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別忙乎了，陪奶奶坐會兒?！?br/>
    穆宇珂把手中的鮮花插在花瓶，芳香馥郁，勃勃生機(jī)，抵消了病房沉沉的死氣。

    她笑意盈盈地坐在奶奶身旁，握上她瘦骨嶙峋的手。這是她第三次來探望，奶奶的身體每況愈下，昏睡的時間越來越多，病痛消耗了她本不多的體力，靠著進(jìn)口藥物的維持，她的生命正如蠟燭一點(diǎn)一點(diǎn)燃燒殆盡。

    見過奶奶一面后，她就打電話回紐約，希望通過老頭子的勢力找更好的醫(yī)生。程哲耀在第二天就給她送來了一支專業(yè)團(tuán)隊(duì)，她燃起的那抹渺小希望在藍(lán)眼睛大鼻子醫(yī)生看過報告后的一瞬間戳破。癌細(xì)胞擴(kuò)散程度之快令他們無法想象，一句sorry，敲定了最壞的結(jié)果，也是他們無法逃避的結(jié)果。

    “再跟我說說你在紐約的事，我好悶，他們不許我那樣不許我這樣，可把我憋壞了。”

    奶奶生病后倒越來越像個孩子，偶爾還會撅著嘴朝她撒嬌，她總是和言細(xì)語地勸慰，心里卻難受的緊。奶奶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她的樂觀無非是不想為她小輩擔(dān)心，可他們束手無策。

    “好??！平常呢，我跟著布朗博士做項(xiàng)目，周末會和同學(xué)一起去鄰邊小鎮(zhèn)踏青，晚上會小小的放縱下，去酒吧享受老美的熱情奔放。有時候房東老太太會拉著我陪她打牌，我總是輸。奶奶，等您好了，你一定要幫我報仇，搓搓她的傲氣，你一出馬，保證是糊遍全美?！?br/>
    她流利地撒謊，編織著完美的求學(xué)生涯，實(shí)則自己在紐約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她不想再回憶。學(xué)業(yè)中斷的失落，獨(dú)自懷孕的艱辛，負(fù)債累累的痛苦，都壓的她透不過氣，好在都結(jié)束了。

    “那可有男孩子追求我們丫頭？”奶奶虛弱地笑，蒼白灰暗的臉暈開道道皺紋。

    “當(dāng)然有，而且有好多?！彼龑⑾掳涂脑诖惭?，認(rèn)真地扳手指數(shù)，苦惱地皺眉，“恩數(shù)不來。奶奶，要不我把他們都叫來，您一個一個看?！?br/>
    “淘氣！”奶奶刮了刮她的鼻子，笑著搖搖頭，聲音有些沙?。骸拔遗率菦]時間給我們丫頭挑了?！?br/>
    “奶奶，不許瞎說，您，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彼皖^為她拈了拈被子，嘟著嘴打斷了她的話。

    “我的身體我自己有數(shù)，年紀(jì)大經(jīng)不起折騰了，倒是連累你們?yōu)槲覔?dān)心?！币娔掠铉婕敝f話，她輕輕按住她，接著說：“丫頭，答應(yīng)奶奶，你找得那個人，一定要能給你帶來幸福。”

    穆宇珂只覺喉頭一陣腥甜，眼眶中積起一陣霧氣，忙不迭地點(diǎn)頭。

    “丫頭，如果可以，奶奶希望你再給大謙一個機(jī)會?！?br/>
    “奶奶，我們，不可能了?！彼皖^，不忍心看老人家眼中的失落。他們之間，阻隔的東西太多。而至始至終，是他沒給過他們開始的機(jī)會。

    “或許是我自私了，可我真舍不得看大謙難受。這幾年，你不在他身邊，他過的一點(diǎn)都不快樂。他性子冷，遇事都往心里擱，可我看得出來，他是在乎你的。你走后，公司里出了點(diǎn)事，小寶吵著要你，江家丫頭又掉了孩子，他媽媽氣他犯渾事弄丟了你，攜著小寶去了英國?？傊依锖芑靵y，他默不作聲地扛下一切。外人都說他處事果斷沉著，可我知道那段日子他是真心累。煙頭，空酒瓶，是我在你房里收拾的最多的東西?！?br/>
    “對不起，奶奶?！彼€是沒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逃避似得離開，罔顧家人的感受，總以為自己是受傷最深的一方，不曾想對方光鮮亮麗的表面卻是狼狽不堪，心尖銳地麻木，酸脹，為他疼痛。

    “原諒他，好嗎？”

    許是話說多了，奶奶開始喘氣，穆宇珂輕拍她為她順氣，胡亂地抹去淚水，緩緩點(diǎn)頭。

    奶奶微微一笑，慈愛地看著她。可能是累了，不一會兒她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這一天她呆到很久，最后她埋頭在病床邊守著奶奶輕淺的呼吸。身側(cè)有熟悉的味道靠近，慢慢地她整個人被抱起，她睜眼，對上夏謙博溫柔的眉眼。

    “我以為你睡著了?！?br/>
    她搖頭，他黑色的襯衫微微汗?jié)?，有初夏的青草香，?yīng)該是剛從公司風(fēng)塵仆仆趕來。窗外已是暖藍(lán)黑幕，透過點(diǎn)點(diǎn)星光，窗內(nèi)一室靜謐。

    夏謙博緊抱著她，清亮蘊(yùn)水的眸子注視著他，牽引他心中那份悸動。驀地她伸出雙手，他以為的推拒不曾想?yún)s是她主動環(huán)上他的脖頸，額頭貼在他的耳廓處，安靜地伏在他的懷抱。胸腔里涌出巨大的喜悅，將她往上托了托，側(cè)頭輕輕開口說：“我送你回去。”

