(zhuǎn)，將安華皓給提溜下來，又用繩子綁好了野豬，叫上安華皓，一起將野豬給拖到了一個山洞。
山洞里，那人告訴安華皓，他是山里的獵戶，姓秦，看安華皓是顆好苗子，問要不要跟他學(xué)打獵。
安華皓求之不得，立刻就拜了那秦獵戶為師父，鄉(xiāng)下規(guī)矩，給人當(dāng)徒弟，那就相當(dāng)于是給人當(dāng)兒子，當(dāng)不要錢的長工。
要事必躬親，將師父給伺候得舒坦了，師父才會看著心情，教給徒弟三招兩式。
安華皓背著養(yǎng)家的重擔(dān)，以前也吃過苦，知道餓肚子的滋味，因此對這個師父，又是救命恩人，那真是當(dāng)親爹一般看待的。
他膽子大，心細，又肯學(xué)，倒還真讓那秦獵戶高看了一眼，平日里雖然對他沒個什么好臉色，倒也不藏私，一身所學(xué)也都慢慢教給了安華皓。
安華皓卻慢慢的發(fā)現(xiàn)不對了，他跟著秦獵戶后，經(jīng)常進山，開始還有秦獵戶陪著，后來等他學(xué)了點本事，秦獵戶就再也不管他，反倒沒事就使喚安華皓，今兒個要求吃山里的鹿，明兒個就想吃狍子啥的。
安華皓一身的本事，大部分就是這么被磨練出來的，一個人在山里，
幾次都是九死一生的爬出來。
若是別的師父，不管是不是面子情，也要安慰兩句，可那秦獵戶永遠都是先挑毛病，把安華皓臭罵一頓，然后丟一瓶藥就不管了。
等安華皓身上的傷一好，就立刻又趕著他進山。
次數(shù)多了，安華皓在山里也見過，別家的師父帶著徒弟是什么樣子，心中就有了懷疑。
再看秦獵戶，就處處是破綻了。
他雖然是獵戶，可卻住在鎮(zhèn)上，平日里也少進山，日子卻過得滋潤，每日肉食都由安華皓，每頓都少不得喝酒。
尤其秦獵戶雖然是個獵戶，跟鄰居卻沒啥來往，倒是跟隔壁一家書店的掌柜很有幾分交情，兩家是鄰居，中間院子打通，宛如一家。
那書店掌柜，平日里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最初見安華皓，嘲諷他頑劣，鄉(xiāng)下野小子，字也不識。
后來見得多了，嫌棄安華皓不識字丟了秦獵戶的臉，丟給他幾本書，什么百家姓，千字文，教安華皓認字。
當(dāng)天教的，第二天問，如果安華皓回答不出來，那就是一頓罵，不帶一個臟字，卻能說得讓人恨不得羞憤去死。
安華皓最開始沒有基礎(chǔ)，被那掌柜罵得無地自容，鼓起勇氣去跟秦獵戶說，他如今才學(xué)會打獵，勉強能糊口度日。
讀書這種事情，即使他想，也沒時間和精力，更沒有金錢?？峙乱钾撃菚暾乒竦囊黄靡饬恕?br/>
秦獵戶反而罵安華皓不識好歹，能有人教他讀書，還不要錢，這等大恩，只罵他幾句又怎么了？換做別人家，有人能白教讀書認字，多人少搶著要這樣的機會呢。
安華皓本就心氣高，被秦獵戶這一說，倒激起了性子，即使那書店掌柜說話再難聽，態(tài)度再惡劣，可想著這認到的字，學(xué)到的東西，都在自己肚子里，也就能忍耐了。
他開始跟著那書店的掌柜認字，念書，寫字。
書店掌柜自稱姓張，安華皓開始感念他教自己讀書認字的恩德，也想磕頭拜師，可卻被張掌柜給斷然拒絕了。
不過安華皓心里卻將張掌柜和秦獵戶一般當(dāng)師父看待，打到好獵物，絕對少不了兩人的份，每逢節(jié)禮，也都按照禮節(jié)備好禮物送給兩人。
日子久了，安華皓也發(fā)現(xiàn)了書店張掌柜的蹊蹺之處。
日日觀察留心，后來又無意間聽到了秦獵戶和張掌柜喝醉了酒，露出口風(fēng)來。
原來那秦獵戶，就是當(dāng)初收用了宋春花的那位貴人的下屬，本來是那位貴人身邊的心腹，前途無量的，卻因為宋春花生下兒子，被那位貴人派來保護兒子。
從此窩在這深山溝溝里，哪里還有前途可言？
