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大觀的路上，華敏之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哈欠。此時已是凌晨一點半，她疲倦地靠著車窗半睡半醒。郁城依舊十分精神，趁華敏之瞇眼的空隙偷偷瞄了她好幾眼，她用披肩把上半身裹著，是冷了嗎？可剛才他叫司機把空調(diào)調(diào)高些，她擺手說不，嫌悶得很。

    所以到底是冷還是悶？

    此時此刻他特別想關(guān)心她，好像不多看她兩眼，就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她似的。

    郁城的心情很是復(fù)雜。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步險棋。都說打江山易守江山難，父親在世時從未能獲得京圈的認(rèn)可。兩年前他重拾旅游開發(fā)產(chǎn)業(yè)，兢兢業(yè)業(yè)，不敢有一絲懈怠，總算讓大觀集團更上一層樓，交友，吞并，樹敵，壟斷?？傻筋^來，他殫精竭慮所做的一切，卻不如身邊找個女人的一個姓氏管用！

    想到這里，他揉了揉太陽穴，困意會相互傳染，他也有些睡意朦朧。

    他曾想過，所謂的京圈、主流、認(rèn)可，到底是什么東西？人活著為什么必須入圈抱團？為什么一定要服眾？為什么他總是身不由己？

    他以為自己還能像在苦營山莊那樣淡然，看得開，想得通。他自以為入了這個局，還像個局外人一樣清醒。但他今天亂了，確切地說，是華敏之打亂了他的所有計劃和情緒。他把她當(dāng)作籌碼帶入這場賭局，她是他掌心的一把鑰匙，可這把鑰匙握得久了，竟沾染上了自己體溫，他似乎對眼前人動心了。她似乎比自己更無法融入這場晚宴，她自始至終一直站在自己身邊。郁城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她把自己當(dāng)作真正的盟友，他不再是孤軍奮戰(zhàn)，他似乎有了退路……

    突然，手機突然響了。是王啟明發(fā)來了消息。

    “在路上？”

    “對?！?br/>
    “今天謝謝了哈，改天請你吃飯?！?br/>
    “不用?！?br/>
    “和你老婆在一起？”

    王啟明等了十分鐘，沒回音。他今天成功逃脫相親大事，又可以逍遙一倆月，心情大好。

    “下次請你和你老婆吃飯?！?br/>
    “離她遠(yuǎn)點！”

    “她是炸彈嗎？放心，我命大，炸不死。更何況，不還有你給我擋著嘛?！?br/>
    “我今天碰見她了~她好像還為上次那事生氣，她怎么那么小心眼兒呀，你說女人是不是都這么記仇？”

    “其實我倆也沒啥仇呀，我又不認(rèn)識她，她在家也這樣嗎？”

    “郁城，你怎么不回我信息呀？”

    “你老婆是不是在你旁邊？你被監(jiān)視了嗎？”

    “你要是被綁架了你就拍拍我?！?br/>
    “我打電話過去咯~”

    “就在這里說?！?br/>
    “好的好的?！?br/>
    “我今天好像說了些她不愛聽的話……”

    “下次你帶她出來吧，我給她賠個不是?！?br/>
    “你說了什么？”這次他回得好迅速！

    郁城氣得咬牙切齒，今天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遇上這兩只蠢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事實上，他和王啟明曾是一起打過架逃過學(xué)的好友，他和戴悅陽這個草包也沒有矛盾。然而，為了郁家，為了大觀，為了所謂的聲名，他逐漸和他們走上了截然相反甚至對立的道路。這一切的根源，又僅僅是一個姓氏。

    手機又亮了。

    “我不小心把周雅麗的事說漏嘴了……”他有心試探郁城是否真的這個女人收服了。前腳和吳靜分手，后腳就和華敏之結(jié)婚。都說這是一場利益婚姻，他卻總覺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嘖，他有時很同情郁城，有時卻又很羨慕他。

    而郁城此時想沖過去給王啟明一拳。

    “你老婆要是問起來你就說實話吧，做個誠實的男人，她看起來挺不高興的，當(dāng)時就差點沖過去揪你了！”

    這人吶，只顧自在樂，不管他人憂。王啟明得意忘形過頭了。

    “要是沒地方去了，我這幾個月都在家，你隨時過來哈，房間給你留著，有必要的話我小姑還可以幫你勸架，我看她挺喜歡你老婆的。“

    “滾！”郁城氣得關(guān)了手機。吳穎、顏箏、周雅麗，怎么就那么巧全給她遇上了呢！郁城覺得自己的頭上冒了點汗，他沒做什么虧心事，但心里怎么這么慌呢？怪他忘記了華宇峰和父親的忠告——離戴家和王家遠(yuǎn)點！他又去偷看華敏之，剛好對上她的眼神。郁城心慌意亂，急忙收回自己的目光。手機又亮了。

