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穆玄青的要求,褚云舒并沒有考慮太久,他需要這個皇位,更需要借此機(jī)會將大齊臣子與晉國之間的牽扯徹底斬斷。何況,薛神醫(yī)說褚云天征的毒壓制不了多久了,褚云天征一死,只怕褚云景就會毫不顧忌地對他和褚云清下手了。
穆玄青歸晉的消息原本讓皇城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氣,朝中能調(diào)派的軍隊一半留在桑澤城外駐防,一半壓在了前線。只是當(dāng)初派夏醇去布防的時候,誰也沒有料到會有今日,夏醇趁著那個機(jī)會早在各州進(jìn)行了巧妙的安插,不過十日,勝負(fù)已經(jīng)十分明了。
穆玄青找回玄武符,還帶來了十萬駐北晉軍,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決定這場勝負(fù)的關(guān)鍵。
領(lǐng)了圣旨,帶兵南下,竟是一路暢通無阻。等到興致桑澤城外,突襲守軍大營的時候,皇城里的人才恍然明白了穆玄青此次回來的目的。
夏初辰他們比穆玄青晚到了兩天,給了最后掙扎的守軍沉重的一擊。一時間桑澤城外圍滿了穆玄青和夏初辰他們所帶的軍隊,穆玄青往城中遞了奏折,若是他們交出蕭皇后和右相蕭哲,罷黜蕭家所有人的職務(wù),他們自會撤軍,否則,三日之后,會攻城破門,親自鏟除蕭家這可毒瘤。
元光殿里,穆絕看著這道言詞凌冽的折子,氣得拍案。
這還是這么多年來,他這個恭順的皇長子第一次這么跟他說話,字句之間,沒有半分恭敬,說白了不過是威脅罷了。
“穆玄青伙同威遠(yuǎn)候行此大逆之舉,等得事情平息,陛下可萬不能輕易饒恕了他?!背紓冊缫焉⑷?,著了鳳袍錦裙的蕭皇后款步進(jìn)殿,即便是如今大敵當(dāng)前,也沒有半分驚慌之態(tài)。
“當(dāng)初都怪朕一時心軟,竟然留了這畜生一命?!蹦陆^沉聲罵道,又一拳重重砸在了案上,將一旁的奏折震落。
“陛下不需得驚慌,不過區(qū)區(qū)幾萬軍隊,臣妾有法子讓他們踏不僅桑澤城半步,最多十日,陳留國和西荒的援軍就到了,到時候他們一個都跑不掉?!贝鼓靠戳丝茨笤谑掷锏男〈善浚惺艿狡恐谢钗锏脑陝?,蕭皇后抿唇笑道,“再說了,我們手里,不還攥著能給穆玄青致命一擊的寶貝嗎?”
“皇后這話倒提醒了朕,先讓人將越氏和威遠(yuǎn)候的家眷都關(guān)到天牢去,送信出城,他們?nèi)羰遣煌吮瑥默F(xiàn)在開始,每隔兩個時辰便殺一人,到時候,將尸體掛到城樓上去,叫他們好好看看,公然反抗朕都是什么下場?!笔捇屎筮@么說,穆絕面上終于有了笑意,卻是笑得殘酷。
先前蕭皇后便說研究的蠱術(shù)這幾日便能有大成,城外有幾萬的軍隊,他們手里豢養(yǎng)的蠱蟲又何止幾萬,他曾經(jīng)見識過這些東西的厲害,若是他們想,只需得半個時辰,就能讓軍中只剩橫尸。
雖說當(dāng)初他們晚了一步,讓威遠(yuǎn)候的夫人當(dāng)了漏網(wǎng)之魚,不過,威遠(yuǎn)侯府那么多女眷和孩子,他不信夏家父子真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何況,越氏還在他們手里,穆玄青有所顧忌,也不敢輕舉妄動。
安撫了急躁的穆絕,皇后蕭玲帶著婢女往清泉宮去。
穆玄翎如今在清泉宮里養(yǎng)病,她當(dāng)初本是為了替他尋治病之法,才往南澤去求蠱術(shù)。機(jī)緣之下得知了蠱王的用處,又剛好得知南澤游家手里有一只養(yǎng)了幾代的蠱王,她派人屠了游家的寨子,搶了蠱王之后,便一直在利用蠱王可以御萬蟲的作用,在宮中研究蠱術(shù)。
“娘娘,不好了,未央宮后殿的那些蟲子全都跑出來了!”才到半路,便又驚慌失措的婢女朝她跑了過來,說起后殿之事,怕的臉色蒼白。
蕭玲面色一沉,轉(zhuǎn)身隨她往未央宮去。她雖然著人養(yǎng)那些從南澤帶回來的蠱蟲,可畢竟不是自小研習(xí)蠱術(shù),她也只是這幾年來每日以血飼喂蠱王,才能用蠱王來壓實那些蠱蟲。
后殿的暗房里養(yǎng)了許多蠱蟲,平日里一般的宮人婢子們都不敢靠近。如今不斷有蟲子從里面飛出來,未央宮里的人全都跑了出來,站在宮門外看著里面的情形,不敢上前。
踏進(jìn)大殿的時候,蕭玲越發(fā)感受到手里捏著的瓷瓶里蠱王躁動不安,這樣的情形,四年多來,她還是第一次遇到。
自暗房里飛出來的蟲子們宛若在奔逃一般,蕭玲蹙眉,一時有些猶豫,沒有推門。
