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川真人似有所感,他放下手中的書迅速出了結(jié)界。
萬鈞雷霆之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持劍而立。白衣黑發(fā),眉眼覆紗,纖細伶仃卻又堅韌如松,不是他的徒兒又是誰?
他微微皺眉,覺得徒兒此舉太過草率。
她應該知道,大羅金仙是一道分水嶺。絕大多數(shù)仙人永遠止步于其下,只有鳳毛麟角的人能夠渡劫成功,位列大羅金仙,將來才有可能沖擊仙君乃至真人的階位。
渡劫要做好充分的準備,否則九死一生。沐凜昏迷了兩年半,醒來也不過半年,眼睛還受了損傷,所以他寧愿讓天雷在瀛洲響徹三年,也不愿讓她出來應劫。
現(xiàn)下沐凜已經(jīng)被白色雷電全方位包裹覆蓋,周身跳躍著恐怖的電弧。她只是面色有些蒼白,倒是看不出太多深淺。
折川真人遠遠負手而立,安安靜靜袖手旁觀,以免令徒兒分神。
上次是毫無感觸的三個時辰,這次卻是欲生欲死的三個日夜,出來混果然都是要還的……沐凜暗中咬緊牙關(guān),握劍的手紋絲不動,指節(jié)卻隱隱發(fā)白,身上的衣物帶著防御法陣勉強撐得住,卻是飄逸翩躚不起來了,沐凜的面上卻一直維持著面無表情風輕云淡高手氣度。
反正她什么也看不到,無論多恐怖的景象也不會影響到她。
劈下的雷一道比一道粗,波及到她腳下的土地,摧殘的方圓十里盡是焦土,更別提落在她身上的雷霆了,每一道都蘊含著毀天滅地之勢,幾乎要把她挫骨揚灰。
沐凜一開始還能揮劍抵御,中途仙力不濟只能勉力支撐,再到后來反倒有些麻木了,似乎也能苦中作樂上幾分,物極必反,在痛苦中吸收了幾分天雷本源精純之力,隱約窺見領(lǐng)悟到天道規(guī)律。
隨著最后一道天雷降下,沐凜身上的法衣徹底崩潰,化為一片炭黑破破爛爛遮在身上,配上焦黑凌亂的頭發(fā),顯得狼狽至極。
沐凜長熟了一口氣,這次進階終于成功了。她冥冥中似有所悟,竟是立刻在焦黑余溫的地面上打坐入定起來,整個人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tài)。
折川真人從未離開過,他走近沐凜,在她身上輕輕搭上一件彈墨斗篷,又將云岫劍置于她頭頂化為一層保護結(jié)界,方才放心回了白彎山頂?shù)慕Y(jié)界中。
沐凜身體上漸漸透出瑩瑩光輝,肌膚清透瑩潤,被被雷劈壞的長發(fā)也逐漸修復,重新變得烏黑纖直,柔順地散落在身上。
沐凜再睜開眼睛時面前暈開一片模模糊糊的白,如同籠罩了一層煙云。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竟是愣了半晌,等到她終于意識到自己能看見東西了,立刻扯下了眼前的鮫紗!果然,她可以看見周圍的所有景色了!
透過粼粼水波般蕩漾的云岫劍結(jié)界可以看到,湛藍的天空萬里無云,明媚陽光鋪在灰黑地面上,似乎也暈染出幾分暖色,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汪洋,有雪白的鷗鷺展翅飛過。
她是不是好了?
沐凜驚喜至極,站起來時身上的斗篷滑落在地,露出了身上破破爛爛早已看不出原來顏色形狀的衣物。
沐凜俯下身拾起斗篷,墨彈在領(lǐng)口與邊緣處,雅素而別具風格,象一幅水墨畫,渲染出千姿百態(tài)的變化,一看就是師父的衣物。
極其不好意思地披在身上,云岫劍自動飛到她手中,沐凜回到了結(jié)界仙宮。先是沐浴更衣,用清潔訣把師父的斗篷整理干凈了,疊得整整齊齊拿去找尋師父,她迫不及待地要把這個好消息告知師父。
沐凜找到折川真人時,他正在后殿給水晶蘭澆水。她啟唇正要喊師父,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出不了聲了!她張了幾次口,沒有一次能成功發(fā)聲。
“……”沐凜沉默在原地,枉她還以為就這樣結(jié)束了,果然沒這么簡單。目舌身鼻耳,這次輪到口舌了嗎?
不能說話就不能說話吧,好在眼睛終于能視物了,坦白說,沐凜覺得做啞巴比做瞎子要好很多……
折川真人抬起頭,察覺到沐凜的異常,微微訝然:“能看見了?”
未知則恐懼,雖然徒兒的心態(tài)已經(jīng)逐漸放平,但折川不希望她日日受黑暗折磨。
沐凜走過去拉住師父的衣袖,指了指自己的嘴。折川果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能言語了?”
沐凜點點頭。
折川真人放下水瓢,溫和道:“凜兒,你應該嘗試吃一些東西,測試一下你的味覺是否還在?!?br/>
“……”沐凜順手從果盤中拿了一個仙梨,咬了一口,忽然覺得問題有點大,她竟然淪落到了食不知味的地步!
