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原野中，出現了大片破敗的廠房。
看樣子是離城市不遠了。
桑榆被硬掐著，倒扛著掛在阿成的肩膀上。
“呼哧，呼哧……”
她的耳邊，只聽見阿成的喘息聲。
等阿成看見大片的廠區(qū)出現，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和濤哥走岔了方向。
他所以能跑得快，完全歸功于懷里的小丫頭沒有哭鬧。開始掙扎變成了現在的安靜，阿成低頭看向她的時候，她還努力地討好似地沖他笑了笑。
有些臟的小臉上還掛著淚花，卻強迫著沖自己露出八顆牙齒的笑，讓阿成心里有些不安。
這個小丫頭，并沒有他所見的那么無害。
阿成找了棵小樹的陰影處停住腳步，他看了看即將西斜的太陽，又看了看面前不遠一片荒蕪廢棄的廠房。
不知道阿濤哥他們去了哪里，是他讓自己搶到孩子就跑的。
他應該沒有做錯吧
阿成看了一圈， 沉著臉盯著桑榆：“你要是不哭不鬧，我就不打你?！?br/>
桑榆慌忙點頭，一幅很怕阿成的樣子。
阿成沒被她的老實可憐給蒙蔽，將孟桑榆放在地上，抓住她的手腕將袖珍的弓-弩解了下來。翻來覆去翻看了一會，發(fā)現里面已經不能射出箭頭，有些氣惱地扔在了地上。
“你身上還有什么武器？”
“沒有了?！?br/>
桑榆的大眼睛慢慢溢滿淚水，伸手拍打著身上。
面前的女孩子只有五歲，養(yǎng)得還好，小臉瓷白、粉嫩。因為天氣熱，她只穿了一條竹棉燈籠褲，一件短袖的粉紅T恤，另一只手腕上套著一串桃籃。
真的是身無長物，一眼就看得很清楚。
阿成還是伸手在她褲子口袋里翻了翻，只翻到幾顆黃豆，他手一抖扔在地上。氣呼呼地向四處張望，想找點食物和飲水。
坍塌的廠房，被植物頂壞龜裂的道路，四周除了他們倆，再看不見半個人影！
現在不知道是該往回走，去找找阿濤哥他們，還是繼續(xù)往前走，到了蒙城等他們才好。
再往前走，就是蒙城，去蒙城他人生地不熟，還帶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想生存幾天還行。如果阿濤哥一直不找過來，難道他就要一直養(yǎng)著這個小祖宗。
往回走，他不敢肯定會碰見濤哥，還是會碰見和這小丫頭一伙的三個人。
想到那個一出手就殺了黑哥的男孩子，阿成心有余悸。
他跟著濤哥和黑哥這么多年，偷吃扒拿的事情干過很多，殺人放火的事情還真沒干過。
現在他帶著這孩子，就如帶了個燙手的山芋，帶著麻煩，扔了更麻煩。
也不知道濤哥是被什么迷了心竅，非要將這孩子抓住送給劉家那個老畜生。
這種不要臉的事情，濤哥怎么做的出來的。
阿成實在不能理解。
哪怕殺人放火，他都能理解。
可這么小的一個小姑娘，嫩花一樣，阿濤哥為什么要這樣做？
他怎么下得了手的？
此刻，阿成的心里有了一絲懷疑和動搖。
他跟著這樣的阿濤，會不會也會變成和他一樣，一個連底線都沒有的人。
“你……”
阿成低下頭，準備吩咐桑榆跟著他走，不許搗亂玩花樣。
一低頭，原本蹲在他腳邊撿黃豆的小丫頭不見了。阿成扭頭看向身后的廠房，不禁有些頭疼，這丫頭，也是個傻的，竟然躲進了廠區(qū)。
三十世紀前破舊不堪的廠區(qū)，里面能夠回收的材料基本都被人拆走。剩下的不過是斷垣殘壁，還有在其中生活的蛇蟲鼠蟻。
一般人，是輕易不會進這種地方的。
“你出來吧，現在出來我不打你。你要是被我抓到，我可是會打人的。”
阿成等了一會，沒有看見小丫頭出來，也沒有聽見什么動靜。他嘆了口氣，看了一眼面前的第一座廠房。
斑駁的圍墻上長滿了青苔和爬藤植物，幾十年的風吹日曬，廠房大門口的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楚上面的字跡。
阿成從最近的一處倒塌圍墻走了進去，廠區(qū)里一片荒蕪，到處是野草和刺藜。他不想踏足這一片未知的區(qū)域，這里比荒野更讓人感覺到可怕。
“小丫頭，快出來，我不會傷害你的。我?guī)闳ッ沙牵斐鰜?。?br/>
他踢了一腳圍墻邊的磚塊，已經風化嚴重的磚塊在他的腳下直接化成了碎塊，跌落在草叢里。
“這里面有老鼠，有蛇，有螞蟻，還有變異的各種小動物。你出來，我?guī)闳ッ沙浅院贸缘?。你要是不出來，我就走了。給你一個人丟在這里，要是碰見變異的老鼠蛇什么的，我可救不了你……”
阿成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堆，在他的想法里，不管這個小丫頭有多厲害。到底是個幾歲的孩子，她肯定會害怕蛇和老鼠這些東西。
他不想進廠區(qū)里面，就想著能不能將她嚇唬出來。
又喊了幾聲，四周還是沒有一點動靜。讓阿成都忍不住懷疑，這小丫頭是不是被什么東西抓走了，不在這里了。
他想丟了這丫頭不管算了，又害怕濤哥的怒火。他可是親眼看見他抱著小丫頭跑的，到時候碰見濤哥交不出他要的這個小丫頭，肯定是不會讓自己好過的。
在這個什么都靠積分換取的時代，他們這樣不被基地，聯盟所容的流浪者，不抱團根本沒辦法存活。
阿成又退回到剛才他和小丫頭歇腳的小樹邊，三兩下將柔韌的樹干折斷，倒提著往圍墻倒塌處走去。