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一般,緊閉的房門緩緩打開,屋外慘白的陽光自門口灑落進(jìn)去,伏在地上的蠱蟲們受了刺激般全都轟然飛開,蕭玲便瞧見了那倒在地上,已經(jīng)被啃咬得血肉模糊的尸體。
她捂著嘴踉蹌著退了兩步,差點握不住手里的瓷瓶,那是她從南澤找回來飼養(yǎng)蠱蟲的女人。
“巫民的蠱蟲,都是自小養(yǎng)大的,若是單想著用蠱王壓制,很容易落得這樣的下場。”暗房里清冷的聲音傳來,紫衣的少年緩步走了出來,他每踏一步,周圍被放出來的蠱蟲便紛紛退散開來。
“哪里來的刺客,竟敢擅闖未央宮?!”眼前的是她不曾見過的面孔,看著這般情形,蕭玲心中一沉,下意識地轉(zhuǎn)身想跑。
還不等她邁步,便見著剛剛繞開她往外飛的蠱蟲們此刻突然又全都折反回來,將她的退路攔住。
平日里不曾細(xì)看還不覺得,如今看著清冷的天光里擋在身前仿佛一堵墻,卻又不停攢動的蟲子,蕭玲只覺得背脊發(fā)涼,越發(fā)握緊了手里的瓷瓶。
瓷瓶里蠱王的躁動更加劇烈,蕭玲都分不清是自己握的太用力,還是瓶子里蠱王的原因,在暗房里的紫衣少年走到她身邊的一瞬,手里的瓷瓶猛然炸裂開來,她痛得下意識地松開了手,青碧色的蠱王自她手中飛了出來,落在了紫衣少年的肩上。
“你……”他一動,所有的蠱蟲都隔著些距離,卻又追隨著他移動,被包圍在其中的蕭玲愣愣地盯著他,張了張嘴,卻無法說出余下的話來。
“當(dāng)年只有十一歲的我,被阿娘推到了水井里,躲過了屠殺?!鄙焓謱⒓珙^的蠱王放到了掌中,阿城不看蕭玲,只是看著手里青碧色的蟲子,“你雖不懂養(yǎng)蠱,卻是將它養(yǎng)得極好,以身為容器,以血飼養(yǎng),想來現(xiàn)在即便是沒了它,這些蟲子也傷不得你了吧?”
“你是游家的人?”眼看他從懷里取了一個瓷瓶出來,蕭玲皺眉冷聲問。
他說的不錯,不僅以血來飼養(yǎng),她還每月都會讓蠱王自掌心的傷口進(jìn)入血脈之中,等得它取心頭之血飼之,她并非單純地只是用蠱王來克制萬蟲,她是在用蠱王來改變她的體質(zhì),她甚至還在研習(xí)南澤秘術(shù),為的便是能讓自己如蠱王一般,僅憑意念,便可以御使這些蠱蟲。
“你可知,那所謂的秘術(shù),不過是讓蠱王在你身體里種下蠱蟲,憑借蠱王與之呼應(yīng)牽連,讓你有可以御蟲的本事?這就跟你們種下的噬心蠱一樣?!贝蜷_瓷瓶,一只白色的蠱蟲自里面飛了出來,落到了阿城的掌心,“種下的蠱蟲越厲害,反噬就會越強(qiáng)烈,你猜,若是蠱王現(xiàn)在死了,這些被你壓制了四年的蠱蟲,嗅到你身上蠱王留下的反噬,會是什么反應(yīng)?”
他的話音剛落,蕭玲都還來不及反應(yīng),便見那只白色的蠱蟲將比自己小一倍的蠱王一口咬斷了頭。
蠱王可以克制所有蠱蟲,卻本身十分遲鈍脆弱,這般突然起來的攻擊根本避之不及。
都不等蕭玲詫異竟然有蠱蟲能打破蠱王的壓制,她便覺得心口猛然一絞,耳邊嘈雜的嗡嗡聲里,那些原本只是在她身側(cè)徘徊的蠱蟲突然全部朝她撲了過來。
根本避不開,成千上萬的蟲子伏在她身上,啃咬著她的每一寸血肉,她想驚叫呼救,剛一張嘴,便有蠱蟲飛了進(jìn)去,緊接著便是自口中自肺腑都是劇痛,她踉蹌倒地,掐著自己的脖頸滿地打滾,想要擺脫身上的痛楚。
外面的宮人們聽到聲響,本都急匆匆追過來,看到這樣的場景,驚懼得忘了動作,還不等他們緩過神來呼救,便被不斷自暗房里飛出來的蠱蟲裹了一身。
眼看手里的蠱蟲將那只蠱王吞食殆盡,原本灰白的身體也漸漸變成了翠綠的顏色,阿城將它收回了瓷瓶里,點足躍上宮檐,垂目看著地上慘烈的情狀,唇角微微揚(yáng)起殘忍的弧度。
南澤的人都說蠱王難得,只因著一只蠱王須得許多人以血飼之,以萬蟲煉養(yǎng),是一件十分耗費時日和心力的事情,所以先前那只蠱王,是游家花費了幾代人的心血培育的。
當(dāng)年游家寨子出事,等得他費力地從井里爬出來的時候,他只見了滿地的橫尸,血流成河。
當(dāng)時他不過是剛學(xué)蠱術(shù)的年紀(jì),手里只有這一只自幼年時便開始養(yǎng)的蠱蟲。他知道那些人殺人,都是為了搶蠱王。
他發(fā)誓終有一日要替全族報仇雪恨,也知道僅憑自己養(yǎng)的蠱蟲和掌握的蠱術(shù),必是難以對付擁有蠱王的人的。所以,那一日,他用刀劃開了寨子里三百余人的心口,以他們心頭還未涼的血來飼養(yǎng)蠱蟲,在之后一年里,又在南澤遍尋毒草毒蟲,硬是只用了一年時間,養(yǎng)出了第二只蠱王。
聽得宮墻外越來越嘈雜的聲響,阿城也不再多留,踏著青碧的琉璃瓦,走的卻不是離開皇城的方向,而是疾步往清泉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