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晚趙霧沒有回村小宿舍。

    林惜嵐去村委吃晚飯時大致聽說了派出所的情形，劉小娟驗了傷，劉明祥已經(jīng)被拘留，趙霧安頓好劉家老小后又去了縣里單位。

    “咱們趙書記啊是真的操心，一來就遇上個喪盡天良的禍害。”鄒姨給扶貧隊端上了菜，睨了他們一眼，“劉瘸子脾氣你們難道不曉得？非得鬧出事來了才曉得上心?！?br/>
    上一任第一書記不走心，連帶扶貧隊的風(fēng)氣一時半會也沒改過來，負(fù)責(zé)人李尚峰還在打哈哈，林惜嵐神色晦暗，犀利反問：“今天要是沒趕巧呢？”

    李尚峰啞了火，心虛地大聲辯解，林惜嵐卻沒法輕拿輕放，幾句不咸不淡的話下來，竟然也和他嗆聲得有來有回。

    扶貧隊的老干部睨她一眼，感慨萬千：“小林這性格啊，看來也是隨了她爸媽?！?br/>
    老支書和蘭校長算是困雀山的名人，誰家沒和村委或?qū)W校打過交道呢？更何況是一干就十幾年——說到這，困雀山再冥頑不靈的人也會承認(rèn)，這林家人確實和尋常人家不太一樣。

    因而在困雀山有些年限的老小，對這新來的林老師，都愿意多給幾分薄面。

    李尚峰資歷尚淺，對往日內(nèi)情也不甚在意，趁著難得趙霧不在，飯席間不由放肆起來，開起玩笑也沒了分寸。

    從戀愛經(jīng)歷到擇偶標(biāo)準(zhǔn)，追問不止，男人那點意思可以說是呼之欲出。

    林惜嵐皺著眉，敷衍地回著，連禮貌的微笑都懶得扯出。

    相貌標(biāo)致，學(xué)歷優(yōu)異，家世清白，林惜嵐的條件別說放在山里，拿到一線城市也是香餑餑，然而她本人相當(dāng)厭惡這類物化凝視，就像自己成為了一樣待價而沽的商品。

    一頓晚飯吃得興致缺缺，本就不佳的胃口更沒吃下幾筷子?xùn)|西，林惜嵐回了宿舍，夜里輾轉(zhuǎn)，最后果然被餓醒了。

    村小沒有小賣部，林惜嵐也沒有囤食物的習(xí)慣，她不怎么抱希望地去喝水，正巧在堂屋桌上發(fā)現(xiàn)了幾塊曲奇餅干。

    林惜嵐見過，這是趙霧常隨身攜帶的能量零食。

    困雀山問題復(fù)雜，第一書記的工作相當(dāng)繁重，按時三餐無異于奢望，忘了時間是常有的事。

    林惜嵐偶爾能見到趙霧站在陰影處，獨自撕下餅干包裝，匆忙補充精力。

    她給趙霧發(fā)了條微信，拿走了一小包曲奇。

    出乎她意料的，趙霧很快就回復(fù)了：[隨便拿。]

    吃人嘴短，林惜嵐多問了句：[還沒睡嗎？]

    這個點還沒回，趙霧顯然要在縣里留宿。

    不過須臾，趙霧回：[快結(jié)束了。]

    去縣里就少不了交換各種材料，更別說攤上的是困雀山這塊最難啃的骨頭。

    放在一周初見前，林惜嵐絕對不會相信，趙霧會來干這么自討苦吃的事。

    ——就算是現(xiàn)在，她也不敢說自己有多了解他。

    這種疑慮一直持續(xù)到了清早。

    林惜嵐在村小門口看見了劉小娟——她從一輛新車上下來，有些拘謹(jǐn)?shù)乇持聲?，無精打采地回應(yīng)同學(xué)的招呼。

    趙霧從駕駛座出來，林惜嵐見他朝自己揚了揚手，便走了過去。

    “沒遲到吧？”

    “早讀剛結(jié)束?！?br/>
    她回了趙霧，攬了攬劉小娟肩膀，問她有沒有吃早餐，女孩看了眼趙霧，小聲道：“大哥哥帶我去吃了米線?！?br/>
    說完又補充：“還買了書包和新書，還有文具盒和筆！”

    “所以遲到了?！眲⑿【晷⌒囊硪淼乜戳窒?，林惜嵐笑：“第一堂課還沒開始呢——新書包真漂亮！”

    劉小娟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笑容，和兩人道謝后跑進了教室。

    縣城到村里開車要近三個小時，林惜嵐瞥見趙霧臉上明顯的疲色，問：“幾點出發(fā)的？”

    “不到五點?！壁w霧揉了揉眉心，“正好去鎮(zhèn)上接小孩一起回來，她家是建檔立卡戶，之后會有人幫她把教育補助申請好?！?br/>
    半夜一點還在回消息，不到五點起床，鐵打的身體也經(jīng)不起這樣熬，林惜嵐張口想要說什么，目光落在新車上，最后只道：“疲勞駕駛很危險?！?br/>
    “確實。”趙霧聽進去了，看了眼天色，又說，“今天天氣又不太好?！?br/>
    遠(yuǎn)山外的太陽一直沒有升起，一直到中午，天空還是有些灰蒙。

