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會那樣拽著人就跑！”
半刻鐘后，站在城西琢初橋上的宗熙無可奈何地瞪著一臉無辜的青梵，一邊努力平復(fù)著急促的呼吸。
不過，自己總算是幾人中最不算狼狽的一個。看看藍子枚的衣冠不整發(fā)絲散亂，看看林間非的面紅耳赤喘息不定，再看看風司廷失去了從容的咬牙切齒的神情，除了肇事者青梵外，大約只有一直被他好好抱在懷里的風司冥保持了儀容儀態(tài)。從**居到城西琢初橋足足三里有余，這樣一路狂奔而來，真真是一生前所未有的經(jīng)歷。
“對著那樣一群頭腦發(fā)熱的太學(xué)生，這樣的走法是最方便的吧？”青梵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全不顧宗熙聞言立變的可怕表情。
“青梵公子的做法雖然不合常理，但的確是最為簡潔有效的。”林間非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一貫的從容沉穩(wěn)，一邊微笑著向宗熙拱了拱手，“這位是宗熙宗公子吧？‘閑鴉目遠，看百家畫棟雕檐；驚鴻聲斷，歌一曲落日長天’，一篇《隨都賦》間非心儀已久，卻不想能在京城見到宗公子的真容?！?br/>
“宗熙文章不過是玩樂之作，林公子一番見解卻是句句驚心。”宗熙嘴角微微扯動，“難怪方才連藍公子也差點抵擋不住?！?br/>
藍子枚頓時笑了起來：“林公子才華出眾，在下也極是佩服的?！?br/>
風司冥拉了拉青梵的袖口：“哥哥，這位藍子枚公子好厲害，對那樣的挑撥離間一點都不動心呢！”他壓低了聲音，但此刻夜深人靜，又是在城西無人之處，眾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藍子枚忍俊不禁，頓時笑出聲來。
“既然相見便是有緣，一起喝一杯吧。”
林間非微微一笑，提出了眾人都無法拒絕的主意。
夜色已深，路上行人幾乎絕跡，但城西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店卻傳出陣陣歡言，驅(qū)走冬日深夜厚重的涼意。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青寧兄果然與眾不同！”宗熙大笑著飲下小店的劣酒，舉動中竟頗有一種豪氣。“照青寧兄所說，朝廷竟是真的要開始大的動作了么？”
風司廷頷首道：“當是如此。昔日君離塵以一人之力而使三國定下五十年和平之約，是為修養(yǎng)生聚。現(xiàn)五十年早過，三國相持未有所動，其實意旨仍在于此。如今北洛雖是盛世之貌，但毛病弊端也漸漸顯出；東炎西陵看似安穩(wěn)，但五年前大神殿一諭之后，也是暗中厲兵秣馬。只不過三大國歷來相互牽制，若真有所動，也應(yīng)當是在萬全準備之下的行事吧？既然這樣，修明內(nèi)政自然是當務(wù)之急了。”
藍子枚和宗熙眼中同時閃過欽佩的光芒?！按_實如青寧兄所說。攘外必先安內(nèi)，若不能修明內(nèi)政，即使有甲兵百萬也只能逞一時之雄。但是，”拈起一粒下酒的蜜棗，藍子枚斟酌著字句慢慢地說道，“盛世之弊不比其他，今上雖然精明強干深得民心，但繼位至今究竟不過十年，朝中君霧臣一代臣子尚健，若朝廷果然有意革出舊弊，就必須有足夠的借口，或者說，一個可以讓所有人接受的誘因?！彼D了一頓，“而這個誘因，當是至今尚懸而未決的太子之位?！?br/>
風司廷頓時一怔，素來溫文的目光頓時射出凌厲的光，但隨即只覺腳上一痛，轉(zhuǎn)向青梵時目光里已經(jīng)滿是了然與感激的神色。
藍子枚又喝了一杯酒――顯然像這樣能夠暢所欲言的機會對他而言不是很多，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喝了酒的關(guān)系――略顯消瘦的面孔上微微地泛著紅暈?！皩τ诰蟻碚f，改革的本身便是考察皇子能力的最好時機，并可從中方便地進行不著意的挑選和保護。遴選太子，事關(guān)一家一族長久，自然使得眾多朝臣不斷揣度君上心意，這個時候無論做什么都會小心謹慎，事事以君上意志為先。在這個時候進行大型的從上而下的改革，相對壓力也要小得多。只不過看現(xiàn)在的朝廷，對于舊臣的態(tài)度還相當溫軟，可是如果只是一場溫和的改革，對于北洛的未來用處似乎并不會十分重大吧？”
“若真說起改革的時機，也不能算十分沒有條件?！弊谖鹾φf道?！昂螞r當今君上也不是什么拘泥的人，需要的時候自然會作出最好的決斷。我所在意的倒是改革的手段順序，由上而下的方向自然不會有什么大的不同，但切入點的選擇卻是相當?shù)闹匾?。不知青寧兄是怎么看這件事情的？”
“令太學(xué)生一同參考，應(yīng)該算是走出了第一步吧?！憋L司廷微微笑著說道。
宗熙眉頭一挑：“何以見得？”
“宗熙兄難道不知‘治大國如烹小鮮’？”藍子枚搶過話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眉眼間流露出異常的暢意?！叭绱吮厝唤?jīng)年累世的重大舉措，開始之際既不能動作太大以至于傷筋動骨，又不能力度過小使得毫無觸動。朝中元老舊臣派系林立是實，但這究竟不是面上的事情。太學(xué)院看似遠離切實政務(wù)，實地里暗潮洶涌卻是整個朝廷的縮影――啊，這個林兄應(yīng)該最清楚了，不是么？”
