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從什么時(shí)候覺察的？”

    篝火點(diǎn)點(diǎn)，焦脆的野豬肉隨心落在碧綠的荷葉之中，倒是別有一番意境。沈淮漫不經(jīng)心的將切好的肉推向了顧明繡，隨手抽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匕首，懶洋洋的詢問她：“沉香在我錦衣衛(wèi)暗衛(wèi)之中算得是上乘之人，倒也未必能那樣輕易的露出馬腳?！?br/>
    顧明繡撥弄了荷葉，抬首專心的看他：“你倒是知曉我的藥放在何處。”

    少女的眉眼都彎了起來，笑吟吟的瞧著他，半點(diǎn)也不惱。纖細(xì)的手指隨意勾起腰間香囊的系帶，顧明繡定定的瞧著沈淮，淡聲道：“這藥的事情....當(dāng)時(shí)只有我跟依依在場，自然不會有旁人知曉。只是路上難免會有些意外，為了以防萬一，依依將藥的事情跟沉香說了一道，卻并未叮囑墨竹?！?br/>
    眼見沈淮眼底浮出淺淡的笑意，顧明繡輕輕笑了一聲：“即便墨竹知曉這件事.....我也不會懷疑她。她自小便在我身旁，無論如何都不會背叛我。而沉香.....”她眨了眨眼睛，“沉香是我在路旁尋來的，當(dāng)時(shí)我雖去查過她的背景，但與她說的并無不一，現(xiàn)下想來，怕也是你的手筆?！?br/>
    沈淮頷首，倒也不反駁：“你說的不錯(cuò)，那原本就是做了一出戲給你看的?！?br/>
    “那么我身旁發(fā)生的事情.....你大概都知曉的清清楚楚了?！鳖櫭骼C道。

    微微俯下身子，抬手揉了揉顧明繡的腦袋，沈淮倒也不怕她生氣，旋即從容而淡定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沉香是你在回府路上我便安插在你身側(cè)的人，你的事情，但凡大小，她都在跟我匯報(bào)......當(dāng)然，并非一切我都知曉的清清楚楚，什么該同我說，什么不該同我說，她心中自然有分寸?！?br/>
    頓了頓，沈淮方察覺哪里不妥，他微微蹙眉：“不是在你身側(cè)監(jiān)視你的，沉香放在你身邊是為了保護(hù)你的，你那幾個(gè)丫鬟都不懂武藝，在你身旁很不安全?！?br/>
    任由對方揉著自己的腦袋，顧明繡攸然抬首，沈淮的手便落在了她的臉頰。顧明繡眨了眨眼睛，放緩聲音道：“我并不是要質(zhì)問你什么，沉香在我身邊究竟是敵是友我尚還能明了，不然的話，也不至于如今都不曾懷疑過她?！?br/>
    她垂眸輕輕笑了一聲：“現(xiàn)下細(xì)細(xì)想來....倒是果然有許多疑點(diǎn)。從我回到陽州之后，多多少少總有幾分貴人相助的感覺，怕是她暗地里給了你不少消息，致使你每每出現(xiàn)的...都是那么及時(shí)?！?br/>
    沈淮抬手輕輕摸了摸顧明繡有些冰涼的臉蛋，微微嘆了一聲：“你一人，我總是不放心的。”

    青年的話語輕柔而認(rèn)真，如同羽毛一般輕輕的落在心湖，激起一片漣漪。

    顧明繡垂眸，長睫微微一顫：“沈淮，你究竟是什么時(shí)候.....開始對我上心的？”她平緩了呼吸，再抬起頭認(rèn)真看他的時(shí)候，眼底噙著幾分追根究底的意味，像是一個(gè)十足好奇的小姑娘，勢必要問個(gè)究竟，“我們明明....那日在梅林才第一次見?！?br/>
    大拇指揉了揉小姑娘柔軟而冰冷的臉蛋，沈淮彎唇懶散而笑：“并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并不是在梅林......小繡兒，你是不是真的記不得本王了？”他揚(yáng)起眉頭，瞧著她因?yàn)槔Щ蠖⑽Ⅴ久妓妓鞯哪颖闳滩蛔⌒Τ雎?，“七年前雪夜，崇明寺后山竹林?！?br/>
    七年前，雪夜，崇明寺。

    青年揚(yáng)眉，眼底噙著幾分懶洋洋而又認(rèn)真的光：“你難道不記得了？”

    顧明繡有些困惑的凝視著沈淮，對方的視線認(rèn)真而又溫柔，教她腦海中的某些東西被推開陰影，逐漸清晰的浮現(xiàn)在往事的記憶之中——卻只有一個(gè)輪廓，難以清晰的記起當(dāng)時(shí)的情景與經(jīng)過。

    她蹙了蹙眉頭，緩緩搖首：“我不記得了。”

    青年頓了頓，眼底緩緩斂去幾點(diǎn)亮光。顧明繡見狀，心中微微生出幾絲愧疚，放柔聲音道：“我幼時(shí)體弱，分明容易生病，總是記不清太多的事情。現(xiàn)下回想起來，倒是也只有在病榻上的記憶清晰些，旁的事情一概都記不清了?！?br/>
    她的模樣帶著幾分緊張與乖巧，像是在哄孩子一般：“不若....你講給我聽一聽？”

    明明是因?yàn)槟嫣旄拿?...她才記起來關(guān)于沈淮，關(guān)于沈淮的一點(diǎn)一滴都不能記起來。若是真要追究起來，分明是他自己闖下的禍端，如今反倒是讓面前的小姑娘心生愧疚，于他而言倒是生出幾分逗弄之心。