不管里面怎么樣，他要進去看看。
這個小丫頭，如果被他找到，他肯定要狠狠打她的屁-股。這種地方也能到處跑，真是無知者無畏。
阿成一腳踏進院墻里，目光先被一處灌木叢吸引。整個灌木叢靠近墻壁，嫩綠的葉子在風里顫抖，荊條上面長滿了倒刺，繁茂的枝葉爬上了大半個墻頭。
他只看了兩眼，就將目光移開了。
在這么荒涼的地方，這處灌木長得倒是很好。不過，這里面也躲不了人，那么多倒刺，小丫頭就算能鉆進去，扎也被扎成刺猬了。
“小丫頭，你快出來，馬上天黑了。”
隨著阿成的聲音，伴隨著他揮舞樹枝怕打在草叢上的聲音。
等到他的身影走進廢棄的廠房車間，剛才還嚴絲合縫的灌木叢開了一道口子。桑榆小小的身影從灌木叢后面走了出來，很快翻過墻頭往遠處跑去。
就這么跑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桑榆人小腿短步子卻不慢，跑跑停?？偹闶谴_定離開阿成很遠了。
太陽漸漸西斜，余光照在人身上，依然帶著余威。
桑榆喘息著，蹲在一塊廢棄的公交站牌處，熱氣混合著粉塵在她的胃里翻滾。
她知道她應該往回跑，這樣很可能會遇見哥哥和淳于阿姨?？伤仓溃笈?，也可能遇見那個叫阿濤的壞人，還有剛才劫持她的那個叫阿成的男人。
她摸了摸被她撿回綁在小腿上的弩-弓，又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黃豆。這是她和小小相種出來的新黃豆，她和小小相一人分了十粒，其余的都在放種子的盒子里。
現在十粒只剩下七粒，被阿成一把扔掉，她只找回來七粒。如果不是她想趁機逃跑，她還是想在那里再找找。
那三粒黃豆肯定還在草叢里，不知道它們以后是長出豆苗，還是被老鼠野兔直接吃了。
“1、2、3、4、5?！?br/>
五粒黃豆被桑榆又裝進了褲袋，手掌心中的兩粒小黃豆晶瑩飽滿，散發(fā)出誘人的清香。她還沒有吃過生黃豆呢，爺爺說有一股豆腥味。
對于現在的桑榆來說，只要能吃的東西都是香的。
她將一粒黃豆放進牙齒中間，準備咬下去的時候她又猶豫地將它從口中掏了出來。
還是不吃了，只有七粒種子，只要找到水源，她就能再種出一片黃豆。到時候再吃吧，放進火里烤一烤，肯定比生的香多了。
荒涼無人的荒野，風從草叢吹過，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鮮花，沒有鳥鳴，連一只活著的老鼠都看不見。
桑榆順著破敗的公路往蒙城走去，此刻她已經顧不得許多，小小的貓耳朵豎起來，邊走邊傾聽四周的動靜。
她能聽見方圓三公里范圍的巨大動靜，如果有人過來，她能迅速找到地方躲藏，不會被人發(fā)現。
這條路，并不是基地車隊開往南方所走的公路。
這是蒙城往廠區(qū)的路，寬闊的四車道兩邊應該栽滿灌木和花樹，現在只余下光禿禿的路燈桿。
道路東一塊西一塊被荒草灌木頂翻，桑榆邊走邊跳躍，一只手還要小心地捂著自己的褲兜，深怕跳躍的時候，將里面的七顆小黃豆抖出來。
“咦，扛板歸?！?br/>
桑榆歡天喜地走過去，蹲到一片淡綠色的小型灌木叢邊。小燈籠一樣藍紫色的野果子，身上長滿了尖刺。
摘了一把，葉面朝外，葉背朝里，團到一起塞進口中。淡淡的甜味里夾雜著淡淡的酸味，比桑榆預想的還要好吃一點。
如果上面沒有逆刺的話，就更完美了。
一棵扛板歸生出了一小片的枝蔓，桑榆連上面藍紫色的果子都摘了塞進嘴里。
果子比葉子甜，卻缺少了葉子的微酸的口感。
桑榆吃的很歡喜，連兩只小貓耳朵都收了起來，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蹲在路邊，這里很可能會出現人類。
“她在吃草。”
一個小孩子的聲音響起，驚得桑榆手一抖，扛板歸的枝葉在她的小手背上拉出了一條血痕。
桑榆的神情有些僵硬，她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馬路的另一邊，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身邊站著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子。
他們應該是從后面的廠房里出來，身上還帶著剛剛找到的戰(zhàn)利品，一塊廢鐵片。這東西好像很能換點錢，這種幾十年就不在使用的廠房，能找到這東西實屬難得。
桑榆抿了抿嘴，然后笑了起來。
如果不是她臉上很臟，她的笑還是很讓人心生好感的。
“你們吃嗎？這個很好吃的。”
男孩皺了下眉頭，女孩子開了口：“這個可以吃嗎？”
“當然可以?！鄙Ｓ苷f著，將手里的一團葉子團吧團吧又塞進了嘴里。她像一只小倉鼠一樣，鼓著腮幫子邊咀嚼邊說話：“有些酸有些甜，味道還是不錯的?！?br/>
可能是看她小，女孩子興沖沖地跑過來，想試試她說的有些酸有些甜的野草是什么味道。
等她跑到桑榆身邊，桑榆才驚覺，這一片扛板歸的葉子都被她擼完了，只剩下幾根長著倒刺的荊條，上面孤零零地掛著兩片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