    趙霧沒時間補覺，寒暄幾句，停了車就和工作隊去了寨里。

    午飯時，蔡平安又給林惜嵐帶來了新八卦。

    他旁敲側(cè)擊地點評著村委門口那臺新車，四個圈的奧迪SUV，不過是臺二手貨——趙霧親口說的。

    說來說去，言外之意，新書記有點背景，但不多。

    男人之間似乎很習(xí)慣從車來判斷人，甚至什么品牌對應(yīng)什么性格，什么車牌對應(yīng)什么背景，簡直門清兒。

    其中尤其對“背景”諸多迷信，似乎一個詞就足矣概括所有資源的流動邏輯，從村到縣，凡是認(rèn)識那么幾個科員的，無不把這一套奉為圭臬。

    林惜嵐不甚在意：“本來就是上面部門派出來的代表，背景不是很清楚嗎？”

    對于一些重點貧困區(qū)，國家安排了許多有關(guān)單位定點扶貧結(jié)對，困雀山所在的平瀾縣，結(jié)對單位正是京城組織部。

    這無疑是幸運的，調(diào)來的第一書記原單位不同，能調(diào)用的扶貧資源也就不同，縣派和市派光是配套的辦公經(jīng)費就是幾倍的差別，更別提和上面的央選單位差距。

    平瀾縣很大，下轄貧困村不止困雀寨一個，蔡平安知道有這么一回事，但沒想到這么巧落在了他們山頭上。

    確實很巧，林惜嵐心道。

    但她卻沒有那么樂觀，脫貧并不是帶來資源就能輕易辦妥的事，趙霧——林惜嵐毫不懷疑他以前從沒接觸過農(nóng)村，更沒接觸過貧困村的村民，而這樣的理想家總是很容易碰壁的。

    隨便應(yīng)付完午飯，林惜嵐把蔡平安提過來的牛奶一箱箱摞好，蔡平安一邊幫忙，一邊阻止了她點數(shù)現(xiàn)金的做法。

    “別給錢了，這回算我請的！”他瞥了眼林惜嵐，回到村后她消瘦不少，吃穿用度都節(jié)儉了許多。

    林惜嵐最近確實缺錢，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分出了一半：“那就請一半吧，先替他們謝謝你了?！?br/>
    村小這學(xué)期的早餐牛奶一直是林惜嵐私人補貼的，村里之前申請的營養(yǎng)餐補貼不過兩三塊錢，連頓肉都吃不起，更別說純牛奶了。

    這種條件下，山里的小孩普遍黢黑個子矮小，林惜嵐小時候條件比他們稍微好一點，家里養(yǎng)了一只羊，沒有牛奶還可以用羊奶替代。只是她從小挑食，最后和城里尤其北方孩子比，個頭還是算不上高。

    蔡平安連一半錢也不想收，林惜嵐每天上完課就不想說話，和他熟稔慣了，省得推脫，也就真的不給了。

    “就當(dāng)幫你積德?！彼_了個玩笑，打起哈欠來，蔡平安擺手要去巡山看鳥，不巧撞上趙霧在走廊不遠(yuǎn)處，他剛接起電話，見到蔡平安從里出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今天沒什么太陽，適合走訪，趙霧不知道跑了多少戶人家，林惜嵐躺回了臥室午休，相關(guān)的念頭不過一閃而過，連日的辛勞透支著身體，很快沉沉入睡，大風(fēng)拍打窗戶的聲音也充耳不聞。

    身體沉下去，靈魂浸泡著，一直沉入了無意識的記憶大海里。

    擦過回憶表面的水霧，視線逐漸清明。

    周宴問她：“你怎么認(rèn)識趙霧的？”

    他開了臺張揚的超跑，繞了一大圈過來就為了問她這個問題。

    林惜嵐莫名其妙，后來她隱約摸到了其中關(guān)竅——那是一種危機感，在他們?nèi)ψ永?，很少有人能在趙霧面前保持一貫的自信。

    哪怕這么多年過去，趙霧也依舊是他們大院里“別人家的小孩”。

    對此周宴當(dāng)然不會承認(rèn)，他嘲弄起那些一心攀附的女人，警告她：“離姓趙的遠(yuǎn)點。”

    他的眼神相當(dāng)危險，然而卻讓林惜嵐幾乎發(fā)笑，她回：“周宴，我不是你女朋友?！?br/>
    男人的臉一瞬間變得扭曲，印在水面的面孔被攪亂成一汪漩渦，不久后漣漪復(fù)歸不見。