    沈淮輕輕笑了一聲，猛然將落在顧明繡臉頰的手往她腦后一伸，懶洋洋的便將對方環(huán)在了自己懷里。顧明繡措不及防被人一攬，下意識的往前跪倒，茫茫然的撞進(jìn)沈淮的懷內(nèi)，她睜大眼睛，便聽見青年悅耳而愉快的聲音。

    “七年前，你就是像這樣，跌進(jìn)了我的懷中?！?br/>
    七年前，雪夜。

    大雪茫茫然落在大地，將萬物都裹上素白的衣裳。晶瑩剔透的冰凌倒掛在枝骨，倒掛在屋檐上，映射出一點(diǎn)燈火緩緩移動(dòng)。

    穿著紫色斗篷的一道小身影在夜色中偷偷推開前往后山的門，有些笨拙的將門又努力合上，只留下一道細(xì)小的門縫。一連竄小小的腳印沿著門透過月門，從一間廂房而來。

    月色皎潔，萬物都鍍上溫柔的月光。

    小小的身影微微打起手中的燈籠，仰頭望向天際。溫暖的燈火下，映射出一雙清澈而懵懂的雙眸。穿著紫色斗篷的幼童打著宮燈緩緩?fù)窳侄?，風(fēng)雪帽將她的臉頰裹成小小的一圈，小姑娘的臉色卻并不是太好。

    她費(fèi)力的走上了后山，一步一步走入竹林之內(nèi)。小姑娘抬起一只手捂住嘴巴，微微彎下身子將自己的咳嗽努力壓到最小的聲音。她才咳了兩聲，便聽見耳畔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聲，跟她一般都在微微壓著聲音。

    小姑娘吃驚的直起身子，有些緊張的提高了宮燈，眨著一雙大眼睛四處張望，不安而又懵掉的大著膽子發(fā)聲：“誰....誰在哪里？！”她下意識的往前方走去，小心翼翼的出聲，“是、是不是墨竹？不對...墨竹不會這樣嚇唬我的.....繆蘭？繆蘭是不是你呀？”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腳步緩緩放慢了下來：“繆蘭....你不可以嚇唬我的，你要是嚇唬我，我、我就不跟你一起玩了？我不告訴娘親我偷跑出來了，你也不要嚇唬我，我們一起回去了好不好？”

    最后一個(gè)字才落下，小姑娘踢到一塊石頭，一個(gè)踉蹌便甩落了手中的宮燈往前撲去——她并沒有撲到一個(gè)堅(jiān)硬而冰涼的地面，而是撲到了一個(gè)柔軟而又溫?zé)岬膽驯А?br/>
    樹下坐了個(gè)少年，渾身玄色衣裳，難以辨認(rèn)出輪廓。宮燈在低聲滾落了一圈，明晃晃的照亮著這一邊的動(dòng)靜，與此同時(shí)，撞上來的人茫然的直起身子。

    小姑娘的鼻子被撞得生疼，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然而她只是吸了吸鼻子，茫然而緊張的抬起頭來，對上了一雙漆黑而幽冷的視線，仿佛在打量著什么危險(xiǎn)物一般。小顧明繡眨了眨眼睛，眼中帶著幾分霧氣，委屈又天真。

    抱著她的小少年沉默了片刻，張嘴想說些什么，眼神猛然一冽，便轉(zhuǎn)首輕聲而激烈的咳嗽起來，唬的他懷中的人也跟著嚇了一大跳。小少年捂著嘴往旁邊咳嗽，小顧明繡連忙起身跪坐在他身側(cè)，緊張的看著他。

    漆黑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看著小少年的舉止，小顧明繡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同情而又理解的看著對方——小少年直起身子時(shí)，便看見了比他小了不知多少的小姑娘對他露出了同情而可憐的神情。

    小少年：“..........？？”

    “你也是偷跑出來的呀?！毙☆櫭骼C無比同情的跟他說話，她往他身旁挪了挪，在小少年詭異而沉默的視線中坐到他身旁。肩膀挨到肩膀的瞬間，小少年的身子僵了一僵，然而小顧明繡卻沒有發(fā)覺，只是努力將斗篷分著，大大方方的跟著小少年一起披著。

    她笑瞇瞇的安撫他：“我知道的，你也怕被人發(fā)現(xiàn)是不是？沒關(guān)系的，你別怕，我也怕被他們找到呢?！毙」媚飮@了口氣，跟他并肩坐著，仰頭去看天上的飛雪，“但是我之前沒有見過你...你是不是跟我一樣被關(guān)在屋子里，連門都不可以出呢？”

    “那你也跟我一樣經(jīng)常生病啊.....”小姑娘轉(zhuǎn)首看向沉默的小少年，似乎是無比理解他的癥狀，小聲道，“小哥哥，你別不開心....娘親說生病了本來就很難受，若是不開心的話，病也會很難好的?！?br/>
    她朝著素不相識的小少年露出一個(gè)溫柔而燦爛的笑來：“多笑一笑，多笑一笑的話，自己開心，大家看了也會很開心的。”眨著眼睛，見小少年沒有反應(yīng)，她直起身子伸出兩只手揉了揉小少年的臉頰，笑瞇瞇道，“這樣子——呀，你笑了呀?！?br/>
    夜色茫茫，小姑娘的笑燦爛而溫柔。

    “笑起來就什么事情都能解決的?！?br/>
    “小哥哥多笑一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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