    “好的好的！”

    “對了，你老婆要是冷的話，直接脫衣服給她披上啊！你是不是傻？？？”

    郁城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輕輕給她蓋上。

    她卻盯著郁城雪白，把西裝往肩下拉。

    “我不冷。”

    郁城直接按住她的手，“穿上！”

    他第一次這么對她說這么強硬的話。他的手隔著自己的手壓在鎖骨處，層層溫?zé)嵋u來。華敏之斜靠在車門上，郁城就坐在他身邊，很近很近，他的身上傳來一股陌生的氣息。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男人的眼神堅毅、明澈，經(jīng)這一晚，她好像認(rèn)識了一個不一樣的郁城。以前，她以為他是春風(fēng)得意的京都新貴，是為來去皆為利益的商人。我或許錯了，她想。他首先是一個人。他也有感情，是的，她看到了他的感情。但那是一種怎樣的復(fù)雜的感情？

    她忽然意識到，他們認(rèn)識的時間十分短暫。

    “放手?！?br/>
    郁城不僅沒松手，還加緊了手上的力道。華敏之的手指被他緊緊握著，她只覺得渾身一酥，人又軟了幾分。路燈掠過，她清楚地看到郁城俊朗的面龐。

    她推開了他的手。

    車輪滾過一個大坑，車身猛烈一震，兩人都清醒了不少。

    “你喝醉了。”

    “把衣服穿上。”郁城往旁邊挪了挪，不再說話。

    男女主未歸，張瑛也不敢睡下。門衛(wèi)送來幾個精致的箱子，她此時就坐在餐廳里守著。剛接到老家朋友的電話，聽說女兒來京都找她了，真叫人犯愁。

    窗外閃過兩束亮光，驚醒了一排茶花樹。

    華敏之好奇地打量箱子，郁城也順勢坐在餐桌旁看她拆東西。

    “剛才老太太打電話來問你們回來了沒，說是想叫你們明晚過去吃晚飯?！?br/>
    “嗯。”華敏之隨口答應(yīng)。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包裹吸引，這是爺爺寄過來的東西，裹得真嚴(yán)實呀！她高興極了。

    見她答應(yīng)得敷衍，郁城卻有點不悅。他看見旁邊還有一個長盒子，張瑛說是明公送來的。

    “是月餅。”有點失望。

    對了，眨眼中秋將近，月仙姨和奶奶提及要寄月餅等吃食來。

    望里的月餅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很大很圓，外面一層不薄不厚的酥皮，灑滿了白芝麻，里面是用少許面粉和脊膘肉，植物油、蔥、桂圓、白糖、冬瓜糖，紅瓜、花生，芝麻、瓜子仁、核桃或和成的餡料。人們對這種月餅的評價兩極分化很嚴(yán)重。嗜好這口的人覺得它慫酥宜口，厚實油香，吃來齒頰留香，乃是人間美味；厭者則覺得它是甜膩膩油乎乎難以下咽。

    中秋吃這種“太師餅”是望里鎮(zhèn)的一項習(xí)俗。華敏之從來只吃外層酥皮，里面的餡料一口也不愿嘗。她從下午起就沒吃什么東西，干脆拆了個六寸的月餅，拿水果刀切了一塊，吃完繼續(xù)拆。

    “吃嗎？”她切了一塊給郁城。

    郁城也從來沒見過這么奇怪的月餅，花花綠綠的，挺好奇。見她浪費得很，光挑外面那層皮吃，便沒去拿自己盤里的那一塊，反而拈了華敏之吃剩的一大塊餡放進嘴里。

    這是什么味??？

    又甜又咸，又軟又硬，一股油味沖向腦門，他簡直是吞了一口肥肉。

    “好吃嗎？”華敏之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他。

    郁城含著月餅皺著眉頭。

    只見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表情越來越難看。他居然咽下去了！

    這人挺猛的，華敏之心想。

    “這個好吃?！彼艘粔K酥皮遞給他。

    郁城面露難色，但一看見她那雙真誠的眼睛，就不忍心拒絕了。他接過來小口嘗了嘗，是比剛才的好吃一點，還是覺得太干。真是要命，他剛才為什么會咽下去？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難吃的東西？

    “看看那是什么？”他起來去廚房漱口。

    華敏之打開一看，原來是個長卷軸。她洗了手，把卷軸鋪展開來，呈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副畫。確切的說，是一幅“漫畫”。