秦獵戶心中有怨氣，又不能違逆主子的意思，只能將怨氣發(fā)泄在安華皓身上。
該教的還是教，可那態(tài)度，就不是對小主子的態(tài)度，而是跟對待下人一般，將安華皓當(dāng)成了自己的小廝和下屬使喚。
只要保證安華皓不死，至于安華皓受傷或者怎么滴，那是絕對不會插手的。
而書店張掌柜，也是那位貴人的一個手下門客，據(jù)說還是位舉人，當(dāng)初也是很有可能高中的，不過是家中出事了，得罪了人，為了保住性命，投奔在貴人門下。
也是不受重視，才被派來教安華皓讀書識字。
對安華皓自然也沒有什么師徒情分，也瞧不上安華皓的身份，不過是貴人的一個庶子，又是在鄉(xiāng)野長大，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安華皓如今都十多歲了，主子才派他們兩人來教導(dǎo)，看這意思，也不過是當(dāng)個玩意養(yǎng)著，畢竟是自己的骨血，大約是沒打算接回本家的。
就算將來，主子突然想將安華皓接回來，鄉(xiāng)野出生，無名師教導(dǎo)，獵戶出身，這一項項的，是徹底絕了安華皓的路。
頂多回去也是個被家族養(yǎng)著的，負責(zé)傳宗接代的棋子罷了。
想到兩人大半輩子，就要折在安華皓這樣的身份上，兩人心中如何不怨懟？
反正主人也只是偶爾想起，問一句這邊的情況，安華皓沒死就行，他們自然也上不了心。
聽到了這些，安華皓才明白自己的身世和處境。
從那以后，他變得沉默寡言，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了，努力的偷學(xué)秦獵戶的打獵手段和武功。
對于張掌柜，他恭敬還是恭敬，學(xué)起來也越發(fā)的認真，只是，心中那一點點的感激早就消失干凈。
到前些天，安華皓被確定不是宋春花的兒子后，安華皓親自去跟秦獵戶和張掌柜說清楚了情況，也徹底斬斷了和兩者之間那微薄的師徒情分。
梅曉彤聽完這些后，看著安華皓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她只知道安華皓過得苦，沒想到他的日子卻是這樣熬過來的。
一步一步，一切都一切都靠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他一把。
這么一想，看著安華皓的眼神都柔和了下來“行，我心里有數(shù)了。這些年辛苦你了。“
一句話，說得安華皓心口一酸，看著梅曉彤關(guān)切的樣子，他心口的那些郁氣，頓時被忘記了個干凈。
搖搖晃晃的到了鎮(zhèn)上，先到了關(guān)一飛那里，他已經(jīng)租好了倉庫，還雇了兩個小伙計，每日里打掃和看守著。
見梅
曉彤和安華皓來了，兩個小伙計忙迎了上來，又到院子里通知關(guān)一飛。
關(guān)一飛昨兒個就聽安華皓說了今日梅曉彤要送貨來，早就等著。
聽到傳報，立刻出來，看到滿滿一車山貨，滿意的點點頭。
如今正是收購山貨的季節(jié)，今年鎮(zhèn)上的店鋪生意不比往年，來來往往的，他也聽到幾耳朵，說是如今靈山村有個梅家收購山貨店，價格公道，比賣給鎮(zhèn)上的人劃算多了之類的話。
關(guān)一飛心中有數(shù)，知道這是說和大老板合作的梅家。
沒想到他們這么快就把名聲打響了，看來還是真有兩把刷子。
三個人客套了一番，就將馬車趕到院子里，卸下貨后，關(guān)一飛仔細驗看著。
他干這個也是老本行了，見了梅曉彤這次拖來的山貨，也忍不住楞了一下。
貨色多，品質(zhì)佳，尤其是那不到半斤的玉朵菇干，關(guān)一飛抱在手里都不敢用力，怕捏壞了。