“你以后要說什么就寫下來,師父看得見。”折川的態(tài)度自沐凜醒來后一直很溫和耐心,恍然間就是冰山溶化的感覺。不得不說,這在很大程度上緩和了沐凜的情緒。
“你先幫我澆著花,我出門一趟。”
沐凜點點頭,從師父手中接過水瓢。折川真人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頂,接過云岫劍與斗篷,這才轉(zhuǎn)身離開。沐凜微微嘆了口氣,仔細地澆灌起水晶蘭。師父總拿她當小孩子,實際上她都是一萬多歲的老仙女了。
沐凜又是轉(zhuǎn)念一想,也不知是怎樣的急事,竟能打斷師父澆花,要知道師父最寶貝這片水晶蘭了。
折川真人是忽然想起沐凜額頭上那抹金色封印的來處。關(guān)于那道印記的記載他一定在哪里看到過,這半年時間他把東閣的書翻遍了也沒有找到,剛剛他腦海中一閃念,想起好像在仙界的天書閣看到過。
天書閣是仙界藏書之處,藏書繁雜,魚龍混雜。素有“書仙”之稱的南姝仙子曾奉命在內(nèi)整理,耗費了千年時光,竟也沒把那些書全部看上一遍。
由于一些天書極其特殊,天書閣常年封存,無詔人等并不好進。于是折川真人先去拜訪了北陽宮的南姝仙子。
南姝仙子穿著一襲紅色仙裙,眉眼精致不乏英氣,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風流。她正坐在桌旁吃葡萄,聽到小仙童的通傳意外地挑了挑眉,倒也未起身,直接點頭應允,讓他帶人進來。
南姝仙子在仙界女仙中也是獨一份的奇人,素來性格豪爽,不拘小節(jié),實力高超,位列的十二位大羅金仙。她與折川真人能聊上兩句,也算有幾分交情。
“折川真人難得造訪,北陽宮真是蓬蓽生輝?。∽?,要不要嘗嘗我從西王母娘娘那得來的霜葡萄?”
“不必了,折川今日來北陽宮叨擾仙子,是有一事相求?!闭鄞ㄕ嫒巳〕龈魃晒瑪[滿了一桌,“這是從落塵的九纖山摘來的,你留著吃罷?!?br/>
“我就知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南姝仙子眼睛一亮,又往口中扔了個葡萄。
“仙子在天書閣待過許久,不知可否在書中見到過一種金痕狀的封印,隱現(xiàn)于額頭?!?br/>
“咳,咳咳!”南姝仙子被葡萄一口噎住,憋得臉色紫紅,差點當場去世。
小仙童連忙屁顛屁顛跑過來給她順氣,半晌她才把葡萄連皮帶胡吐出來,大口大口喘著氣兒。罪魁禍首卻安安穩(wěn)穩(wěn)坐在一旁。
她拍拍胸口,凝重地看著折川:“你看到了?你在哪里看到的?!”
“無意中看到?!闭鄞ㄕ嫒嗣娌桓纳厝鲋e,“怎么了?”
南姝仙子神秘兮兮地看一眼周圍,叮囑小仙童:“長安你先下去吧,把門關(guān)好。”親眼看著小仙童退出了宮殿,她才扭過頭跟折川真人說話。
“你知道天書閣有一批神書吧?也不知道仙帝那老家伙怎么搞到的,雖然殘破不全,但那到底是神族的遺書啊,上面記載的東西都極為接近六界本源,書上還蘊含著稀薄神力,稍稍感悟一下就獲益無窮……”
言語間竟是對仙界主宰沒一分敬意,看來南姝仙子對仙帝也沒一點好感。
折川聽著有些頭疼,打斷她夸張的描述和華麗的辭藻,“南姝,長話短說?!?br/>
“哎呦,你不要打斷我嘛!好了好了這就說到了,我不是好奇嘛,想要偷偷翻開看,沒想到那些神書都有禁制。只有一本神書可以翻開,結(jié)果上面一個字都沒有,都是令人看不懂的神符。神符你知道吧,就是神族的語言,神符的數(shù)量比起字符少太多了,也就幾百個,但每一個神符都蘊含著很深的奧義,包含的字符量非常龐大……”
“我知道?!闭鄞ㄕ嫒嗽俅未驍嗨?,以免她繼續(xù)就神符長篇大論,半天說不到重點。
“那就好,我繼續(xù)。我打開那本書之后根本沒功夫挨個研究那些神符,簡直看得我頭疼,書中除了神符就是一些用神術(shù)拓印的封印符號,當時我的時間不多,仙帝他們快要進來了,我想最有價值的肯定是最后幾頁的,就用謄抄術(shù)復制了下來?!?br/>
“你剛才說的金色封印,正是在最后一頁?!?br/>
折川的目光漸漸凝重,心中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頁的神符特別多,足足有十七個,我仔細研究了一番,也只認得幾個,勉強拼湊出那個封印的稱謂:眾神之印?!?br/>
南姝仙子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目光中隱隱有敬畏,“你應該明白那個封印的由來了吧?”
折川眉心一折,冷淡道:“眾神聯(lián)手打造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