    玉佛墜子晃動，記憶的光斑躍出水面，林惜嵐暢快地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

    ——那是她夢里的臆想，她想說卻沒能說出口的反擊。

    紅色的超跑刺目兇險，林惜嵐只是沉默，再沉默。

    窗外陰云綿延，她翻身坐起，盯著鐵欄床鋪和老木頭書桌，大腦放空地靠在了涂畫著字跡的墻上。

    傍晚陰云轉(zhuǎn)雨，林惜嵐送了幾個走山路的小孩回家，被村委喊去吃晚飯時，趙霧還沒回來。

    眾人已經(jīng)習(xí)慣他用餐遲到，吃到一半，穿著雨衣頭戴斗笠的趙霧才姍姍來遲。

    村支書今晚也在，忙招呼他落座，連聲感慨：“這山里的天啊，沒個準(zhǔn)的，路還好走不？”

    趙霧擺手，脫了膠套鞋，褲管也濕了不少：“不好走，還是要盡快修路?！?br/>
    他這幾天算是把困雀山里里外外走了個遍，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功課，心中已經(jīng)有了成算。

    飯桌不是開會，幾人放松著，閑聊起村里的大小事。

    山里無非都是些雞皮蒜毛的小事，劉瘸子進派出所就算是驚天動地的大新聞了，連著幾日的話題都繞不出去。

    “劉老太現(xiàn)在日子不錯呢，我今天上去看了，還一定要留我吃飯——我哪敢喲！”李尚峰說到這有些心有余悸，“真是逃也一樣跑掉的！”

    去貧困戶家吃飯是扶貧工作大忌，真計較起來就是作風(fēng)問題。

    趙霧顯然對此深有共鳴，村支書樂：“這說明你們呀工作做得好啊！”

    話題從劉瘸子轉(zhuǎn)到劉小娟，最后落回了村小上。

    困雀山村小的衰敗有目共睹，隨著寨里凋敝，村里愈發(fā)留不住人了。

    林惜嵐當(dāng)然聯(lián)系過支教團隊，但已經(jīng)開學(xué)，加上時間緊張，很難安排上合適的老師，只有幾個不到一個月的大學(xué)生短期項目給了肯定的回信。

    然而困雀山村小提供不了合適的宿舍，地處偏遠(yuǎn)，生活條件也是實打?qū)嵉牟?，至今沒能和組織負(fù)責(zé)人協(xié)商好。

    這些短期支教實際作用有限，村小缺的是穩(wěn)定的專業(yè)老師和事業(yè)編制。

    鮮美的菌菇火鍋咕嚕冒泡，林惜嵐簡要說完，村委和扶貧隊都安靜了下來。

    義務(wù)制教育有財政撥款，但教育問題遠(yuǎn)沒有這么簡單。

    飯桌上難得聊起村小，她的話比往常多了些，快散場時，她聽見趙霧冷不丁發(fā)問：“林老師是有給學(xué)生們送牛奶嗎？”

    林惜嵐愣了一下，幾人都朝她看了過來，鄒姨最先反應(yīng)過來：“你這孩子，自己掏的腰包？”

    李尚峰正要走了，聽了一耳朵語氣微妙道：“林老師這品德，這覺悟真是讓我們望塵莫及啊?！?br/>
    村支書覷了他一眼，扶貧隊的人便拉著他一并走了。

    林惜嵐聲音發(fā)悶，沒多少興致：“本來就是小事?！?br/>
    村支書嘆了口氣：“你這性子真是隨了你爸媽……你家情況我們又不是不清楚，攢點錢不容易?！?br/>
    林惜嵐正在幫鄒姨洗碗，聞言放下：“真的沒事，平安也幫了很多。”

    “別提那小子，知情不報……”支書的煙槍裊裊升起白霧，鄒姨忍不住拉林惜嵐說起知心話，說著說著，竟然變得感傷起來，“這事你媽曉得不？唉她那會兒就經(jīng)常念叨村里娃營養(yǎng)跟不上，每天操勞這操勞那的……”

    林惜嵐蹲在灶火前，鄒姨的手摩挲她的腦袋，恍惚間仿佛回到了遙遠(yuǎn)的童年。

    也是在這門檻上，她爸爸坐在一旁抽煙，媽媽坐在堂屋里批改作業(yè)，皺眉讓小林惜嵐把老爸的煙掐掉，老爸總是和她斗智斗勇好幾個回合，才可憐地把煙扔掉，摩挲起她的腦袋來。

    那時候她太小，不懂得成年人的煩惱，更不懂得自己困在了多狹小的天地里。

    “你從京城回來后啊，都不怎么和人說話，我總怕你是嫌棄我們山溝溝了……”鄒姨把她沒怎么打理的發(fā)絲捋到耳后，“不過我曉得，我們嵐嵐一直都是很懂事的好孩子。”

    她又問她錢夠不夠，有沒有覺得太累了，需不需要幫忙。

    林惜嵐抱著膝，只輕聲回：“我曉得的?！?br/>
    外頭又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她默數(shù)著窗檐滴落的水珠聲，克制住了眼眶突然涌上的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