    “恩?！?br/>
    他橫抱著她一路穿過醫(yī)院的過道，電梯，走廊。她知道有許多視線留連他們，她甚至聽到了小護(hù)士艷羨的驚呼，耳朵微燙，她卻任性地埋在他懷里，固執(zhí)地享受此刻的貪婪。

    夏謙博一步步走地穩(wěn)健緩慢，他本是不喜歡招搖的人，可懷抱中的人是她，他又興奮難抑，恨不得腳下的路沒有盡頭。周圍的竊竊私語他懶得聽，莫名地他又掀起嘴角，他似乎在已另一種方式宣告，他抱著自己的女人，僅屬于他的。

    車?yán)锟澙@著檸檬香氣，是她喜歡的味道。懸掛著的紅繩中間扣著圓潤透亮的玉，平安兩字恰到好處的分布，那是三年前她強(qiáng)硬系上的。當(dāng)時遭了一頓鄙視，可她執(zhí)意，因著害怕他再次出事受傷。她以為他早扔了，沒想到他還保留至今。

    “你常來，奶奶的心情好了很多，謝謝你木木。”

    低低流淌著estlife的英文歌與他磁性渾厚的聲音融合在一起，貼切地不可思議，又仿佛回到當(dāng)初，那樣暖，那樣柔，安撫她的心。

    她微微扯出個笑容，扭頭看窗外的街景。到嘴邊的問題還是咽了回去，搞清楚了又怎樣，三年足夠可以改變很多事她不想打破他們之間的平衡。目前這樣，就很好！

    “停車?！?br/>
    夏謙博不解，卻還是聽話停了車。見她解安全帶，想都沒想地固定住她，急切地問：“你去哪？”

    “吃東西，你不餓？”

    她朝外面努努嘴，是以前他們常去的餐廳。他暗惱自己的患得患失，尷尬地不放手。

    “快下車，我肚子餓了，不過沒帶錢?！彼嫠庀掳踩珟?，輕推他。

    他不禁喜上眉梢，車鑰匙直接扔給泊車小弟，拉著她進(jìn)去。她微微掙脫，換來更緊的揉捏，她吃痛，橫撇了他一眼，對方不要臉地與她十指相扣，笑得魅惑眾生。她臉一紅，索性不再理會。反正，又不是沒握過。

    她要了份海鮮粥，兩三道開胃菜，夏謙博又添了幾道，居然都是她中意的。她叫住侍者，替他換了份芙蓉雞絲粥，這人，明知道自己對海鮮過敏，還跟樣！

    兩人安靜地吃東西，菜式精致，粥香滑可口，她胃口大開，揮舞著筷子戰(zhàn)斗。夏謙博柔光注視著對面的人，腮幫鼓鼓的，筷子還不停地往嘴里塞。酣暢淋漓的樣子讓他也食欲大增，自然而然地給她夾了個水晶蝦餃，她也來之不拒，嚷嚷著還要。片刻后，兩人微愣，這樣的場景之于他們都太過熟悉。他們誰都不說話，偷偷地享受著這份不自在。

    桌上的手機(jī)震動，是她的。這個時候應(yīng)該是早早，她也沒想著避開夏謙博，便直接接通。

    “Jackey？”

    夏謙博英俊的眉眼染上一層灰暗，愉悅的心情因著那句話全部消散，不自覺地捏緊筷子，有種折斷的沖動，而對面的人卻笑顏如花。

    “Really？Youaregreat！”

    早早在老虎頭上拔毛，將老頭子白花花的胡須染成了彩虹色，小孩子的無心之失，老頭子又舍不得打罵，偏偏程哲耀不給面子當(dāng)面嘲笑，老頭子一氣之下把那精神抖擻的胡須全剃光了。她聽了自是笑彎了唇，老頭子估計(jì)三個月不會出門了。程哲耀在電話里頭直嘆早早是個小滑頭，她有些驕傲，因?yàn)樵缭绺嗟南裣闹t博，像她愛的人。

    “Imissyoutoo，Iillcomebacksoonumloveyoubye”

    縱使再不舍，還是收了線。

    “你怎么不吃？光看就能飽？”他幾乎沒吃多少。

    “哐！”夏謙博擲下筷子，寒著臉吐字：“沒胃口?！?br/>
    她錯愕，不明白自己哪惹到他了，明明剛才他們還好好的。她垂頭，又想不出什么所以然。

    “穆宇珂，你”

    他生氣她的不在乎，她怎么可以當(dāng)著他的面說愛別人，那他呢？她泛著柔情的笑顏?zhàn)屗y受，可他卻什么都做不了。

    穆宇珂突然咬唇笑，他那模樣跟早早耍脾氣不吃飯如出一轍，別扭的可愛。得，哄完兒子，老子又不干了，恩，頭疼。

    端過他的粥，就著他的勺子舀了口，“行，那給我吃，別浪費(fèi)?！?br/>
    夏謙博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不快竟輕易地被她撫慰了，真是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穆宇珂兀自喝粥不管他，他卻貼過來，握緊她的手，湊近順口喝下被喂的粥，末了，還咂嘴，“味道不錯。”

    “你不是說不餓？”

    “現(xiàn)在餓了。”無恥地又半強(qiáng)迫讓她喂下一口，果然格外的香。

    “無賴?！彼谛睦镟止?，又抱怨：“你怎么拿我的筷子？”

    “我的臟了?！崩硭?dāng)然的回答。

    “重新問服務(wù)生要?！?br/>
    “太麻煩?！?br/>
    “那我拿什么夾菜，唔唔”口中被塞了個肉圓。

    某人無害地笑，“這樣就解決了?！?br/>