林間非微微一哂，笑了笑卻沒有回答。自六人坐到小店鋪起，他便一直沒說過什么話，一雙沉靜如夜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身邊之人。宗熙一句“何以見得”本就是故意發(fā)問，身負神童才子之名的宗熙只是對風司廷的見機之深感到驚訝而故作挑釁罷了。性子爽直單純的藍子枚卻沒有注意到兩位同伴的意氣之爭，倒是把問題的矛頭莫名地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了。
“小弟倒覺得，其實事情不像幾位兄長說的那么復(fù)雜呢?！?br/>
同樣一直沒開口的青梵突然插話讓風司廷吃了一驚，目光頓時向他轉(zhuǎn)去。挑揀了兩三樣甜點放到碗里遞給摟在懷里的風司冥，青梵這才抬起頭微笑著說道。“風氏建國之初太學(xué)就是為了貧寒子弟而設(shè)立的官塾，君家第一代家主君非凡曾經(jīng)有過‘使天下俊才入我門’的壯語。后來君離塵將自家子弟送入太學(xué)的行為被其后朝臣效仿，才漸漸形成了皇子貴族進入太學(xué)而寒門子弟反而不能進入的情況――其實君離塵旨在激勵貧寒士子，只是可惜他的本意了。現(xiàn)在君上恢復(fù)太學(xué)最初之用，大概也便是為此吧？”
“既然是恢復(fù)舊用，那為什么只是讓太學(xué)生一起參加大比，卻沒有下旨讓士子進入太學(xué)呢？”藍子枚瞪著笑得天真的青梵，似乎頗為不滿地問道。
漫不經(jīng)心地攏了攏風司冥散落的額發(fā)，青梵含笑著答道：“藍兄也說了，太學(xué)院是朝廷的縮影嘛。取消不參試的特權(quán)已經(jīng)很讓人生氣了，畢竟相對于之前有些學(xué)問平平卻靠著特權(quán)取得清閑高位的太學(xué)生來說，像林兄這樣才華出眾的并不在絕對少數(shù)啊?！?br/>
林間非凝視他片刻，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其實，太學(xué)生最大的特權(quán)不在不試而官這一條，而是可以在同級別的官職中選擇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如果真的希望有所建樹的話，能夠做自己最想做也最擅長做的事情是最好不過了――尤其對于我這樣出身優(yōu)伶的人來說，這是費盡心思進入太學(xué)的唯一目的?！?br/>
見到藍子枚、宗熙以及風司廷臉上不敢置信的表情，林間非又是微微一笑：“我的父親是先帝寵愛的琴師，因為這個機緣而進入太學(xué)院的我為此感謝著給予我一席之地的北洛律法。只是現(xiàn)在……”微微聳一聳肩，“不過既然多少年來一直都在做入仕為官的準備，即使是同場大比也不會真的帶來太大的困擾吧？”
口中說著，林間非的目光卻一直凝在青梵身上。見他嘴角含笑，神情平和，一時竟也抓不到什么頭緒，又笑了一笑說道：“不過，今日見了幾位，間非倒真覺得之前過于托大了。且不說宗熙兄、青寧兄和藍兄，單是青梵公子，年紀雖輕，見識卻也是非凡呢?！?br/>
青梵頓時笑了起來，“贊得太過了。青梵年紀小，什么都是聽父親兄長的教導(dǎo)，隨口胡說的罷了?！毙θ菀粩?，他正色道，“而且，青梵不會參加大比?！?br/>
這句話出口，頓時一片寂靜。
雖然知道人各有志乃是世間常理，但在這樣風云變幻的時代但凡學(xué)人士子莫不希望通過科考登堂入室，成就一番人生。宗熙、藍子枚、林間非雖各自不同，識人看事的本事眼光卻皆非平庸之流。青梵話雖不多，卻已極得三人看重，聽他說出這樣的話來，自然是十分震驚了。
風司廷卻是笑了起來。“青梵，以父親的性子，是不會任你這么逍遙的。”
青梵低下了頭，卻正好與風司冥幽亮的眸子相對，看著孩子眼里異常認真的目光，不由露出極其溫和的笑容，抬起眼看著風司廷，“如果哥哥在大比中一躍而出的話，梵兒的逍遙不就有機會了么？”
風司廷只覺呼吸一窒，隨即強自定下神扯出一個完美的笑容，“六天之后，自見分曉?！?br/>
六天后，是這次大比策論考試的筆試首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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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語：嗚嗚嗚嗚，總算把太子名位之爭的真實意義交代出來了！??！撒花撒花～～～～
用現(xiàn)代漢語（怎么？是專業(yè)名詞？就是我們平時說的大白話啦）怎么寫怎么不爽，索性全部改成古文對白（也就是古代人所謂的白話，默……）這些對話毀滅了眉毛多少腦細胞，徹底掛掉了……
不過，這里的所有對話，都只為做下文的伏筆，大家讀到后來，所有不明白的內(nèi)容百分之九十都可以和這里照應(yīng)的說。
那個，再多一句嘴：中國科舉制度，向來不許倡優(yōu)之人參試的。眉毛在這里設(shè)定林間非的出身，是為了說明太學(xué)的特殊狀況，大人們可以姑且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