這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驗完貨，交割清楚銀兩，關(guān)一飛見梅曉彤他們似乎有事，就急忙要走，忙喊住了梅曉彤“梅家姑娘，這玉朵菇還是分量太少了，當(dāng)初你跟咱們大老板簽訂的合約的數(shù)到時候可不能少！”
梅曉彤心里自然清楚，如今別的還罷了，這玉朵菇的缺口實在是不好補。
思來想去，還是得再人工養(yǎng)殖一把了。
看著關(guān)一飛這架勢，今兒個要是不給點痛快話，估計都不能讓自己走，因此只得點頭“放心吧，我一直記在心里呢，到時候保管給張大掌柜三斤玉朵菇?！?br/>
關(guān)一飛一聽，喜形于色，張大老板一直惦記的就這個，幾次來信都在問了，今天終于能聽到梅曉彤這么肯定的答復(fù)，他也能交代了。
結(jié)好銀子出來，梅曉彤心里開始發(fā)愁，嘴上說的痛快，可剩下的玉朵菇就算要種出來，也得找個地方才行啊。
如今梅家現(xiàn)在這樣的情況，是斷然不能在梅家種植了。
安華皓一直留心著，自然看出來了“怎么了？是不是愁玉朵菇？過幾天，我?guī)氵M山，咱們慢慢尋摸去，總能找到的?！?br/>
梅曉彤聽了這話，突然靈光一閃，拉著安華皓的袖子問“你在山里有沒有發(fā)現(xiàn)那種比較隱蔽的山洞，沒人發(fā)現(xiàn)的地方？”
安華皓雖然不知道梅曉彤問這個干啥，想了想才道“這種地方倒是有，就是有些偏，你……”
“那就好，咱們回去后再說?！泵窌酝睦镉辛说?，臉上也露出笑容來。
兩人又趕著馬車到了染坊，鄭掌柜好些日子沒看到兩人了，也知道如今梅家在忙
山貨生意，迎出來，寒暄了兩句，問山貨生意如何。
梅曉彤笑著說還行。
鄭掌柜也就含蓄的提點了兩句，說如今鎮(zhèn)上收山貨的店鋪據(jù)說都有影響，梅家山貨店的名聲也傳到鎮(zhèn)上來了，讓他們注意些。
梅曉彤和安華皓心中有數(shù)，謝過了鄭掌柜的提點。
梅曉彤就提出要買幾匹布，鄭掌柜一聽就笑了“你如今可是咱們?nèi)痉坏墓蓶|，不過幾匹布而已，還用得著你出錢？說吧，要什么顏色的，直接讓伙計給你搬上車就行?！?br/>
梅曉彤忙擺擺手，解釋了一下，這布的用處“一碼歸一碼，我跟染坊的是一碼，可如今我買布，是代表我家山貨生意，這是要賣給別人的，自然不能歸在一起。公是公，私是私，這布該多少錢就多少錢，可不能混為一談?！?br/>
鄭掌柜這才明白過來，對梅曉彤又高看了兩分，吩咐伙計將梅曉彤要求的布搬出來，順便還建議道“如今染坊又有一批染壞了的布，數(shù)量也不多，也都是小毛病，不講究的人還真不大看得出來。價格也便宜，不如你拿去，以后跟山里的獵戶們打交道還用得著?！?br/>
這倒是是個好建議，梅曉彤知道，其實莊戶人家平日里穿著還真沒講究過，吉祥染坊的手藝，即使染壞了，也就是顏色上色不均勻，或者別的小毛病。
這種布料，換做那黑心的商戶，能當(dāng)作好布來賣給不識貨或者粗心的人。
如今雖然只跟沖子溝的獵戶有了交情，可她也聽說了，在大黑山深處，還有不少這樣的村子，也是進出不方便，被山外人歧視。
若是這布料用得好，說不定又能找到一個靠譜的供貨點。
這么一想，梅曉彤也就不推遲了，謝過了鄭掌柜，將染壞的布料給包圓了。
鄭掌柜又跟梅曉彤說了下最近的染坊的生意情況，一個季度的帳目也給梅曉彤看了。
看著賬面上的數(shù)字，梅曉彤知道自己年底的分紅只怕不是小數(shù)目，心中也著實高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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