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將林泉和林言攬入懷中,面容悲戚,林泉和林言連日來的郁結終于發(fā)泄,更是嚎啕大哭,黃存等人也各自上前好生撫慰一翻。
黃巢看見徐行默默站在原地,沖他道:“想不到名滿江湖的龍少俠,竟是如此年紀輕輕的謙謙君子?!饼垊π菬o情殺手之名遠播,只是任誰也想不到這竟是個冒牌的。
林泉破涕為笑,沖黃巢嬌嗔道:“舅舅,他不是龍劍星?!?br/>
黃巢自知這外甥女生來豪爽,難見竟有如此扭捏神態(tài),胸中早已了然,故意問道:“那……剛才所說和胡不非酣斗者……”
林泉笑道:“自然也是他嘍,只是江湖上都誤以為他是龍劍星罷了。只怕以后龍劍星可得好生感激他一翻才是,在幽州可替那人出了好一頓名氣?!?br/>
黃滿在眾兄弟中排行第六,是最年幼的男孩,和林泉年紀接近,二人自幼一起長大,感情也最是深厚,今天初見林泉時便差點沉不住氣,辛虧被哥哥們攔住,此時見表妹、表弟無恙,心中大為高興,故意逗林泉道:“我泉妹看上的人,必然是個大英雄?!?br/>
林泉沖他啐了一口,嗔道:“黃小六你又滿口胡言。”她話雖如此說,但分明有兩道紅霞染滿了雙頰。
黃巢問徐行道:“少俠既然不是龍劍星,自然也不能再叫龍少俠了。不知怎么稱呼?”
徐行正要答禮回話,卻被林泉搶著道:“他叫徐行,慢走者,徐行也?!?br/>
黃巢聽罷哈哈大笑,此時早有人將海東青尸身清理干凈,黃巢伸手一指主席主位,邀徐行入座,徐行回禮,緩緩入座。黃巢道:“徐少俠不僅武功高強,舉止儒雅,風度十分,想來也是文武雙?!?br/>
徐行忙道:“跟著師父讀了幾年書,愚鈍不堪,難成大器?!?br/>
一旁黃瀚笑道:“那你和大伯不僅能切磋武藝,詩文歌賦也可切磋切磋。不似我等,字是識了不少,只是不知如何把他們湊在一起?!彼f完,那幾個黃家晚輩皆跟著一陣大笑。
徐行暗端詳一翻黃巢,見他國字方臉,虬髯如絲,一雙眼睛瞪如銅鈴,炯炯有神,子與心中詩人形象差之甚遠,暗道,不知林泉這個舅父是否也是徒有其名。
徐行正想間,見黃浩將身子一側,暗指營帳四周,徐行微微環(huán)視,見西側人立著一副重鎧,鎧甲旁橫托著一把寶刀,刀后墻上掛著一副字畫,畫上只一朵幽菊,傲然而立,旁署著四行詩句,筆力遒勁,龍飛鳳舞,雖非名家手筆,卻透著一股豪邁,詩云:“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徐行心中暗自讀來,只覺氣魄非常,其中豪氣自非尋??杀?,果見落款署著“黃巢”二字。
黃瀚見他久久盯著鎧甲方向,知他已見字畫,笑吟吟道:“黃家雖世代習武,但也不曾丟掉文墨,我們兄弟幾人天資不夠,對不起祖宗。”
黃滔久未言語,接口道:“沒關系,泉妹找來一個也很好?!绷秩犓?,嘴上直叱他胡說,心中卻十分歡喜,倒是徐行,一時卻不知如何接口才好。
徐行原在山上深修,每日讀書練功,好不快活,自下山后諸般事物并不順遂,所接觸也多是粗人,早沒了吟詩作賦的性子,今日在此吃飽喝足,又碰見黃巢這豪邁詩才,心中倒真想到一點。
他沖黃巢道:“我這幾日被海東青束縛,行動受制,只想救得泉兒和言兒,掙脫牢籠,但一日我們走過集市,正有一人在宰殺活雞,身后又有幾只大籠分困著大公雞,公雞自顧在內精神抖擻、引吭長鳴。由此,我偶得兩句,請多指正?!?br/>
黃巢沖他微微點頭,徐行道:“當時我笑這公雞不知身在囹圄,是以吟出‘將死不知哀,引吭到天明’,只遺憾苦求上句而不得。”
黃巢聽他這兩句,撫手叫道:“好,好,好!”他連喊三聲,實在大出眾人意外,又聽他道:“其實我們每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看得到旁人身體被困,但又有多少人連想法、思維都也被困了?不也是渾然不知身之將死,尤自得意高歌?”
徐行聽他這話,忽覺醍醐灌頂,自己現(xiàn)在只覺步步深陷別人算計之中,又何嘗不是“將死不知哀,引吭到天明”呢?想到此處只覺大駭,臉色都變得白了。
黃巢見他臉上變色,只道他不喜自己所言,哈哈笑道:“徐少俠此兩句得的甚好,又何需苦尋上句。就如同我,帶了自家兄弟子侄一起起兵,又何嘗未將自己放入無形的囹圄之中,但我們一心只為百姓,這些也都顧不得了,此景若是讓我看來,將是‘便知將死不覺哀,只顧引吭盼天明’?!比绱藲飧牛煨胁唤麨橹鄯B同黃家眾人,直飲了個天翻地覆。
徐行眼前一道強光映照,睜開雙眼,果然已經天明,也無需再盼,一撩帳門,正見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盯著自己,卻不正是林泉是誰。徐行望著她愣愣出神,心中只道,她的眼睛可真大,真亮,真好看,讓人見了便再也忘不了。
林泉見他如此直勾勾看著自己,臉上微微一紅,用手一推他,嗔道:“行哥,你看什么呢?!?br/>
徐行猛然回過神來,見林泉頭上、眉上都是細細水珠,自是她早便來了,一直站在外邊等著,頭上、眉上落了不少的冰霜,陽光出來一晃,又都變成了小水珠。他撫摸著林泉的頭,將她頭上擦了干凈,林泉低著頭,任由他如何。
林泉心情大好,邀徐行陪她出去打獵,其實說是打獵,只是兩人乘機獨處而已,他二人剛到營門口,卻聽一人高喊道:“徐行徐大俠!”
徐行和林泉俱是一愣,此地有人認識自己已屬不易,能知自己真實姓名,除了黃家人之外便再也沒有了,聽他聲音絕非黃氏一族。
徐行轉過身,見一書生打扮,那人見徐行轉身,忙朝他揮動雙手,邊揮邊向這邊跑來,口中跟著喊道:“想不到在這里又能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