    左邊兩間茅屋，屋后頭七八株高瘦挺拔的翠竹，籬笆圍出一個小院，院內(nèi)有一張木桌，有幾個人圍在桌旁喝茶吃點心。遠(yuǎn)處一條蜿蜒的小河，河上幾點桃紅的花瓣。畫的右上角寫了一首白居易的小詩——

    “雪散因和氣，冰開得暖光。”

    “春銷不得處，唯有鬢邊霜。”郁城接道。

    華敏之反復(fù)揣摩這兩句話。大半夜的，大爺爺送來這東西是什么意思呢？他知道他們今晚去顏家了嗎？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郁城。郁城默默把畫卷起來，“上樓，我有話對你說?！?br/>
    辛巴正趴在茶幾下呼呼大睡，遙控器身首異處，所幸桌上沒有其他雜物。

    “還記得今天見到的姨奶奶？”

    “嗯?！?br/>
    “你知道她是誰嗎？”

    華敏之點點頭，“她說是大奶奶的妹妹，也就是王將軍和三舅公的妹妹。”

    “她還是顏太太的姑姑?！坝舫茄a充道，”她姓王。你不能完全相信她?！?br/>
    原來如此，難怪顏太太氣焰那樣囂張?！澳愕囊馑际且彩莵碓囂轿覀兊模俊闭f完，華敏之搖搖頭，“你別多慮，我感覺大奶奶感情很深，今天專門來為她尋畫，目的不一定是我們。更何況這幅畫……”

    她重新把畫鋪展開來，“前半句說的是我們，后半句嘆的是自己。我們今天的表演很成功?！彼淖旖锹冻鲆唤z苦笑。

    “你覺得我在演戲？”

    華敏之轉(zhuǎn)過頭沒去看他，“很晚了，睡吧?！彼坪趼牫隽怂捴杏性挘桓胰ザ嘞?。他們在今晚都更加認(rèn)清了自己地身份。更何況，她不會喜歡一個一心追名逐利的濫情的人。

    那幅畫就這樣被丟在了沙發(fā)上。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我們聊聊吧?！?br/>
    “我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不知道為什么，她忽然緊張起來。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今天多喝了幾杯，腦子都無法正常思考了。

    郁城沒有松手，反而更加靠近她。他凌冽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今天，我真的很感激你?！睔鈩荼?，卻吐出這樣一句軟綿綿的謝語。

    原本緊繃著的神經(jīng)松了，華敏之暗自舒了一口氣，“這是我該做的?！痹捳f成這樣，按理說也可以收場了，可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又說了一句，“何況，你又能拿什么來感謝我呢？”她低頭盯著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其中有警告，有嘲諷，也有無奈。

    郁城的手松了，他的目光垂了下去。是啊，面對她，我一無所有。熾熱的心漸漸涼下去，下面那句話已經(jīng)沒有必要說了。王啟明和顏箏帶給他的憂慮也都無所謂了。

    清晨六點，俞利明打來電話。英國那邊終于松口，華明鶴每年確實都會繞道從德國匯入一筆款項存在瑞士銀行，數(shù)額不算大，據(jù)說早年還有黃金和珠寶的資產(chǎn)管理。

    “開戶人用的是誰的身份？”

    “這個暫時還查不出來，得要段時間。不過可以知道得是是京都人士?！?br/>
    “是男是女？”

    “也不清楚?！?br/>
    難道不是華敏之？那會是誰？郁城陷入了沉思。華明鶴果然給自己留了一手。雖然他暫時無法弄清老頭的意圖，但總算是摸清了他在海外的關(guān)系和資產(chǎn)。只一個華望舒，是個私生子，依照梁州和華氏一族的地方規(guī)矩，潛園和望里鎮(zhèn)都和他沒有半分關(guān)系，何況他年少出國，很快就改了國籍，二十七年從未回來，態(tài)度不言而喻。

    “先按原來計劃去做吧?！比f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但現(xiàn)在他還無法辨別東西南北，也不知道這股風(fēng)會有多強勁。

    辛巴又在叫了！徹底趕走了他的睡意。睡眼惺忪耷拉著腦袋要去給它喂食，卻發(fā)現(xiàn)它真正的主人已經(jīng)在撫慰它了。

    華敏之瞇著眼歪靠在墻上，困得抬不起頭，一只手有氣無力地?fù)崦涟偷谋?，“別叫了，不是給你吃了嗎？你還想怎么樣啊——”

    比格犬辛巴吃一口糧，仰頭叫兩聲，吃兩口糧，退幾步再叫兩聲。

    這狗似乎有長殘的趨勢……郁城靠在墻上想，真不明白她當(dāng)初怎么就偏偏選了比格犬？真的是活受罪。

    “汪！”糟糕，被發(fā)現(xiàn)了！辛巴甩著大耳朵高興地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